劉傑癱坐在椅子上,手腳冰涼,一個字也說不出來。
姨婆宋清荷口中那句“你就是個掃把星”,像是一把生了鏽的鐵鋸,在他的腦海裏、心髒上來回拉扯,每一寸都帶著血淋淋的、撕心裂肺的痛。
真相,原來是這樣的。
這根本不是什麽時代的悲劇,也不是什麽成分問題導致的誤會。
這就是一場徹頭徹尾的、由他爺爺親手造成的謀殺。用長達數年的家暴和最後一句話,將那個曾經滿心愛意的女人,親手推下了絕望的深淵。
那個在井裏不得安息、怨氣衝天的紅衣新娘,不是什麽兇殘的厲鬼。
她隻是一個被傷透了心,被最愛的人用最惡毒的語言淩遲了靈魂的可憐女人。
“他劉斌……他怎麽敢……他怎麽敢這麽說……”宋清荷老淚縱橫,泣不成聲,瘦弱的肩膀劇烈地顫抖著,“我姐……我姐把一輩子都給了他啊……”
劉傑的嘴唇動了動,卻發不出任何聲音。他想為爺爺辯解一句,卻發現任何語言在此刻都顯得蒼白無力,甚至是一種諷刺。
他印象裏那個慈祥和藹,甚至有些懦弱的爺爺,在姨婆血淚交織的控訴中,形象轟然倒塌,碎得連一片完整的都拚不起來。取而代之的,是一個麵目猙獰、對妻子拳腳相加,用語言當刀子殺人的惡魔。
宋清荷哭了很久,彷彿要將這五十年來積壓的所有痛苦和憤恨,一次性全部傾瀉出來。
許久,她的哭聲才漸漸平息,隻剩下壓抑的抽噎。她用那雙布滿血絲的渾濁眼睛看著劉傑,眼神裏沒有了之前的憎恨,隻剩下一種深可見骨的悲哀。
“你走吧。”她疲憊地擺了擺手,“該說的,我都說了。剩下的事,是你們劉家的事,也是他劉斌該還的債。”
“奶奶……”劉傑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,沙啞得不像話,“我奶奶……她……她最後,還說了什麽嗎?”
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麽還要問。或許是潛意識裏,還抱著一絲萬一的希望,希望奶奶的怨氣,還有化解的可能。
宋清荷的身體僵了一下。
她抬起頭,死死地盯著劉傑,那眼神,讓劉傑感覺自己像是被一盆冰水從頭澆到腳。
“你真的想知道?”宋清荷的聲音變得很輕,很慢,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。
劉傑的心猛地一沉,但他還是鬼使神差地點了點頭。
宋清荷沒有立刻回答,而是緩緩站起身,走到窗邊,看向窗外灰濛濛的天空。她的背影佝僂,在昏暗的光線下,顯得無比孤寂。
“那天晚上,她在我這裏坐了一夜,就像個木頭人,一句話也沒說。”宋清荷的聲音幽幽傳來,像是在回憶,又像是在對自己說。
“天快亮的時候,她站了起來,要走。我拉住她,求她別回去,就住在我這裏。你知道她跟我說什麽嗎?”
宋清荷轉過身,臉上是一種近乎詭異的平靜。
“她看著我,笑了笑。那是她嫁人以後,我見過她笑得最……最平靜的一次。她說:‘妹妹,我不回去了。’”
“當時我心裏一喜,以為她想通了,要離開那個畜生了。”
“可她下一句話,讓我這五十年來,每個晚上都睡不著覺。”
宋清荷的目光穿透了劉傑,彷彿看到了五十年前那個絕望的清晨。她一字一頓,用盡全身的力氣,複述出了那句決定了所有人命運的、最惡毒的誓言。
“她說:‘我要讓他後悔一輩子,我要在井下等著他!’”
轟!
劉傑的整個世界,在這一瞬間徹底崩塌。
那句話,不是一個簡單的威脅。
那是一個血親的詛咒!一個女人耗盡自己所有生命和靈魂,發出的最決絕的約定!
難怪!
難怪那怨氣如此之重,連神婆都望而卻步!
難怪那紅衣女鬼的目標從始至終都隻有爺爺一個人!
她不是在鬧,不是在嚇唬人。
她是在赴約。
她在井下等了五十年,現在,她要拉著爺爺劉斌,一起下去!
一股無法形容的寒意,從劉傑的脊椎骨縫裏鑽出來,瞬間傳遍四肢百骸。這比在老宅裏感受到的任何陰氣都更加刺骨,更加令人絕望。
因為這怨恨,無解!
這不是請個道士畫幾張符就能解決的問題。這是一個女人用生命和永不超生的代價,定下的複仇契約。
“她說完這句話,就走了。”宋清荷的聲音已經聽不出任何情緒,隻剩下麻木的空洞,“我當時嚇壞了,想去追,腿卻怎麽也動不了。等我回過神來,她已經沒影了。再然後……我就聽到了她投井的訊息……”
劉傑不知道自己是怎麽離開那棟老舊的家屬樓的。
他踉踉蹌蹌地站起來,幾乎是逃一般地衝出了那扇門,衝下吱呀作響的樓梯,一頭紮進外麵陰沉的天色裏。
他腦子裏隻剩下那句“我要在井下等著他”在瘋狂回響。
他坐上了回鎮上的末班車,車窗外飛速倒退的景象在他眼裏都是模糊的。他不再思考該如何救爺爺,因為他知道,爺爺沒救了。
這不是驅鬼,這是在看一場遲到了五十年的審判。而他,隻是一個無力的旁觀者。
從前的恐懼,是對未知的鬼怪。
現在的恐懼,是對這樁因果報應的必然結局。
當他再次踏上村裏的土地時,天色已經擦黑。拆遷的廢墟在夜幕下像一頭頭沉默的巨獸,整個村子死氣沉沉,連一絲活人的氣息都沒有。
劉傑麻木地朝著自家的方向走去。
他心裏甚至在想,或許,當他推開門的時候,爺爺已經不在了。以這種方式結束,對所有人來說,可能都是一種解脫。
老宅的院門虛掩著,沒有鎖。
劉傑推開門,院子裏一片死寂,那串濕腳印早已幹透,消失不見。
屋裏黑漆漆的,沒有開燈。
“爺爺?”
劉傑試探著喊了一聲,聲音在空曠的院子裏顯得格外微弱。
沒有回應。
他心裏一緊,快步穿過院子,推開了爺爺的房門。
一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濃鬱的陰冷氣息,撲麵而來。
借著窗外透進來的微弱月光,劉傑看到了屋裏的景象,瞳孔驟然收縮。
爺爺劉斌,沒有像往常那樣躺在床上。
他竟然坐了起來。
他就那麽直挺挺地坐在床沿上,背對著門口的方向,一動不動,像一尊沒有生命的雕像。
“爺爺?”劉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,又喊了一聲。
那個背影,緩緩地,用一種極其僵硬、不屬於活人的姿態,轉動了脖子。
“咯……咯咯……”
骨節摩擦轉動的聲音在寂靜的房間裏清晰可聞。
劉斌的臉,慢慢地轉了過來。
那張本該因為恐懼和病痛而扭曲的臉上,此刻卻掛著一抹詭異至極的笑容。
那不是爺爺的笑。
那是一個女人的笑,淒楚、怨毒,又帶著一絲得償所願的滿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