篝火燒得旺,火舌舔著木柴,劈啪作響。
姑娘們的裙擺旋轉起來,像一朵朵盛開的花。歌聲、笑聲、鼓聲混在一起,在河麵上飄蕩開去,又被風吹散。
我忽然覺得,這樣真好。
沒有刀光劍影,沒有血雨腥風,隻有篝火、歌聲,和這些樸樸素素的笑臉。
我心裏那些莫名的空洞和不安,被這暖融融的煙火氣填滿了一瞬。
一曲終了,姑娘們停下來。
那個拉我進來的姑娘低著頭,飛快地將一塊帕子塞進我手裏,然後紅著臉,拉著姐妹們的衣袖,一路小跑著消失在了人群裏。
我低頭看那帕子,是一塊素白的棉布,角上繡了一朵小小的梔子花,針腳細密,還帶著淡淡的皂角香。
我把帕子湊到鼻尖輕輕嗅了嗅,香啊。
阿哥不知什麽時候走到了我身邊,與我並肩站著,看著那群姑娘遠去的方向。
“你剛去哪了?”他問,語氣平平的。
“被人拉去跳舞了。”我說,嘴角還掛著沒散去的笑意。
“哦。”他頓了頓,“咱阿沅還會跳舞?”
“剛學的。”我老實回答。
他沒接話,偏頭看了我一眼。
我正傻笑著,大約是笑得太傻了,他盯著我看了幾息。
我輕輕嗅了嗅袖子裏的帕子,花香淡淡的,縈繞在鼻尖。
我喜歡這裏。真的很喜歡。
阿哥忽然一掌拍在我肩頭,力道不輕不重,拍得我往前踉蹌了一步。
“別傻笑了,”他說,“咱們把魚簍落在河邊了。都怪你突然消失。走,快些去取。”
我捂著被拍的肩膀,跟在他後頭,一路小跑著往回走。
河風迎麵吹來,帶著水腥氣和柴火煙,還有遠處姑娘們銀鈴般的笑聲。
我回頭望了一眼。篝火還在燒,人群還沒散,歌聲遠遠地傳過來,模糊了詞句,隻剩下軟軟的調子,在暮色裏飄蕩。
第二章 清水(續)
次日,阿哥去了學堂。我無事可做,在船頭坐了一會兒,看河水發呆。娘便提議讓爹帶我出船打漁,也好活動活動筋骨。
爹沒吭聲,隻拎起漁網往肩上一甩,朝我偏了偏頭。我趕緊跟上去。
湖麵開闊,水色青碧,遠處幾艘漁船散落其間,像幾片漂著的葉子。爹把船劃到湖心,將漁網理好,遞給我一個眼色——意思是讓我來。
我心頭一熱,想著總算能幫上忙了,便擼起袖子,學著他的樣子將網撒出去。
誰知使錯了勁兒,網沒散開,團成一團,“噗通”一聲砸進水裏,濺了爹一臉水。
爹抹了把臉,嘴角微微彎了彎,算是在笑。
他把網撈上來,重新理好,又遞給我。
第二次,我小心了許多,學著爹的姿勢,腰一擰,臂一甩——網倒是散開了,可連著自己也被帶得往前一栽,“撲通”一聲,整個人撲進了湖裏,嗆了一大口水。
爹伸手把我拽上來,渾身濕透,像隻落湯雞。
他這回的笑容有些苦,歎口氣道:“不打緊,人沒事就好。”
我不服氣,爬回船上,甩了甩身上的水,又去接網。爹猶豫了一下,還是遞給了我。
第三次,我鉚足了勁兒,撒出去——網掛在了船桅上,卡得死死的,怎麽都扯不下來。
爹仰頭看著那掛在高處的漁網,臉黑得像鍋底。
我正想道歉,忽然屁股上捱了一腳,“噗通”一聲,我又落進了水裏。
“這麽想下水,便在湖裏抓個夠吧,不用上來了。”爹站在船邊,頭也不回地說。
我嗆著水,委屈巴巴地喊了一聲:“爹——”
爹理都沒理我,自顧自去解那張掛在桅杆上的網。
“噗哈哈哈——”
一陣銀鈴般的笑聲從岸邊傳來。
我從水裏抬起頭,眯著眼望去——是昨日拉我跳舞的那個姑娘。
她今日穿了件青布衫,袖口挽到小臂,露出一截曬成蜜色的手腕。
頭發編成一根長辮子,辮梢係了根紅繩,垂在腰側,襯得腰身細細的。
她正躲在一個老者身後,捂著嘴偷笑,眼睛彎成了月牙。
陽光落在她臉上,她的臉頰被曬得微微泛紅,鼻尖上有一層細密的汗珠,亮晶晶的。
她笑起來的時候,整個人像是被點亮了,從裏到外都透著一種鮮活的、幹幹淨淨的好看。
我的心跳忽然快了幾拍。
爹不要我幫忙,我索性爬上岸,坐在石階上擰衣服上的水。
那姑娘跟老者低聲說了句什麽,便“噔噔噔”地跑下石階,蹦到我麵前。
“小郎君,你也來打漁呀?”她歪著頭看我,眼裏全是笑意。
我有些不好意思,撓了撓頭:“嗯,我跟我爹來的。我太笨了,我爹不要我幫忙。”
她“噗嗤”一笑,露出一排白白的牙齒:“看出來了。小郎君怕是連網都沒摸過幾回吧?
方纔你那三下子——第一回網團成球,第二回人飛出去了,第三回網掛桅杆上。我在岸邊看得清清楚楚,笑得我肚子疼。”
聽她這麽一說,我的臉一下子燒了起來,耳朵根子都紅了,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。
她見我窘迫,笑得更歡了,卻也不再打趣,隻彎著眼睛問:“小郎君叫什麽名兒呀?”
我被她那雙亮晶晶的眼睛盯著,心裏一慌,嘴上便不聽了使喚:“我叫什麽來著……”
話一出口,我就後悔了。
她愣了一瞬,隨即“咯咯”笑出了聲,前仰後合的,辮子上的紅繩一甩一甩:“小郎君連自己叫什麽也不知道呀?”
我的臉更紅了,恨不得給自己一巴掌。我低下頭,悶聲道:“你叫我阿沅好了。”又鼓起勇氣抬頭,“你叫什麽呀?”
“我叫阿菱。”她大大方方地說。
“阿菱……”我唸了一遍,忽然想起一句詩來,“‘菱葉縈波荷颭風,荷花深處小船通。’真好聽。”
阿菱眨了眨眼,似乎沒聽懂那句詩,但聽我說好聽,便高興地笑了。
她回頭指了指船上的老者,說:“好聽吧?我爺爺起的。他說菱角長在水裏,紮紮實實的,不挑土,不爭春,好養活。”
我看了看那老者,又看了看阿菱,笑著說:“爺爺很疼你咯。”
阿菱點點頭,眉眼彎彎的:“那可不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