今日天氣極好，陽光金燦燦的，灑在河麵上，碎成了一片片跳動的光斑。
阿哥帶我去釣魚。他一手提著竹簍，一手拿著兩竿魚竿，走在前麵。我跟在後頭，踩著他的影子，一步一步。
他忽然偏頭看我，目光淡淡的，帶著幾分審視的意味：“阿沅還會釣魚嗎？”
我愣了一下，心頭莫名發虛，點了點頭：“會……會的。”
他“哦”了一聲，嘴角微微一動，似笑非笑：“那便好，省得我教。”
過了一會兒，他又來一句“阿沅中午想吃什麽？要不要我去買碗餛飩”
我誠實回答：“不用，娘早上烙了餅，在我竹籠裏邊”
走了幾步，他又問“阿沅走路累不累，要不要我背著？”
我踉蹌了一下，站穩後拿好竹籠走到他跟前站定。
他也停下來，低頭看我：“怎麽了？”
“阿哥，你要是不想和我說話，那不用為難自己找話題。”我看著他，認認真真地說，“這樣……挺尷尬的。”
他的表情僵了一瞬。——那層刻意堆出來的溫和裂開了一道縫，底下露出那張慣常的、冷得像刀鋒一樣的臉。
不過隻一瞬，他便又彎了彎嘴角，恢複了那副不鹹不淡的模樣。
“嗯，知道了。”
我沒再說什麽，繼續往前走。
河邊的小路上，迎麵走來三個少年，年紀與我相仿。
為首的那個生得壯實，麵板曬得黝黑，一見我便三步並作兩步跑過來，眼睛亮晶晶的：“小沅！你好些了嗎？”
我怔怔地看著他，不知如何應答。
旁邊一個穿白衣的少年跟著湊上來，撓了撓頭，滿臉愧疚：“那日都怪我沒把你拽住，害你被水草纏了腳……”
最小的那個從後頭擠上來，聲音脆生生的：“對不住啊沅哥，下次我請你們去鎮上吃餛飩，我爹說了，管夠！”
我望著他們熱切的臉，腦子裏一片空白。
他們是誰？那日是哪日？我張了張嘴，什麽也說不出來。
這時，阿哥從身後走上來，不緊不慢地朝那三個少年拱了拱手，語氣客氣而疏離：
“諸位有心了。阿沅身子尚未大好，大夫說需靜養，改日再敘。”
他說得不冷不熱，卻自有一股叫人不敢多言的威勢。
三個少年忙不迭地回禮，連聲說著“應該的應該的”
又偷偷看了我幾眼，這才結伴離去。他們與阿哥差不了幾歲，可方纔那模樣，分明是晚輩見了長輩似的恭恭敬敬。
我看著他們走遠的背影，心裏空落落的。
阿哥已尋了處河灣，將竹簍放下，開始理魚線。我跟過去，在他身旁蹲下。
他一邊理線，一邊隨口道：“方纔走在前頭那個黑壯的，叫小漁。旁邊穿白衣的，是李順。最末那個最小的，是顧安。你們四個常在一處玩。”
我盯著水麵，喃喃道：“他們……很重要嗎？”
他的手頓了一下，隨即點了點頭：“重要。”
我沉默了一會兒，忽然覺得胸口堵得慌：“可是，我誰都不記得了。怎麽辦？阿哥，我腦子像是被撞壞了……”
阿哥抬手，輕輕拍了拍我的後腦勺，力道不重：“沒事，不打緊。咱們阿沅慢慢回想，不急。”
我“嗯”了一聲，心裏卻並沒有因此好受多少。
他開始教我釣魚。先是將魚餌穿好，手法利落，一穿一拉，眨眼便好。
然後他繞到我身後，半蹲下來，雙臂從兩側伸過來，握住我拿魚竿的手。
他的胸膛貼著我後背，呼吸拂在我耳側，帶著淡淡的煙草氣。
“手抬高一寸。”他低聲說，聲音就在我耳邊，沉沉地往耳朵裏鑽。
我依言抬高了些。
“多了。低半分。”
我又往下壓了壓。
他的手指覆在我的手背上，微涼，骨節分明，帶著薄繭。
他帶著我一寸一寸地調整角度，極有耐心，像是教一個初學的稚童。
我能感覺到他掌心的溫度，隔著麵板一點一點傳過來，說不清是暖還是燙。
“拋線的時候手腕用力，不要甩胳膊。”
他說著，帶著我的手往後一揚，再往前一送，魚線便畫出一道漂亮的弧線，輕輕落入水中，浮漂穩穩立住。
“就這樣。”他鬆開手，退開半步。
我握著魚竿，耳朵根子燒得厲害，不敢回頭看他。
日頭漸漸西斜，水麵上的光從金色變成了橘紅。
岸邊升起了炊煙，嫋嫋的，纏在一起，分不清是誰家的。
姑娘們三三兩兩聚到河邊的石坪上，有的端著木盆，有的拿著手帕，說說笑笑，熱鬧起來。
我聽了一耳朵，才知道今夜是清水鎮的花燈節。
每年這個時候，姑娘們要在河邊放花燈、跳踏歌舞，求個好兆頭。
男人們也可以在旁邊看，若是投緣，便交換帕子香囊什麽的。
石坪上很快燃起了篝火，火光照得半邊天都紅了。
幾個姑娘手拉手圍成圈，踩著鼓點跳起來，步子輕快，裙擺飛揚，笑聲脆得像撒了一把銅鈴。
有個梳長辮子的姑娘唱得最好聽，嗓音清亮，像山澗裏的泉水。她唱：
“清水河裏魚兒多，郎在船頭妹在坡，撒下一網金波皺，撈起月亮照阿哥……”
旁人便起鬨笑她，她紅了臉，低下頭，辮子甩到肩後，露出一截白生生的脖頸。
我正看得出神，忽然一隻溫熱的手伸過來，拉住了我的袖子。
“這位郎君……”一個姑娘站在我麵前，羞答答的，臉蛋紅撲撲的，眼睛卻亮得像篝火裏的火星子。
她穿著青色的布裙，腰間係了條鵝黃的帶子，襯得腰身細細的。
她的幾個姐妹在後頭推推搡搡，捂嘴偷笑。
“來跳舞呀！”她說著，也不等我答應，便拉著我往篝火那邊走。
我被拉進了姑娘們的圈子裏。起初窘迫得很，手腳不知道該往哪兒放，步子踩得亂七八糟，差點絆倒自己。
那姑娘在我對麵跳，一邊跳一邊衝我笑，眼睛彎成了月牙，嘴裏輕聲說著“這樣”“不對，這樣”，用手勢比劃著教我。
她的眼睛真亮。不是那種刺目的亮，是溫溫的、柔柔的，像月光落在水麵上。
她的笑容幹幹淨淨的，沒有一絲雜質，看得人心裏的不安一點一點消散了。
我漸漸放開了，跟著鼓點邁步，雖然跳得不算好，好歹不再踩人了。
姑娘們見我跟上了節奏，笑得更歡了，有一個還大聲誇了句“這位郎君生得真俊”，惹得眾人一陣鬨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