父皇或許察覺出了我的異樣,又或許從未放在心上。
他斬了楚尚書滿門,那聲“滿門抄斬”落在殿中,冷得刺骨。
我年方十歲,卻不癡傻,從終日閑散的稚童,驟然被攥進這手握生殺予奪之權的男人懷中,滿心都是惴惴的惶恐,像踩在薄冰之上,不知何時便會墜入深淵。
階前跪著的影衛又稟了些什麽,我聽得渾渾噩噩,隻覺殿中那股懾人的怒氣,漸漸散了。
他起身攬住我的肩,帶著我走到那麵懸於殿中、繪著萬裏江山的輿圖前,指尖沉沉按在那片朱紅的疆土之上——這是屬於他的天下,是他要攤開在我麵前的權柄。
“從明日起,沅兒便跟著太傅念書。這天下終是要交到你手上的,吾兒身為儲君,豈能無經世之才?”
望著那幅鋪展萬裏的江山輿圖,我似懂非懂地點頭,軟糯著嗓音應:“兒臣記著了父皇,定當好好念書,不負父皇期許。”
父皇龍顏大悅,當即傳旨賞了我一整套湖筆徽墨、雕花木硯,還有一函宋版的啟蒙經卷,皆是上好的文房物件。
我瞧著這些東西,心裏樂開了花——這可都是實打實的稀罕物,換了銀子能堆成小山!原來天底下的爹孃都一個樣,甭管是尋常百姓,還是九五之尊,都愛聽孩子說要好好讀書的話。
雲岫來接我時,日頭已斜,我們一路回了景明宮。
景明宮裏還是那個小丫頭在草地,幾個太監在忙碌著。
景耀宮裏那麽多宮女姐姐,我景明宮裏卻隻有兩個女的。
父皇還是有點小氣的 。
找阿哥失敗,不敢觸怒龍顏,我隻能作罷。
可父皇說了,這天下遲早是我的,隻要阿哥尚在人世,我總有找到他們的一日。
父皇的景耀宮,每日都有各色女子進出。有的笑語盈盈地進去,依舊笑語盈盈地出來;有的昂首挺胸地進去,再出來時,已是一具冰冷的屍身。
雲岫低聲告訴我,這些都是後宮的娘娘,我見了,需得依著位份喊一聲“娘娘”。
父皇的後宮算不得繁雜,無皇後,僅有兩位妃嬪,六位婕妤,再便是數十位才人、寶林,位份清晰,卻也冷清。
我拉著雲岫的衣袖問:“我既是父皇的兒子,那我的母妃,又是誰?”
並非不愛養我長大的娘親,隻是那個生我、給了我這副身軀的女子,是我血脈的根源,我終究是想知道,她是怎樣的人,終究是想靠近一分。
雲岫的聲音低了幾分,答:“殿下有所不知,後宮原是有皇後的,正是殿下的親生母後。隻是皇後娘娘誕下殿下後不久,便薨逝了。”
我追問:“那我的母後,是個什麽樣的人?你見過她嗎?”
“奴婢福薄,從未得見皇後娘娘。隻是宮中皆傳,皇後娘娘容貌傾城,性子更是溫婉良善、寬宏仁厚,待宮中人皆親厚,是難得的賢良之人。”
心頭漫上一陣落寞,像被風吹涼了的湖麵,可轉念一想,倒也還好。這般好的女子,終究不必受這深宮的苦,不必嚐那思子之痛,也算得圓滿。
隻是那時的我不知,這滿宮的話語,皆是謊言。
我的母後,從不是什麽良善之輩,而這後宮之中,也曾有過一位貴妃,姓楚。
就這樣,我正式開始了讀書生涯。
我目不識丁,太傅教得焦頭爛額,教到急處,戒尺揚起來,眼看就要落在我手心,卻又猛然想起我是未來的儲君,隻能重重歎口氣,悻悻地將戒尺放下,滿臉的恨鐵不成鋼。
我隻得撓撓頭,幹笑兩聲——我本就不是讀書的料,任他怎麽逼,也是枉然。
太傅扶著頷下花白的長髯,沉聲道:“若殿下依舊這般不上心,老夫也隻能如實向陛下回稟了。”
這話入耳,我的心跳驟然漏了一拍,隨即便砰砰地跳個不停,手心竟也沁出了薄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