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時，有人來了。
送飯的，隔著柵欄放下三個粗瓷碗，碗裏是黑乎乎的糊糊，邊上擱著兩塊黑麵餅子。那人看了我們一眼，什麽也沒說，轉身走了。
齊弦端過來一碗，湊到齊彧唇邊：“哥，你吃點東西。”
齊彧睜開眼，看了看那碗糊糊，竟還笑了一下：“倒是……沒打算餓死我們。”
他接過碗——用那隻沒斷的手——喝了一口。喉結動了動，嚥下去了。又喝一口，又嚥下去了。
我端起自己那碗，隻嚐了一口，就差點吐出來。
什麽味道？酸澀、發苦，還有一股說不清的餿味。那黑麵餅子更是硌嗓子，嚼起來滿口渣子。
自五年前回宮，我再沒吃過這種東西。
我勉強又喝了一口，實在咽不下去，放下了。
齊弦也是，皺著眉頭硬嚥了幾口，最後紅著眼眶看向齊彧：“哥，你喝得下去嗎？”
齊彧已經把一碗糊糊喝完了，正在慢慢地嚼那塊餅子。聽見她問，便道：“能填肚子就行。”
他嚼得很慢，每一口都要嚼很久，像是在吃什麽山珍海味。
我看著他，忽然想起他以前好歹是將軍府嫡子，錦衣玉食地養大。
可他一碗糊糊、半塊餅子，就這麽安安靜靜地嚥下去了。
齊弦沒再說話，低下頭，一口一口地強迫自己喝那糊糊。我也端起碗，又灌了兩口。
難吃。
但總不能餓死在這裏。
吃完飯，齊弦挨著齊彧睡著了。她哭了大半日，又累又怕，此刻蜷在兄長身邊，像隻倦極了的小貓。
齊彧也閉著眼，不知是睡著了還是醒著。
我靠坐在對麵的牆邊，望著高處那扇小窗透進來的光，開始想事情。
我這一步，走對了嗎？
“喂，齊兄，發生什麽事了？周大虎怎麽把你打了一頓？”
“我們談的話，都被頭兒知道了，還有我打算把他暗殺，再控製黑風寨歸順的事，也被他知道了。
他沒發怒，隻是說對我很失望，沒想過我會叛”
他頓了頓，自嘲一笑“我有啥不能叛的，他周大虎也不是什麽善茬，黑風寨裏的人總不能一直當土匪，我怎麽就不會叛了……”
他喃喃自語，輕輕拍了拍蜷縮在身側睡著的齊弦。
“齊兄，你覺得，是誰出賣了你？”
“我，不知道，我做的明明很隱蔽，我們連換容術都用上了，到底是哪裏出了問題？”
我腦海裏突然浮現今早把我劈暈的那個身影。
“齊兄，你們寨子裏，可有誰武功高強，內力深厚，走路不發出聲音的那種，可以和宮裏的暗衛媲美？”
“武功高強的倒是不少，有內力的幾乎沒有，我的內力也很早前沒了，不然也不會淪為土匪”
我認真道“齊兄，我不介意你是土匪，你做麽了很多事，保護了無數百姓，齊將軍他們知道了，會很高興”
齊彧的臉色暗了些，隨後嘟囔“高興個錘子，不揍我都不錯了”
“舅舅還揍你？”
“那可不，家裏的男娃，爹都揍，尤其是我這個長子，從小揍到大，在小孩麵前都不給我留麵子的
殿下，你要是長在將軍府，說不定也會捱揍”
“哈哈，我爹就不曾揍過我”
齊彧有些驚訝“陛下還揍人？”
我搖頭“我是說我的養父，父皇是父皇，我爹是我爹，不一樣的”
他點點頭“殿下很善良，顧念舊情，跟王座上冷血的那位不一樣”
“不是我善，是他們……過於算計了
說起我爹，我也挺懷念，不知道他現在過得好不好，還有阿哥，每每爹要教訓我的時候，他都會上前把我護在身後…
導致我沒挨過打，嘿嘿
不過，挺失落的，早知道要離開那裏，就讓我爹揍我了，留個念想”
齊彧失笑“殿下很喜歡養父母嘛，二老可還健在？”
“都還在世，父皇說過，會留他們一命”
齊彧嗤笑“陛下倒是留了點人性，二老如今在哪裏？”
“在青撫州，清水鎮，往北走個幾天，就到了，很靠南了”
齊彧用左手撫了撫並不存在的鬍子“那到時候，黑風寨的事情結束了，我陪殿下一起去青撫州，拜訪二老，感謝他們的養育之恩了。
對了，還有殿下說的阿哥？他可還在？到時候一並拜訪了。”
我沉思“我阿哥……不知道，沒聯係過……，應該是…娶妻生子，贍養父母，安穩過日子吧”
我該怎麽說？
說我阿哥不是我阿哥，說當年我被擄走，也有他的功勞？說他其實是楚氏餘？被押入皇宮都有本事逃走，後來又不知怎的夜裏來專門刺殺我？
我心裏關於阿哥的溫存，已經悄悄模糊了，我現在有很多“朋友”他們敬畏我，懼怕我，擁護我。
我早就忘了阿哥了。
我的心還是痛了一下，我不相信，十年的陪伴和嗬護，都會是假的嗎？
“殿下，你前麵問，黑風寨裏可有人能媲美宮裏的暗衛 ，可是發現了什麽？”
我回想今早被人打暈的場景“山上恐怕有江湖高手，就算是我，也絲毫察覺不出對方的氣息，齊兄的策劃，很有可能是此人暴露出去的”
齊彧思索片刻“殿下，安州城內，您可會調動暗衛？”
我想起那人搶走的玉牌，雖說玉牌可用於調暗衛，但也不是沒有任何辦法。
我摸了摸戴在脖子上的護身符，那是父皇為我打造的。
想辦法把他送出去，交到魏衡手裏，他自會明白怎麽做。
到時候，無論影七願不願意，玄甲營的暗衛和程越手中的精銳兵，都會聽令於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