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目送齊彧離開。當他消失在視線裏，我仍在思考現下該怎麽做。
首先回去肯定是不可行的，以影七的尿性肯定又上報父皇然後又把我軟禁。
我不想稀裏糊塗的“剿匪。”
其次雖然這裏暫時安全，但是齊彧的話還是有點震驚到我了。
原來一路走來那些流民搶食的景象都隻是冰山一角，這個王朝早就內憂外患，慢慢腐爛。
我想，要是能控製齊彧，再聯絡程越他們和平收複黑風寨，再有此安民一路朝北，或許能有好轉。
正在思考之際，我敏銳察覺到身後有人，但是來不及了，我被一掌劈到。
失去意識前，我看到了一個模糊的身影彎下腰，扯下我腰間的玉牌。
這是調兵用的。
這人識貨，但是，靠，他到底誰啊，為何武功如此高？甚至和影七不上相下？
一窩土匪除了齊彧一個落難的軍師，還有別的能人？
醒來時，周圍黑黑的，隻有高處還有光亮。
我看看四周,嗯，應該是個牢房，不過挺幹淨，沒有刑部的陰暗。
不一會兒，牢門被人開啟，金色的麵具被丟在地上，滾到我腳邊。
那是齊彧的。
我心裏一沉。
抬頭。
我從未見過齊彧這般模樣。
他被兩個土匪像拖死狗一般拽進牢房，扔在潮濕發黴的稻草堆上，半晌沒有動靜。牢門哐當一聲關上，鐵鎖落下，腳步聲遠去，四周重歸死寂。
我起身，隔著昏暗的光線看向那團蜷縮的身影。
他還是那身青灰色的長衫，隻是此刻已看不出原本的顏色，滿是泥汙和血跡。束發的玉簪不知去向，長發散亂地披下來，遮住了臉。一隻手以詭異的角度彎折著，顯然斷了。
“齊兄”
我喚了一聲，聲音在空蕩蕩的牢房裏顯得格外突兀。
他沒有應。
我走近幾步，借著高處小窗透進來的微弱天光，終於看清了他的臉——
那一瞬間，我的呼吸都滯住了。
那張我和我一樣的臉上，此刻青紫腫脹，眼角裂開，嘴角還在滲血。
重點是，他的戴麵具得那張臉上，是猙獰的疤痕，巴掌大小，卻也慘不忍睹，像是被燒傷的，又像是被人拿刀挖去了臉上的肉。觸目驚心。
他察覺到我的視線，臉撇過去了些，披散的頭發擋住了疤痕。
他艱難地動了動，試圖撐起身體。斷手觸地的那一瞬，他整個人劇烈一顫，卻硬是咬著牙沒發出半點聲音。
“別動。”我蹲下身，按住他的肩，“手斷了。”
他喘息著，好一會兒才平複下來，偏過頭來看我。腫脹的眼皮讓他的目光顯得格外費力，但那目光落在我身上時，竟還帶著幾分叫人惱火的平靜。
“殿下……”他開口，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，“您……無恙？”
我氣笑了。
“我無恙。”我在他身邊坐下，看著他這副狼狽相，“你呢？你不是軍師嗎？周大虎怎麽這麽對你？
他把你揍了一頓？”
他沉默了一下，似乎是在積攢力氣，又似乎是在斟酌措辭。半晌，才緩緩開口，語調仍是那副端著的、叫人想打他一頓的從容：
“殿下……要明白。人有……失算，馬有……亂蹄。便是再精妙的……佈局，也難免有……被人鑽了空子的時候。”
他說得斷斷續續，每說幾個字就要停下來喘氣，偏偏還要擺出一副“這很正常”的淡然模樣，彷彿此刻躺在這肮髒牢房裏、被打得不成人形的不是他自己。
我看著他，一時竟不知該說什麽。
這人……死要麵子活受罪到了這份上，倒也真是個人物。
“行了，”我按住他要起身的動作，“別端著你那軍事的架子了，省省力氣吧。”
他確實也沒力氣再端了，被我按著躺回去，隻是那雙眼睛——那隻還能睜開的右眼——還強撐著不肯閉上，固執地看著牢門的方向。
我知道他在等什麽。
果然，沒過多久，外麵又傳來腳步聲。這回更快，更急，還夾雜著掙紮和罵聲——隻是那罵聲很快變成了哭腔。
“放開我！你們放開我——”
是齊弦。
聽到來人的聲音，齊彧迅速戴好麵具，遮住了右臉的疤痕。
齊弦被兩個土匪架著，幾乎是腳不沾地地被拖進來。門鎖再次開啟，她被推進牢房，踉蹌幾步，險些摔倒。
我扶了她一把，她卻像是沒看見我一般，目光直直地落在稻草堆上的那個人身上。
“哥……？”
她的聲音很小，小到像是怕驚醒了什麽噩夢。
然後她撲了過去。
“哥！哥——”她跪在他身邊，顫抖著手想碰他又不敢碰，眼淚大顆大顆地砸下來，“你怎麽了……你怎麽成這樣了……他們打你了是不是……他們怎麽能這樣打你……”
齊彧這次沒有端著。
他費力地抬起那隻沒斷的手，輕輕落在她顫抖的背上，拍了拍。
“別哭……”他的聲音放得很軟，軟得像換了個人，“阿弦，別哭……沒事的，沒事……”
齊弦哪裏忍得住，伏在他身上，把臉埋進他的胸口，壓抑著聲音哭得渾身發抖。她的肩膀一聳一聳的，哭得那樣小心，那樣委屈，像隻受傷的小獸。
我站在一旁，看到齊彧的右眼裏，
有淚光。
金色隻是那水痕隻出現了一瞬，便被他極快地蹭掉了——用那隻沒斷的手，在拍著妹妹後背的時候，不動聲色地抹了一把。
然後他又成了那個端著的齊先生。
隻有我看見了。
我移開目光，假裝什麽都沒注意到。
“我來看看他的手。”我蹲下身，對齊弦說，“你先讓一讓。”
齊弦抽噎著讓開些，我小心地托起齊彧的斷手，借著光看了看。骨頭錯位得厲害，得先正骨，再找東西固定。
“會疼。”我看著他。
他點了點頭，沒說話，隻是把那隻沒斷的手遞給齊弦。齊弦緊緊握住，眼淚還在流，卻咬著唇不出聲了。
我深吸一口氣，一用力——
骨頭歸位的聲音悶悶的。齊彧渾身僵住，額頭瞬間沁出冷汗，卻硬是沒喊出聲，隻是把齊弦的手握得死緊。
“好了。”我撕下一截裏衣的布料，把他的斷手固定在胸前，“先這樣，出去再找大夫。”
他緩了好一會兒，才啞著嗓子道：“多謝殿下。”
“別謝了，”我在他對麵坐下，“省點力氣吧。”
齊弦還在小聲哭，一邊哭一邊用自己的帕子給他擦臉上的血。他也由著她擦，隻是偶爾說一句“不疼了”，語氣溫和得像在哄孩子。
可我知道他疼。
他的呼吸一直很淺，每一次吸氣都小心翼翼，像是在忍著什麽。後來終於忍不住了，偏過頭劇烈地咳嗽起來，咳得整個人都在發抖。
齊弦嚇得臉都白了，慌忙給他順氣。
咳嗽好不容易平複下去，他靠在牆上，閉著眼睛喘息。齊弦不敢再哭，隻是緊緊地挨著他，把自己的外衣脫下來給他蓋上。
他沒有睜眼，隻是輕輕拍了拍她的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