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帶著我一路往北，足尖點過枯枝、荒草、亂石，最後落在一處林子深處。
破廟。
說是廟，其實隻剩半間屋，半邊屋頂塌了，漏下月光。牆也豁了口子，風從四麵灌進來。供桌上空空的，神像不知被誰推倒，橫在地上，沾滿泥垢。
他鬆開我的手腕，往後退了一步，站在暗處。半邊臉依舊埋在陰影裏，隻露一隻眼睛，亮亮的，看著我。
“你好啊，殿下。”
聲音散漫，帶著點笑，像在跟熟人打招呼。
我站在原地，沒動。身上衣裳被夜風吹得微微鼓起。
“你好。”我說。
他笑了一聲，肩膀抖了抖，從陰影裏走出——我終於看清了他的全貌，半張臉帶著金色麵具，另一半長臉和我在銅鏡中瞧見的相似。
“殿下不認識我吧？”他說，“不過我真認識殿下。殿下小時候，我還抱過殿下呢。”
我看著他，手攏在袖中，語氣平平的：“這位兄台，是齊先生，可是？”
他愣了一下。
那隻亮亮的眼睛眨了眨，隨即又彎起來，笑得更開了。
“殿下怎麽猜到的？”他歪了歪頭，“也不必驚訝。流著我齊家血脈的人，就是這麽聰慧。”
“我姓蕭。”我說。
他臉上的笑淡了一瞬。
他往前邁了一步，逼近我，那雙眼睛盯著我，臉上還是那副吊兒郎當的神情，語氣卻不一樣了：
“我知道殿下姓蕭。”
他頓了頓。
“不過殿下的母後姓齊。殿下體內，一半流著的是齊家的血。是與不是？”
我迎著他的目光：“是。”
他又笑了，退後一步，靠在那張歪倒的供桌上，抱著胳膊。
“自我介紹一下，在下齊彧。齊大將軍的嫡子，也是殿下您的……表兄。”
表兄。
我看著他那半張臉。
“表兄把我擄到此處，”我開口，“意欲何為？”
他眉毛一挑，露出個不滿的神情：“什麽擄不擄的？明明是我救了你好吧。小白眼狼。”
話音剛落，門被推開了。
一個瘦弱的身影走進來。
月光從破屋頂漏下來，落在她身上——是汀蘭。
她手裏端著個托盤，上麵擺著幾個果子、一碟點心。看見我，她腳步頓了頓，隨即快步走過來，把托盤往供桌上一放，轉身對著齊彧，腮幫子鼓起來：
“哥！別這麽跟殿下說話！”
齊彧立刻換了副麵孔，堆起笑，湊過去，溫聲細語的：
“好好好，我不這麽說了。阿弦別氣。”
他從托盤裏拿起個蘋果，在袖子上擦了擦，遞給她。又拿起另一個，自己啃了一口。
汀蘭沒理他，走到我麵前，垂著眼，小聲喚：
“殿下……”
我看著那張臉。
瘦，蒼白，眉眼低垂。以前隻覺得她木訥、膽小，幹活不利索，從沒仔細看過。
現在仔細看——那眉形，那眼尾的弧度，那抿嘴時的樣子……
我有點懵。
齊彧啃著蘋果，靠過來：“喂，我妹子喚你呢，裝啥子聾？”
我抬頭，看看汀蘭，再看看他。
“表兄的親妹子？”
“正是！”他咬了口蘋果，嘎嘣脆。
“我表妹？”
“是呢。”
我又低下頭，看著自己鞋尖。
父皇……真行啊。
讓我親表妹在我宮裏當宮女。天天掃地，擦桌，端茶倒水。三年。我愣是沒認出來。
齊彧在旁邊看著，忽然伸手，把一個蘋果遞到我麵前。
“行了，知道殿下一下子接受不來。喏，阿弦剛洗的，湊合吃。別嫌棄，這災荒年景，找個沒爛的果子不容易。”
我接過來：“謝謝。”
他挑了挑眉：“喲，咱殿下怪有禮貌的。”
我沒理他，看向汀蘭。
她站在齊彧旁邊，偷偷瞄我一眼，又飛快收回目光，假裝看地上的破磚。
嗯，太瘦了。
不過仔細看的話，這丫頭的眉眼，確實跟我有點像。
我以前是瞎了嗎？
“汀蘭。”我喚她。
她抬頭：“殿下……”
話沒說完，齊彧搶過去答了：
“行了，別嚇唬我妹子。”他往我這邊靠了靠，“是我把阿弦帶出來的。離開之後她告訴我你來了，我纔去救的你。”
他啃完最後一口蘋果，把核隨手一扔，拍拍手：
“還有，阿弦以後就跟著我了，不再是你的侍女。以後別使喚她，聽懂啦？”
汀蘭扯了扯他袖子：“哥！你少說兩句！”
齊彧低頭看她，笑起來：“行，我聽我妹子的。”
這時，窗欞突然被從外麵敲了敲。
三下。很輕。
齊彧臉上的笑瞬間收了。他側耳聽了聽，又敲了兩下回去。
窗外沒聲了。
他直起身，看我一眼，又看汀蘭一眼。
“你們聊。”他說，聲音壓低了，“我先出去看看。”
話音未落，人已經閃出門外，無聲無息。
破廟裏隻剩下我和汀蘭。
不，應該叫她阿弦了。齊弦。
供桌上的油燈不知什麽時候被齊彧點起來的，火苗細細的一小簇，照出她瘦瘦的身影。她站在那兒，垂著眼，兩隻手絞在身前。
“汀蘭……”我頓了頓，“還是該叫你阿弦？”
她抬起頭，看了我一眼。
不再是害怕，躲閃，而是一種哀傷的，帶著些歡喜的眼神。
像雨天裏好不容易冒出頭的火苗，風一吹就要滅。
她又垂下眼。
“齊弦。”她說，聲音輕輕的，“奴婢本名叫齊弦。”
“齊彧是你長兄？”
她點點頭：“齊家被抄家那一年，娘親正帶著我們回江南外祖家探親。本以為逃過一劫……”
她頓了頓。
“後來呢？”
“後來大哥被緝拿。”她聲音更低了，“他帶著我逃，被人追殺，受了重傷。後來……他就沒了訊息。我以為他死了。”
她抬起頭，看著我，眼眶有點紅，卻沒哭。
“奴婢被官兵捉住，押進宮裏，後來殿下被尋回來,奴婢被陛下派去景耀宮當差。
娘親被外祖家保下來，前些年聽說……改嫁了。”
她說完，又垂下眼。
“就這些了，殿下。”
我看著她的頭頂。
五年。她在景耀宮掃地、擦桌、端茶倒水，
五年，我從她身邊走過無數次，從沒多看過她一眼。
“奴婢和大哥，”她忽然又說，聲音悶悶的，“在這個世上，隻剩殿下一個親人了。”
我坐在供桌邊的破木頭上，沒動。
半晌，我問：“父皇為什麽要派你去景耀宮伺候？”
她搖搖頭：“陛下的心思，奴婢不知道。”
我站起身，走到她麵前。
她往後退了半步，又站住了。
我伸出手，指腹輕輕托起她的下巴。
她被迫抬起頭，看著我，眼睛裏那點火苗還在，撲閃撲閃的，不敢落下來。
“汀蘭，”我說，看著她那雙眼睛，“不對，應該叫你齊弦了。阿弦。”
她睫毛顫了顫。
“以後別自稱奴婢了。”我說，“你不再是我的侍女。”
“以前是我沒認出你。”我收回手，看著她，“讓你受了那麽多苦。”
她眼睛裏的晶瑩終於落了下來。
一滴，兩滴，沿著瘦瘦的臉龐，砸在地上。
她抬手胡亂抹了一把，吸了吸鼻子，看著我，嘴角動了動，像是想笑，又沒笑出來。
“好的，阿弦知道了”她說，聲音啞啞的，“殿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