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已深。
我坐在桌前,沒去睡。房門緊閉,窗紙上映著兩個影衛的影子,一動不動,像嵌進去的。
腦子裏亂得很。
汀蘭說的那些話,我本來是不信的。一個小宮女,知道些什麽?
可影七的反應,讓我不得不往深裏想。
他本可以哄我,說那些都是胡言亂語,說瘋了,讓我別往心裏去。他沒有。他直接動手——劈暈她,要杖殺她,又把我“請”回這屋裏。
軟禁。
這兩個字壓在心頭,沉甸甸的。
影七是父皇的暗衛,是父皇的人。他這麽做,隻能是父皇的意思。
父皇不想讓我知道什麽?
心口悶得慌。我端起涼透的茶,又放下了。
再想汀蘭。
她比我小一歲,我出生那會兒的事,她怎麽可能知道?除非是有人告訴她的。
誰?
齊家?
我隱約記得自己讀過的些舊曆。承乾十二年,齊家滿門獲罪——不是滅門,是抄家、奪爵、流放。
那年我剛出生,還在繈褓裏,自然什麽都不知道。後來聽人零星提過幾句:齊大將軍擁兵自重,功高震主,朝中有人參他謀反。
謀反。
這兩個字,夠滅九族了。可最後隻是抄家流放,已經是天恩。
但汀蘭說,齊大將軍是死在我被擄走之後。那他死的時候,齊家已經倒了。誰殺的他?流放的路上遇了劫匪?還是……
我按了按額角。
汀蘭背後的人,是想告訴我什麽?是想讓我替齊家翻案?還是另有圖謀?
門外的影子動了一下,又定住了。
我抬頭看著那扇門。窗紙泛著微微的白,天快亮了。
我伏在桌上睡了過去。
再睜眼時,天已大亮。窗外有鳥雀在叫,日光透過窗紙,在地上落了一片白。
門口那兩個影子沒了。
我坐直身子,脖頸酸得厲害。剛要動,門開了。
影七端著銅盆走進來,身後跟著兩個捧衣裳的小廝。他把盆擱在架上,擰了帕子,遞到我麵前。
“殿下,淨麵。”
我看著他,沒接。
他也就那麽舉著,紋絲不動。
我接過帕子,擦了把臉。他又遞上青鹽和柳枝,服侍得挑不出半分錯。穿衣、束發、係帶,一樣一樣,妥帖得像宮裏的老人。
我開口:“黑風寨的事,怎麽樣了?過了一天,周大虎可有動靜?”
影七垂手站在一旁,聞言抬眼看我,麵紗上頭隻露出那雙沉靜的眼睛。
“黑風寨的事,殿下不必操心了。”他說,“屬下會親手解決。”
我看著他。
“不必操心”——意思是不用我管了。
“父皇的意思?”
“陛下讓您靜觀其變。”他語氣平平,“殿下坐鎮安州,看著屬下收拾殘局便是。事了之後,平安回京,這便是大功一件。”
坐享其成,置身事外。
我看著他的眼睛:“那還要軟禁本殿嗎?”
“殿下言重了。”他微微欠身,“隻要殿下安分守己,這府裏上上下下,都是您的臣子。您依舊是尊貴的儲君,無人敢僭越。”
安分守己。
我笑了一下:“若本殿不安分呢?”
他看著我。
然後,他動了。
我隻覺眼前一花,後頸一麻,整個人便軟了下去。意識還在,身子卻動不了——不對,我分明還能動,隻是順勢倒了下去。
五年儲君的武學功課,不是白練的。
我倒在桌上,閉著眼,聽見他的聲音從頭頂傳來,依舊恭恭敬敬:
“那屬下就隻能先委屈殿下了。”
有人把我撈起來,穩穩當當的,像搬一件瓷器。走了幾步,被放下來——是床榻,軟的,有被褥的氣息。
薄被蓋在身上,妥帖得像對待一個真病了的人。
“來人。”
門開了。
“殿下染了風寒,需要靜養。”影七的聲音不輕不重,“任何人不得打擾。若有要事,先稟我。”
“是。”
腳步聲遠去。門關上。
我睜開眼。
屋裏靜靜的,窗紙上映著兩個影子,又回來了。
我慢慢坐起來,揉了揉後頸。疼還是有點疼的,但遠沒到暈過去的地步。
影七那一下,是實打實的。但他大概沒想到,我這個在宮裏學了五年武的儲君,會裝暈。
我低頭看了看自己——衣裳穿得整整齊齊,腰帶係得規規矩矩,連頭發都是束好的。
他剛才那幾下子,劈暈我,撈起我,放到床上,蓋好被子,一氣嗬成。完了還把我衣裳理了理。
我忽然想笑。
影七,你好樣的。
這一趟來,就是為了警告我別多管閑事——順便給我穿好衣服?
我看著那扇門,慢慢收了笑。
安分守己。
父皇這是要我當一個乖乖的儲君,等著別人把功勞送到手裏,然後平安回京。
可齊家的事呢?汀蘭說的那些呢?那個藏在背後的人呢?
我按了按額角。
這一日,過得像被抽空了。
日光從窗紙這頭挪到那頭,又漸漸暗下去。我坐在桌前,翻了幾頁書,一個字也沒看進去。送飯的人來過兩回,都是生麵孔,放下食盒便走,一句話沒有。
門外那兩個影子,始終在。
上午沈昭和魏珩來院子裏找我,都被影七的人忽悠走了。
入夜。
我靠在床頭,聽著更鼓響過一巡,又響過一巡。
然後,窗欞輕輕響了一下。
不是風。風沒這麽大。
我坐直身子,手按上枕邊那柄短刃。
窗開了。一道影子滑進來,無聲無息,像墨滴入水。
瘦削。黑布蒙麵。一雙眼睛在夜色裏亮得驚人。
他落在我麵前,比貓還輕。
“殿下,”他湊近,聲音壓得極低,帶著點沙,“別出聲。我帶殿下出去。”
我看著他。
那雙眼睛,亮,卻不像影七那樣冷。是另一種亮,像月光照在刀刃上。
我沒動。
他也沒等我動。一把抓住我的手腕,帶著我往窗邊掠去。
窗外那兩個影衛——我瞥見一眼,都靠著牆,一動不動。不是死了,像是……睡過去了?
他已帶著我翻出窗,足尖點在廊簷上,再一點,上了屋頂。
夜風撲麵而來。
他抓著我,在屋脊上縱躍,起落,像走平地。我練了五年武,自詡不差,此刻卻隻能被他帶著走——他的身法太快,每一步都踩在最不可能落腳的暗處,避開巡夜的兵卒,避開火光,避開一切人眼。
城牆上也有人,但他有辦法。
他帶著我貼著一處陰影,等一隊兵走過,便掠上牆頭,翻身而下。動作一氣嗬成,連呼吸都沒亂。
出了城。
他腳步不停,往北掠去。身後安州城的燈火越來越遠,越來越小。
月光灑下來,白得像霜。
我偏頭看他。
他蒙著臉,隻露一雙眼睛,盯著前路。風聲呼呼地從耳邊過。
就在這時,一根橫斜的枯枝打過來。
他偏頭一讓,樹枝擦著他臉頰過去——帶走了那塊黑布。月光落在他的臉上。
隻落了一半。
另半邊臉埋在陰影裏,黑漆漆的,看不清。
就這半邊——麵板白淨,棱角分明,眉骨鼻梁的輪廓,像照著什麽模子刻出來的。
他意識到布掉了,偏頭看了我一眼,手上卻沒停,依舊帶著我往前掠。
我看著那半邊臉,忽然覺得喉嚨發幹。
——這位兄弟,跟我長得,有點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