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，天還沒亮，卓威就一骨碌從床上爬了起來。
窗戶開著，熱風一陣陣往裡灌，都五月天了，夜裡睡覺不敞著窗能憋出一身痱子。他揉了揉眼，用涼水撲了把臉，瞬間清醒。
快速套上那身洗得發白的衣服，他給車打了打氣，跨上車就往張萬財的洋樓蹬。
昨晚從報社回來，他就把那輛舊二八大杠騎回來了。在報社混了兩年，這破車就沒怎麼派上用場，天天在牆角落灰，車胎癟得跟沒吃飯似的。
張萬財的洋樓位於法租界邊緣，周圍住的都是有些頭臉的人物，和卓威那片貧民窟隔了不止十條街。
他把自行車停在弄堂口不遠處的雜物堆後麵，用破麻袋蓋好，然後找了個不起眼的角落，往牆根一縮，往下一蹲，穩如王八。
雙手插在袖子裡，眼神放空，跟個無處可去的流浪漢似的。
可眼角餘光，死死鎖著那扇雕花鐵門。
沒過多久，傳來汽車引擎的聲音。卓威身體微微一綳，餘光掃過去——
張萬財從家裡出來了。筆挺的西裝，油光水滑的頭髮，黑色禮帽壓得低低的。身邊跟著個穿黑色中山裝的助手，一看就是練家子。
兩人上車，緩緩駛出弄堂。
卓威從雜物堆後麵推出自行車追過去，保持著十幾米的距離，不遠不近。
卓威把自行車往對麵小攤旁一靠，要了碗熱湯麵，一邊吸溜一邊用餘光瞄著酒樓大門。一碗麪吃了半個時辰，眼睛沒離開過那扇門。
下午，回公司。傍晚，回家。
一天下來，屁都沒有。
第二天，又是銀行、商會、酒樓、回家，三點一線，規律得跟上了發條似的。
那個女人，連個影子都沒見著。
蹲到第二天傍晚，腿麻得跟針紮似的，屁股底下硌出繭子來，卓威愣是沒動窩。
腦子裡卻飄過前世的畫麵——那年為了拍一個頂流出軌，他在人家樓層正對著的大樹上蹲了三天三夜，蚊子咬得滿身包，餓了啃麵包，渴了喝涼水。
終於在一個夜晚，拍到了小三挺著肚子進門後和他互啃的畫麵。
那一組照片，讓他一戰封神。
現在才蹲兩天，急什麼？
第三天，卓威依舊天不亮就到了老地方。
從清晨等到午後，太陽從東邊挪到頭頂，又往西邊偏。街上的人來來往往，小販的叫賣聲起起落落。
就在他以為今天又要白等的時候——
張萬財的轎車從公司方向駛過來，沒往家拐，直接朝公共租界開過去了。
更關鍵的是，車開到半路，助手進花店買了一束玫瑰。
卓威眼睛“噌”就亮了——那是狗仔聞到腥味的條件反射，刻在骨子裡的本能。
重頭戲來了！
他蹬上自行車就追，車輪子都快蹬出火星子了。
轎車停在一家西餐廳門口。門麵是歐式風格，掛著水晶燈，門口站著穿製服的保安，一看就不是普通老百姓能進的地方。
張萬財拿著玫瑰下了車，整理了一下領帶，快步走進去。
卓威低頭看了看自己這身洗得發白的衣服，心裡罵了一句：這要直接進去，保安能讓他邁門檻？
他快速掃了一眼四周，心裡有了計較。
推著自行車走到餐廳側門，那兒有個穿黑馬甲的服務生正在抽煙。卓威湊過去，壓低聲音：“兄弟，張會長讓我來傳個話，急事。”
服務生一愣：“哪個張會長？”
“還能哪個？張萬財張會長！”卓威往裡頭一指，“剛進去那個，我是他司機，別耽誤事。”
說著，從兜裡摸出幾張零錢，塞進服務生手裡。
服務生看了看錢，又看了看他，往旁邊一讓：“從後廚走，別走前門。”
卓威點點頭，從側門溜進去，穿過油煙味兒嗆人的後廚，從員工通道鑽進了餐廳大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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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進門，他就看見了張萬財——正站在大堂中央，等著服務員領位。
對麵站著個女人。
洋裝，捲髮，紅唇，乍一看跟上海灘摩登女郎似的。
但卓威是誰？前世閱片無數，一眼就看出這女人骨子裡的味兒——低眉順眼那一下，鞠躬時腰彎的角度，還有笑起來抿嘴遮牙的小動作……
日本妞，沒跑。
服務員領著兩人往包間方向走。就在走廊拐角處，張萬財把玫瑰遞過去，笑得眼都眯成縫了，直勾勾盯著人家，那眼神，黏糊得能拉絲兒。
卓威靠在柱子後麵，哢哢的拍。
他裝作不經意地往包間方向走。走廊盡頭，服務員推開包間門，張萬財側身讓女人先進，自己跟在後麵——
就在門關上的那一瞬間，卓威小腰一擰，眼睛對準角度，兩秒連拍十張。
“哢嚓！”
畫麵定格：張萬財伸手攬住女人的腰，俯身湊過去，嘴都快貼上了。
角度刁鑽，畫麵清晰，完美捕捉。
搞定！
年輕身體的腰子就是好！
卓威心裡樂開了花，臉上卻不動聲色，轉身去了洗手間，洗了把臉，然後從後廚原路退出。出門時那個服務生還在抽煙，看見他出來，點了點頭，啥也沒問。
卓威跨上自行車，蹬得飛快，一路沖回報社。
報社裡黑漆漆的，人都走光了。卓威摸進暗室，深吸一口氣。
他把膠捲裝進相機，集中意念，腦子裡存的那些畫麵跟過電影似的，一張張往膠捲上導。
然後兌藥水，顯影，定影……
一張張照片在紅色燈光下漸漸浮現。
卓威拿起來一看，心裡“咯噔”一下。
不對，太清楚了。
清楚得過了頭。
張萬財臉上的毛孔、女人睫毛的弧度、玫瑰花瓣上的水珠……全跟用現代高清相機拍的似的。
可他這台破蔡司伊康，拍出來的照片應該帶著顆粒感，帶著舊相機的“糊味兒”。
這要是交上去，王胖子肯定起疑。
卓威皺起眉，腦子飛快地轉。
突然，他笑了。
照片做舊！
這可是早年狗仔的絕活。他剛入行那年，師父特意教過。
卓威翻出備用膠捲和工具，重新匯出照片，開始操作。
先把顯影液稀釋，縮短顯影時間，讓畫麵不那麼銳利。再在定影液裡加一點點灰塵顆粒，輕輕搖晃，讓膠捲上附著淡淡的雜質。
折騰了半個多鐘頭，再次沖洗。
照片出來，效果完美。
原本高清到不正常的畫麵，多了一層淡淡的顆粒感，帶著舊相機特有的粗糲，跟直接拿蔡司伊康拍出來的一模一樣。
卓威把照片舉到燈下，來回翻看，嘴角越咧越大。
張萬財遞玫瑰時色眯眯的眼神。
包間門口摟著女人的迫不及待。
全齊活了，還一點破綻沒有。
他靠在暗室的牆上，捏著照片，輕輕吐了口氣。
接下來，就看王胖子怎麼接這燙手的山芋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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