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38年春，上海法租界邊緣，《夜花花》報社。
狹小的房間裡，油墨味混雜著黴味，嗆得人眼睛疼。
一名二十來歲的青年癱坐在椅子上，單手撐著下巴，眼神發直。
他是卓威，今年二十三歲，金陵人，《夜花花》報社的入職兩年的記者。
《夜花花》，聽名字就知道不是什麼正經報紙——專拍緋聞艷史的上海三流小報，隻在剛成立的時候火過一陣，卓威就是在那個時候被介紹進來的。
當初卓威想來上海闖蕩，多虧老家鄰居——開照相館的楊叔幫他牽線，這才混進報社。
但現在的卓威，已經不是原來那個卓威了。
前些日子老家來人，是隔壁的孫嬸。她躲在地窖裡躲過了那場屠殺，逃出來時，卓威娘塞給她一個銀手鐲：“交給威兒，讓他好好活著，別回來……”
孫嬸說著直抹眼淚：“你爹孃……都沒了。那些日本人太狠了，慘啊……”
卓威當時就暈了過去。
再醒來，身體裡就換了個魂兒。準確來說，是換了個來自2024年的狗仔隊大佬。
“哎。”卓威在心裡嘆了口氣，“想我叱吒娛樂圈十幾年，手底下幾百號小弟，什麼大場麵沒見過？前天晚上剛扒出一個雙開門男明星同時伺候五個金主的猛料，還沒來得及發，就被假酒送過來了。”
“穿就穿吧，好歹給我穿成個軍閥少爺啊！最不濟也得是個富二代吧？”
“結果穿成一個剛死爹死媽的窮鬼記者，這運氣也是沒誰了。我的跑車，我的大別墅，我的小弟們啊——全沒了”
絕望！
“卓威！你擱這修仙呢？”一個穿著西裝、肚子圓滾滾的中年男人走了進來，臉上滿是不耐煩。
報社主編王胖子，為人勢利又刻薄，卻也沒什麼壞心眼，平時對底下的記者雖然兇，卻也會偶爾接濟一下大家。
王胖子“啪”地把報紙拍桌上：“都什麼時候了還發獃？你父母的事我知道你難受，可日子不過了？”
卓威回過神，壓下心裡的吐槽，低下頭：“主編，我知道了。”
“知道就趕緊動起來！”王胖子叉著腰，“報社什麼情況你不知道？再挖不到料，咱們都得喝西北風！”
“走走走，那些大人物的事兒挖不到，哪怕是拍到誰家姨太太偷人的料，咱們報社都能活一段時間！”
等王胖子走後，卓威起身準備去拿相機——一台二手的蔡司伊康，他當時能進報社，除了楊叔的牽線，也是因為他從小跟著楊叔學過拍照，家裡人湊錢給他買了這台相機，要不然他還真沒機會當記者。
要知道他們這些記者要是拍到一條普通的花邊新聞，隻能領到0.5法幣的提成，但如果能拍到大人物的秘聞，就能拿到8法幣。
別小看8法幣，他的月薪才12法幣，他租的的那個小破單間都要3法幣每個月。
記者的膠捲還得自己買，雜牌的一卷1法幣，原裝的要3法幣。
隻有拍到兩個普通花邊新聞，才能賺回一卷膠捲，但要是能拍到那些大人物的，這個月都能加隻燒雞。
“靠——！！！”
卓威突然捂住眼睛，疼得彎下腰。
那感覺就像無數根細針在紮眼珠子，疼得他眼淚嘩嘩往外飆：“不是吧？剛穿越就水土不服？眼睛要瞎？”
刺痛感持續了大概十幾秒，漸漸消退。
卓威緩緩睜開眼，眨了眨——
“哢嚓。”耳邊傳來一聲輕響，像相機快門。
他愣了，又眨眨眼。
“哢嚓。”
這次他看清楚了——就在眨眼瞬間，眼前的場景變成了“照片”，直接印在了他的腦子裡。
卓威呆住了。
他又試著看向窗外，集中注意力，眨眼——
“哢嚓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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街上行人的臉、遠處招牌上的字、甚至牆角一隻野貓的鬍鬚，全都拍了下來，分毫畢現。
“臥槽！” 卓威差點跳起來，“眼睛能拍照？這特麼是狗仔神器啊，天不亡我卓威！”
他興奮得手抖，趕緊研究起來——
集中精神，想著“拍照”，就能拍下畫麵；可以連拍；甚至能調整焦距，拉近拉遠……
但是。
照片怎麼拿出來？
“奶奶的，就能我自己看啊”卓威臉垮下來，怒罵了一句，“那有個屁用啊！”
剛剛升起自己要變成世界主角的興奮感瞬間回落，難道用這個展現自己超絕記憶力，別扯淡了。
“威子，你沒事吧？”一隻手拍在他肩上。
卓威扭頭，是林浩——報社另一個記者，三十來歲，人挺仗義，平時挺照顧原主。
林浩遞過來半塊燒餅：“剛醒過來就別硬撐了，你這臉色，跟紙似的。”
卓威看著林浩真誠的眼神，心裡一暖，搖了搖頭：“沒事，我出去走走。”
林浩嘆了口氣，往他旁邊一坐：“也別怪主編急。當初王家二少開這個報社，就是為了搞臭他死對頭，等把人搞臭了，他就撒手不管了。”
“現在全靠那會兒賺的錢吊著命。要是再挖不到熱點，用不了多久就得關門，到時候咱倆都得喝西北風。”
卓威扁扁嘴。
林浩拍拍他肩膀：“不說這些了，中午我請你吃熱湯麵，暖暖胃。”
“不了浩哥，我去街上轉轉。”卓威搖搖頭。作為一個狗仔，熟悉地形是第一要務，更何況是這年頭——拍到料不是本事，拍完跑掉曝光出去纔是本事。
林浩也不強求，把燒餅塞他手裡：“行，別勉強，注意身體。”
卓威揣上相機，出了門。
法租界的街頭，人來人往。
穿著西裝革履的洋人、權貴，穿著粗布衣裳的平民、難民，挎著籃子叫賣的小販……同框出現。
空氣中瀰漫著緊張的氣息，偶爾能看到租界巡捕來回巡邏，遠處的公共租界的方向，隱約能聽到日軍巡邏隊的腳步聲。
路過一家茶館，
“聽說了嗎？商會會長最近又換了個相好的，嫩得能掐出水……”
卓威耳朵一豎，跟貓聞著腥似的，腿就不聽使喚地往那邊拐——
“喂！擠什麼擠？瞎啊！”
一個穿綢緞衣裳的男人猛地推了他一把，差點把他推個跟頭。
卓威火氣蹭地上來了，可擡頭一看對方的穿著打扮——綢子長衫，金戒指，一臉橫肉。
他脖子一縮，腰不自覺地彎了半截，擠出個笑臉：“對不住對不住，您老請……”
那男人啐了一口，揚長而去。
等走遠了，卓威才直起腰，對著那背影狠狠呸了一口，心裡開罵：“什麼東西？不就是穿得好點嗎？不就是有倆臭錢嗎？擱以前，老子分分鐘扒得你褲衩都不剩，讓你在上海灘混不下去！”
罵完又洩了氣，摸了摸手腕上的銀鐲子。
嘖。
娘說，好好活著。
卓威深吸一口氣，繼續往前走。
罷了罷了，既來之則安之。
不過剛才茶館說的那個商會會長……
倒是個可以好好挖一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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