嗒、嗒、嗒!
深夜的玉露穀,風雪被隔絕在陣法之外,穀內隻有呼嘯的寒風刮過茅草屋頂的嗚咽聲。
陳安陽叩響了老張頭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。
“吱呀——”
門開了條縫,昏黃的油燈光暈裏,露出老張頭那張溝壑縱橫的臉,渾濁的眼睛帶著被打擾的不耐。
“啥時辰了?作甚咧?”
“老人家!”
陳安陽站在門外寒冷的夜氣裏,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溫和笑意,舉起手中的一個粗糙葫蘆晃了晃。
“夜裏寒氣重,晚輩這裏有些自釀的野果酒,想著給您暖暖身子。”
“酒?!”
老張頭渾濁的眼睛裏倏地爆出一抹精光,那股子睡意瞬間煙消雲散,他忙不迭地拉開房門,手腳都利索了幾分。
“快!快進來!外頭冷!”
陳安陽邁步進屋。
簡陋的茅屋裏彌漫著柴火、草藥和陳年灰塵混合的氣息。
老張頭幾乎是搶過了陳安陽手中的葫蘆,拔開軟木塞,湊到鼻子底下深深一吸!
一股混合著野果酸甜與淡淡酒香的清冽氣息鑽入鼻腔。
“唔——”
老張頭陶醉地眯起了眼,臉上的皺紋都舒展開了幾分。
“嗯!這味兒……地道!有股子山野氣!像……像傳說中的猴兒酒!”
“猴兒酒?”
陳安陽順勢在屋裏唯一一張破凳子上坐下。
老張頭寶貝似的抱著葫蘆,咂摸了一口,臉上露出久違的滿足,話匣子也開啟了:“好小子,你會釀酒?這手藝可不多見嘍!”
“家父生前好酒,常在閑暇時自己摸索著釀酒,晚輩耳濡目染,學了些皮毛。”
陳安陽語氣恭敬:“這酒是用後山采的野梅、野山楂胡亂釀的,也不知叫什麽名號。”
“嘿!這你可問對人嘍!”
老張頭眼睛發亮,彷彿找到了知音,粗糙的手指敲著葫蘆:“猴兒酒你曉得伐?那可是好東西!”
“傳說是山裏頭那些成了精的老猿猴,嘴饞哩!”
“它們秋天的時候,專挑那些最甜最熟的果子,什麽山葡萄、野莓子、毛桃……”
“一股腦兒塞進老樹洞裏,存著當冬糧!可要是那年冬天暖和,吃食多,它們就把這些樹洞給忘嘍!”
他灌了一口酒,咂咂嘴,迴味悠長:“那些果子啊,就在樹洞子裏捂著,日頭曬著,雨水泡著……自個兒就慢慢發了酵,稀裏糊塗就變成酒了!”
“那味兒啊,帶著百果香,甜絲絲,醇得很!”
“你這酒,有那味兒!地道!”
他說得眉飛色舞,彷彿親眼見過那山猿儲果一般。
“你……你這酒還有多少?”老張頭忽然湊近了些,渾濁的眼珠裏帶著不易察覺的討好,與初見時的冷漠判若兩人。
“老頭子跟你換!用符錢換!”
陳安陽微微搖頭,心裏有些好笑。
眼前這風燭殘年的老人,隻是個掙紮在仙門底層的凡人,看守這偏僻靈圃能有多少收入?
“老人家,您說笑了。”
“這不過是些不值錢的野果子加上泉水胡亂釀的,哪值得用符錢換?您要是喜歡,我那還有幾壇,盡管拿去喝便是。”
“嘿!你小子……是個實誠人!”
老張頭臉上的皺紋都笑得堆在了一起,連連拍著陳安陽的肩膀:“老頭子我在這個破地方,看了快七十年的靈圃嘍!”
“宗門派來的外門弟子,一茬接一茬,那些人啊……哼!”
他臉上的笑意淡去,換上一種深沉的鄙夷:“一個個鼻孔朝天,眼睛生在頭頂上!”
“覺得老頭子是個沒靈根的廢物,壯著膽子使喚我幹這幹那也就罷了,更有那混賬東西,嫌我手腳慢,動輒打罵……像你這樣,還惦記著給老頭子送酒暖身子的小夥子,你是頭一個!”
老人渾濁的眼睛裏似乎有複雜的光芒閃過,有感激,有追憶……
“老人家言重了。”
陳安陽語氣平靜,“您既無靈根,又是如何進入這仙門,還能在這靈圃看守如此之久?”
他問出了心中疑惑。
一個凡人在靈氣充盈之地活到古稀,這本就不尋常。
“咳咳!”
老張頭又灌了口酒,眼神變得有些悠遠,帶著濃重的鄉土口音,緩緩道來:“這事兒啊,得從七十多年前說起了……”
陳安陽安靜地坐在冰冷的木凳上,聽著老人沙啞的聲音在狹小的茅屋裏迴蕩。
“那年頭,俺們村遭了災,又倒黴催的,撞上一個殺千刀的魔修!”
“那家夥,眼睛都是紅的!見人就殺!半個村子的人啊……都沒了!”
老人聲音低沉下去,帶著刻骨的悲傷。
“俺爹俺娘……都死咧……就剩俺一個五六歲的娃娃,躲在死人堆裏,嚇得都不會哭了……”
“也是俺命不該絕,正巧遇上天靈宗的一位老神仙路過!”
“那老神仙,嘖嘖,真是神仙手段!揮揮手,一道金光就把那魔頭打得灰飛煙滅!”
“他見俺可憐,孤零零一個,就把俺帶迴了這仙門……”
老張頭的聲音裏充滿了世事弄人的荒誕感:“你說俺命好吧?小小年紀就成了孤兒,親人都死絕了!”
“你說俺命不好吧?嘿,偏偏又撞上了仙緣,進了這無數凡人擠破腦袋都進不來的仙家福地!”
他枯瘦的手緊緊攥著酒葫蘆,指節發白:“可這命啊……說到底,還是差了口氣!”
“進了仙門,卻是個沒靈根的‘絕戶頭’!隻能空守著這塊靈圃,看著那些仙師來來往往,自個兒……在這兒空耗掉一輩子的光陰嘍……”
最後一句,帶著認命般的蒼涼。
陳安陽默默聽著。
老人寥寥數語帶過的,是七十年的掙紮與辛酸。
陳安陽想起自己在棲雲峰外門,雖然僅僅半年,也嚐盡冷眼與苦楚,深知這仙門之中,底層掙紮的艱難。
老張頭這一生,隻會比他更苦百倍。
又閑聊了幾句,夜色已深。
陳安陽起身告辭:“老人家,您早些歇息。”
“嗯,去吧去吧,你也累了。”
老張頭抱著酒葫蘆,靠在破舊的床頭,火光映著他蒼老的麵容。
次日清晨,天光未亮。
陳安陽在茅屋中吐納片刻,推門而出。
凜冽的寒氣撲麵而來,穀內一片寂靜。
他抬眼望去,隻見遠處靈圃邊緣,一個佝僂瘦小的身影,正顫巍巍地挑著一對沉重的大木桶,一步一挪地從冒著寒氣的泉眼方向走來。
那沉重的扁擔壓在他枯瘦的肩膀上,彷彿要將那嶙峋的骨頭壓斷。
“老人家!”
陳安陽心頭一緊,一個箭步衝上前去,不由分說,伸手穩穩地接過了老人肩頭的扁擔。
沉重的分量壓下,桶中寒冽的靈泉水晃蕩著濺出幾滴。
“哎?你……你這是幹啥?”
老張頭被嚇了一跳,茫然地看著陳安陽。
“您這麽大年紀了,這挑水的重活,怎麽能讓您來?”
陳安陽將擔子穩穩挑在肩上,語氣不容置疑:“這些本就是宗門指派給晚輩的活計,自然該由我來做!”
老張頭愣住了,渾濁的眼睛呆呆地看著陳安陽,嘴唇哆嗦了幾下,才喃喃道:“這……這真是……唉!”
他長長歎了口氣,聲音裏充滿了複雜難言的情緒,彷彿多年的委屈被這一句話衝開了一道口子:“這些年……宗門是派了不少弟子過來‘照看’靈圃……”
“可那些人過來……就沒一個幹活的!”
“全把我這老頭子當牲口使喚!挑水、除草、翻地……哪一樣髒活累活……不是我這個沒靈根的老廢物在幹?他們……他們隻當我是條看門的狗啊……”
陳安陽看著他枯槁的麵容,心中惻然。
一個本該頤養天年的凡人老者,卻在仙門底層苦苦掙紮了七十年。
“老人家,以後這三個月,這些活都交給我。”
陳安陽語氣溫:“早晨寒氣最重,您身子骨受不住,迴屋暖和著吧。”
老張頭深深地看著陳安陽,半晌,才伸出枯瘦的手,重重地拍了拍陳安陽結實的手臂:“好小子……你……你是個好樣的!”
陳安陽笑了笑:“舉手之勞罷了。”
老張頭卻緩緩搖了搖頭,渾濁的眼珠裏映著晨曦微弱的光,帶著一種洞悉世事的滄桑和悲憫,用那濃重的鄉音低聲道:
“好娃子啊……可這修仙路上,心太善的崽兒……活不長咧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