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哼!仙道門徑?你當我是傻子嗎?」
歐陽海的聲音低沉如凍土深處滾過的悶雷,幾乎是咬著牙才說出這四個字。
他握刀的指節因運力而泛出青白,鷹隼般的目光死死釘在南宮瑉身上。
「好一個妖孽!」他厲聲喝斥,周身如山嶽般沉凝的氣血轟然勃發,無形威壓翻湧成潮,直逼南宮瑉而去,
「我親眼看著他長大!昔日他沉迷勾欄賭坊,武藝稀鬆,氣血孱弱,可短短數日,竟筋骨齊鳴如虎豹,身法靈動若鹿躍,氣血精純遠超從前!」
「更遑論這等詭非同步法——南宮、歐陽兩家世代交好,我從未聽聞族中有這般傳承!」
他猛地踏前一步,腳下凍土不堪重負,發出細碎的崩裂之聲。
「說!你究竟是誰?皮囊之下藏的是何方妖邪?我那不成器的表弟,絕無可能有這般能耐,更不可能觸碰到那虛無縹緲的仙道門徑!」
凜冽殺意翻湧,比冬夜的暴雪更加刺骨,牢牢地鎖定在南宮瑉身上。
後者不由心頭驟跳,紫府之中清心正氣符種驟然亮起熾烈白光,強行穩住他翻湧的心神。
他能清晰地感知到表兄話語裡的憤怒,擔憂,以及那毫不掩飾的殺心。
迎著那道幾乎要洞穿自己的目光,他緩緩抬起右手,掌心向上,意念微微一沉。
嗡——
一點青瑩微光自掌心躍動,轉瞬星火燎原,凝聚成一道手指粗細,卻凝練至極的青色氣流。
氣流盤旋靈動,散發出蓬勃鮮活的生機,與周遭死寂的寒冬風雪格格不入。
青光映亮他平靜的眉眼,也刺破了黑夜的晦暗,這正是《五禽秘冊》所載的乙木天鹿真炁。
「表兄請看。」南宮瑉的聲音不高,卻字字清晰,「此乃乙木真炁,采天地靈機、凝自身氣血而生,屬三階至品真炁。小弟那日在亂葬崗,偶遇一位道人,他取走我從祖宅尋得的養魂玉,便授我仙道真經與秘冊。」
寒風嗚咽,捲動兩人披風的毛領,在暗夜中獵獵作響。
歐陽海的目光死死黏在南宮瑉掌心那道流轉不息,生機盎然的青氣之上。
這絕非武夫罡氣,更非妖邪鬼祟之氣,其中蘊含的清正靈性與磅礴生機,正是古籍中記載的,煉炁士獨有的真炁!
還有養魂玉。
他幼時依稀見過姑父將一塊古玉放入祖宗牌位,為此還捱過父親一頓責罰。
念及此處,歐陽海眼中的戾氣漸漸散去,取而代之的是震駭到極致的難以置信。
這……竟然是真的?可這也太匪夷所思了!
他深吸一口冰寒刺骨的空氣,起伏不定的胸口緩緩平復,聲音卻依舊低沉:
「你可知仙道傳承何等重大?私自授受,牽扯的因果滔天!那道人竟隻為一塊養魂玉,便傳你真法?能隨意傳授仙道經文的人,在『廟』字頭法脈中地位已然不低,怎會看得上我們這等寒門破落戶?」
聽著表兄的揣測,南宮瑉心中暗嘆,為何不能再往上猜猜呢?
五千年歲月流轉,階級壁壘早已根深蒂固,底層寒門想要逆天改命,唯有靠外力與其它機緣。
他收回掌心青氣,緩緩搖頭道:「那道人看上去氣息虛弱,傳功後便飄然離去,隻留一句好自為之。他自稱出自五禽觀,並非『廟』字頭法脈。」
歐陽海徹底怔住,手中長刀哐噹一聲墜落在雪地,他卻渾然不覺。
「呼——」
一聲悠長而沉重的吐息從他口中噴出。
他緊繃如弓弦的身軀緩緩鬆弛,那股欲擇人而噬的凜冽殺意,已然如潮水般退得無影無蹤。
取而代之的,是目睹天地異變般的滔天震駭,以及濃烈到不太真實的恍惚。
「五禽觀,觀字頭。」歐陽海反覆咀嚼著這三個字,聲音乾澀沙啞,「竟真有這等法脈流落世間?」
歐陽海想起衙門裡那些殘缺老舊的異聞錄:「廟」級法脈已是地方罕見,雖不及「宗」「派」「觀」字頭顯赫,卻也是受仙朝承認的正統仙道,門人入仕便是正九品,而寒門子弟窮儘一生,至多也隻能摸到從九品的門檻,一級之差,便是天壤之別。
可南宮瑉,入的竟是觀字頭法脈!
歐陽海陷入沉默,腦海中思緒翻湧,千言萬語堵在喉間,竟不知從何說起。
他望著眼前判若兩人的表弟——昔日的浮浪紈絝之氣蕩然無存,取而代之的是沉靜銳利的氣度,眉眼間儘是脫胎換骨的蛻變。
良久,他才以複雜至極的語氣開口:「你當時就不怕?不怕那道人是要奪舍你的身軀?答應得這般乾脆。」
南宮瑉微微一笑,自然不會道出自己早已洞悉真相,隻緩緩道:「表兄,你我皆知,我們這般人的人生,本就如一潭死水,一眼便能望到儘頭。若家父尚在,我或許還會猶豫幾分,可如今南宮家的境況,你比誰都清楚。」
他昂起頭顱,聲音穿透風雪,清晰地落在歐陽海耳中:「分支族人因家父之故,儘數離開清淵;我遭人蠱惑,險些敗儘家業;祖靈更被邪道毒手殘害。事到如今,我早已一無所有,縱是陷阱,又有何懼?」
歐陽海望著風雪中昂然挺立的身影,聽著這近乎決絕的話語,看著他眼中再無半分頹靡的沉靜與鋒芒,心頭百感交集。
「好……好一個縱是陷阱又如何!」他低聲嘆道,語氣裡藏著震撼,感慨,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艷羨,「姑父泉下有知,見你如今的心性,定當欣慰。」
他彎腰拾起雪地裡的佩刀,直起身定定看向南宮瑉。
「五禽觀……」歐陽海再次喃喃念起這個名字,目光望向風雪瀰漫的遠方,似在搜尋記憶中關於仙道法脈的零星記載,
「『觀』字頭傳承,清淵城有史以來,怕是隻有西城趙家出過一人。你這份際遇,當真是……」他頓了頓,竟找不到詞語形容這驚天造化。
他俯身將雁翎刀狠狠刺入妖犬屍體的心口,用力攪動,確認其徹底斃命,隨即直起身,目光如炬,語氣肅然叮囑:
「此事,爛在肚子裡!百蛇居一行,不到生死關頭,絕不可在旁人麵前顯露真炁,隻以武道手段行事!切記!」
「小弟謹記在心!」南宮瑉肅然躬身應諾。
「走!」
歐陽海不再多言,猛地一揮手,大步踏入風雪之中。
他的步伐比先前更顯沉穩有力,隱隱之中,竟還帶著幾分難以掩飾的輕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