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日後的清晨,南城巡檢司衙門內氣氛肅然。
衙役們列隊點卯,人人麵帶倦色,身上或多或少還沾著菸灰。
王老五和李麻桿腰腿痠軟,眼底帶著劫後餘生的驚悸,偶爾目光掃過站在前列的南宮瑉時,已不復往日的審視與輕蔑,多了幾分複雜的友善與敬畏。
歐陽海一身墨藍皮甲,腰懸佩刀,大步踏上衙署前廳的石階。
他腳步沉穩,鷹隼般的目光掃過堂下眾人,最後在南宮瑉身上停了一瞬。
站定,麵色沉凝,聲音不大,卻清晰地壓住了滿堂竊竊私語:
「昨夜油麻子巷大火,若非處置及時,後果不堪設想。巡檢司上下,皆有辛勞。然——」他話鋒驟然一轉,寒氣凜然,「有功則賞,有過則罰,功過分明!」
堂下瞬時鴉雀無聲。
「水龍隊!」歐陽海看向一旁肅立的隊長,「寒玉粉耗儘之時,仍奮力壓製火勢,為救人開啟通道,記集體小功一次,本月餉銀倍支!」
水龍隊眾人麵露喜色,齊聲低吼:「謝大人!」
「巡檢司騎兵營!」歐陽海目光掃向另一側的十幾名精銳,「維持通道,震懾宵小,護衛有功,記集體小功一次,本月餉銀增半!」
騎兵們挺直腰板,佩刀輕磕甲冑,發出整齊的金屬脆響。
「至於你們三個。」歐陽海的目光終於落在南宮瑉、王老五和李麻桿身上。
王老五和李麻桿脊背瞬間繃得筆直。
「南城衙役王武、李三!」歐陽海點名,「巡街時最早發現火情,雖遇險情有所猶豫,但最終遵令深入火場,協助救助婦孺三人。各賞銀元二十枚,以示嘉勉!」
王老五和李麻桿先是一愣,隨即臉上湧出難以置信的狂喜,連忙躬身行禮,聲音都有些發顫:「謝大人恩典!」
二十枚銀元!對他們而言,可是近四個月的餉錢了!兩人看向歐陽海的目光裡滿是感激。
歐陽海微微頷首,目光再次投向南宮瑉,聲音比方纔更沉凝了幾分:
「衙役,南宮瑉!」
南宮瑉上前一步,抱拳行禮。晨光斜照進來,將他藏青公服勾勒出挺拔輪廓,如鬆柏初立。
經歷了昨夜生死淬鏈,他周身氣質愈發沉穩凝練,虎口處的血痂在昏暗中格外暗紅。
「火起之時,反應迅捷,最早抵達火場邊緣,判斷準確。」歐陽海的聲音清晰地迴蕩在衙署裡,
「我到場後,遵令執行,衝鋒在前,為前鋒營探明路徑,救出被困婦孺三人,並協助同僚王武、李三成功解救另一處被困母子,行動果敢,不畏險阻,居功至首!」
堂下一片寂靜,唯有王老五和李麻桿粗重的呼吸聲清晰可聞。
「當獎二十銀元與氣血丹一枚!」歐陽海手一揮。
旁邊的衙役立刻端上一個木盤,上麵整齊碼放著二十枚銀光閃閃的銀元與一方漆黑的盒子。
周圍的衙役們倒吸一口涼氣,眼神瞬間變得火熱。
銀元也就罷了,可這氣血丹是增進氣血的好東西,清淵縣仁濟堂所賣氣血丹,二十五銀元一枚。算下來,南宮瑉這個新人竟得了四十五枚銀元。
不少老衙役的目光悄然投向歐陽海,意味複雜。
「謝大人!」南宮瑉接過木盤,聲音微微激動,向歐陽海深深一揖,眼中感激真切。
歐陽海麵色平淡,彷彿冇感覺到那些投來的目光,隻望向南宮瑉,眼底閃過一絲欣慰。
「都散了,各司其職。」歐陽海大手一揮,「南宮瑉留下。」
眾人如蒙大赦,帶著羨慕與議論紛紛散去。
王老五和李麻桿經過南宮瑉身邊時,王老五悄悄豎起大拇指,壓低聲音道:「老弟,服了!真他孃的服了!」
李麻桿也擠出一個複雜的笑容,點了點頭。
待眾人離去,廳堂內隻剩下兩人。晨光透過高窗,在地上投下斑駁光影。
歐陽海瞅了南宮瑉一眼,開口道:「走,去我家吃飯。」
「好嘞。」南宮瑉點點頭,將銀元與丹藥收好,跟在表兄身後往西城去。
南宮家與歐陽家世代交好。與主脈隻剩南宮瑉一人的南宮家不同,歐陽家主脈有兩位扛鼎人物,從九品副巡檢歐陽海,與正九品典史歐陽靖。
加上南宮瑉曾擔任西城巡檢的父親,兩家當年也算清淵縣有名有姓的武道家族。
可惜南宮家……唉,不提也罷。
歐陽家的宅院坐落在西城,是一座二進院落。青磚灰瓦的門樓談不上氣派,卻遠比南宮瑉那破敗祖宅體麵得多。
門口蹲著兩隻石鼓,門楣上懸著「歐陽」二字的牌匾,漆色半舊,卻擦拭得乾乾淨淨。
二人邁進前庭,推開略顯沉重的木門,一股帶著煙火氣的暖意撲麵而來,驅散了門外冬日的凜冽。
一個穿著碎花夾襖、梳著雙丫髻的少女聞聲趕來。約莫十四五歲年紀,眉眼清秀,與歐陽海有幾分酷肖,隻是少了那份剛硬,多了些少女的伶俐。
「大哥回來啦!」少女聲音清脆,目光隨即落到南宮瑉身上,臉上綻開笑容,「瑉表哥也來啦?快進屋暖和暖和,飯菜馬上就得了!」
她便是歐陽海的幼妹,歐陽倩。
歐陽海「嗯」了一聲,臉上線條柔和了些許,一邊解下佩刀掛在堂屋門邊的木架上,一邊對南宮瑉道:「隨便坐。」
南宮瑉掃視一圈,歐陽家除了表妹與表兄,隻有四五個老僕。對這座三進宅院來說,人是少了些。
歐陽倩手腳麻利地端上飯菜:兩大盆熱氣騰騰的燉肉,四碟翠綠油亮的清炒菘菜,兩大盆堆得冒尖的白米飯。
「倩兒手藝愈發好了。」歐陽海拿起筷子,夾了一塊肥瘦相間的肉放進嘴裡咀嚼,隨口讚道。
「那是!」歐陽倩皺了皺小巧的鼻子,帶著點小得意。她想了想,又給南宮瑉碗裡夾了一大塊肉,「瑉表哥多吃點,看你瘦的!在衙門當差可辛苦了!」
她目光澄澈,彷彿對原身過往那些荒唐事毫不在意一般。
南宮瑉低頭吃著肉,心中痛罵著原身,真特麼是個畜生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