火舌翻卷,如同地獄巨口吐出的信舌,貪婪地吞噬著油麻子巷搖搖欲墜的棚頂。
濃煙裹挾著刺鼻的焦糊味和絕望的哭喊,在狹窄的巷道內翻滾衝撞,熏得人睜不開眼。
熱浪撲麵而來,隔著丈許遠,麵板已被烤得生疼。
「狗孃養的!」王老五離著老遠就破口大罵,腳下卻不由自主地慢了下來,「這鬼地方擠得連隻耗子都鑽不過去,怎麼救?進去就是個烤豬!」
李麻桿臉色煞白,嘴唇直打哆嗦,兩條腿更像是釘在了地上:「老王啊,這火太大了!咱還是趕緊去叫水龍隊吧?」
他下意識地往後縮了縮,眼珠子亂轉,已經在尋摸逃跑的路徑。巡街收錢他在行,玩命救火?那是另外的價錢,何況是這種九死一生的場麵。
南宮瑉冇吭聲,隻是眯著眼,透過翻滾的濃煙和肆虐的火光,快速掃視著火場的格局。
隻看了幾眼,他心裡便沉了下去,油麻子巷隻有兩條路可進,另一條得繞老大一個圈子才能到,看這火勢,怕是也堵得差不多了。
此刻那唯一的巷口同樣被濃煙烈火封死大半,零星有渾身是火的人影慘嚎著衝出來,滾倒在地便冇了聲息。
天已經黑了,這年頭入夜後冇什麼消遣,多數人都早早睡下。火起的時候,隻怕大半都在夢裡直接被熏暈了過去。
他一把拉住李麻桿,壓低聲音問:「這油麻子巷有多少戶?」
李麻桿愣了愣,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煞白,顫聲道:「差……差不多一二百戶。」
南宮瑉心頭一算,一戶四五口人,那就是上千條人命!可眼下衝出來的,屈指可數。大多數人,都困在裡麵了。
「怎麼就跑出來這麼幾個?」他的聲音裡透著一股子寒意。
「窄!太窄了!」王老五也聽見了這話,指著那被濃煙堵死的巷口,聲音嘶啞,「火一起,風一灌,煙一堵,人往哪兒跑?你看看那口子,全堵死了,裡麵的人我估計是懸了!」
話音未落,一個渾身焦黑,頭髮燎掉大半的老漢連滾帶爬地從旁邊一條更窄的夾道裡鑽出來,咳得撕心裂肺。
他看見三人身上的官服,像見了救命稻草似的撲過來,死死抓住王老五的褲腿,嘶聲哭喊:
「官爺!救命啊!救救我家柱子!他還在裡頭!還有張嬸子一家,他們都在裡頭啊!那火燒得太邪性了,燒得太快了!」他顫顫巍巍地指向來時火場一片已經塌了大半的棚戶區。
「老頭你撒手!」王老五想掙開,卻被抓得死緊,「鬆手!老子進去也是個死!」
「柱子,我的兒啊,爹對不起你!」老漢涕淚橫流,絕望地哀嚎起來。
南宮瑉的目光死死釘在老漢所指的方向,又掃過那十幾個正慌亂潑雪救火,卻杯水車薪的街坊鄰居們。
上千條人命,就在這破破爛爛的棚戶區裡掙紮求生,他心中一股冰冷的戾氣猛地湧上心頭。
一隻手突然拉住了他,南宮瑉抬頭一看,是李麻桿。
「等人齊了再上,」李麻桿壓低聲音勸道,「現在進去必死無疑。再說了,咱一個月才六塊銀元,玩什麼命啊?」
南宮瑉抿了抿嘴,正要開口,遠處驟然傳來雷鳴般的馬蹄聲。
蹄聲如重鼓,生生撕開了火場的喧囂與哭嚎。
濃煙被衝開一道縫隙,十餘匹健馬馱著墨藍色的身影疾馳而至。
為首的正是身著皮甲的歐陽海,麵色鐵青,眼中寒光懾人。他勒馬停在火場邊緣,戰馬被熱浪驚得人立而起。
「巡檢司辦案!閒雜人等退避!」歐陽海聲若洪鐘,瞬間壓住了場麵的混亂。
他身後,除了十幾名精銳的巡檢司騎兵,更有數十名身著統一號服,扛著巨大木桶和粗長皮管的水龍隊衙役跑步趕到,人人麵色凝重。
「列陣!」歐陽海厲聲喝道,「水龍隊結陣!巡檢騎兵護衛兩翼,防人趁火打劫。給老子打出一條路來!」
「諾!」吼聲震天。
巡檢司騎兵迅速分成兩隊,呈雁翅形展開,佩刀出鞘。
刀身上隱隱有微光流轉,眾多騎兵冰冷的目光掃視著混亂的人群和濃煙深處,警惕任何膽敢趁亂作祟的人類與非人類。
水龍隊的衙役動作更快。沉重的木桶被迅速撬開,露出裡麵泛著冰藍色寒氣的寒玉粉。
他們四人一組,兩人扛起刻著水波紋路的粗大銅質水龍,另兩人快速將寒玉粉與水龍後端的驅動裝置接駁。
「起陣——!」
水龍隊頭目一聲斷喝。
嗡——
十幾具水龍同時發出低沉的嗡鳴,鐫刻的符文次第亮起,冰冷的藍光沿著紋路流淌。
扛著水龍的衙役肌肉賁張,渾身氣血湧動,全力穩住劇烈震顫的龍身。
「放!」
噗——!!!
十幾道粗大的水柱裹挾著濃厚的寒冰霧氣,如同十幾條咆哮的冰龍,猛地射向油麻子巷的入口和兩側蔓延的火牆。
嗤啦——!!!
水火相激,爆發出震耳欲聾的炸響。
濃密的白汽蒸騰而起,那看似不可一世的洶湧火焰,竟被這蘊含著特殊寒氣的水龍硬生生壓製了下去,撕開了一道豁口!
火焰像是遇上了天敵,迅速矮了下去,發出不甘的嘶鳴。灼人的熱浪被冰冷的寒氣衝散,周圍的溫度驟降。
一條通道,硬生生被撕了出來。
「南宮瑉!王老五!李麻桿!」歐陽海馬鞭一指,聲如驚雷,「隨我前鋒營救人!水龍持續壓製!其他人,維持通道,接應傷員!敢有趁亂鬨搶、阻礙救援者,就地格殺!」
「得令!」
南宮瑉眼中精光暴閃,冇有絲毫猶豫,反手拔出腰間的雁翎刀,身形如獵豹般緊隨翻身下馬的歐陽海,第一個衝進了那條被水龍強行撕開的通道!
王老五和李麻桿被這陣勢和歐陽海身上的殺氣激得一個激靈。
看著南宮老弟頭也不回地衝了進去,又瞥見後方騎兵那冰冷的眼神,兩人頭皮發麻,再不敢有半點怠慢之心。
他們咬緊牙關,硬著頭皮拔出佩刀,跟了上去。
「快!裡麵還有人!往這邊走!」南宮瑉的聲音在通道內迴蕩。他五感遠超常人,在濃煙與水霧中,能更清晰地捕捉到深處的微弱呼救和咳嗽聲。
他一邊快速突進,一邊用刀鞘狠狠撥開擋路的燃燒雜物,為後麵的人清開道路。
南宮瑉終於知道為什麼火勢會蔓延的這麼快了,這些棚屋幾乎是緊挨著的,一燒全著。
此刻通道內的情況依舊險惡。頭頂是被水澆濕卻仍在陰燃,冒著濃煙的油氈和木樑,隨時可能坍塌下來。
但在外界水龍的持續壓製下,火勢節節敗退,露出了一片焦黑的廢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