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晏接過周明遞來之物,觸手隻覺溫潤沉重。
定睛一看,是塊巴掌大小的漆黑鐵片。
鐵片厚約三指。
邊緣有不規則斷裂痕跡,表麵刻滿密密麻麻的符文。
那些符文非今非古,似星辰軌跡,彼此勾連,隱隱構成陣勢。
目竅微張,心鏡映照。
【未知鐵片(殘)】
【材質:九天玄鐵混合星辰砂,經真火淬鏈千年而成。】
【表層符文:疑似某種上古封印陣法殘部,暗合二十八宿星位流轉之理。
然殘缺不全,難以推演完整。】
【內部:有微弱禁製波動,需特定法訣或血祭方可開啟。】
李晏眉頭微蹙。
是巧合?
還是……
他沉聲問:
「周師兄,此物是趙師兄何時所得?可曾留下什麼話?」
周明搖頭:「器閣長老說,是在整理趙師兄遺物時發現的。
趙師兄生前從未向人提起過此物,也未留隻言片語。」
「器閣長老們嘗試過多種方法,真火煆燒,靈水浸泡,神念探查,皆無法破開表層禁製。
最後是祖師瞥了一眼,說……」
周明回憶道:「祖師說:『此物與李晏有緣,交予他罷。』」
「與我有緣?」李晏心中愈發疑惑。
祖師此言,必有深意。
可自己與趙元青交集不多,此物怎會與自己有緣?
且時間已過去一年?
自己在碎星澗修煉《星竅蟄龍術》,明明感覺不過月餘。
孫悟空也記得清楚。
可週明卻說趙師兄是一年前下山,三日前隕落。
這時間差,從何而來?
事出反常必有妖。
李晏沉吟片刻,道:「周師兄,此物我先收下,日後若有發現,再與師兄分說。
倒是師兄這手臂……」
周明苦笑,摸了摸空蕩的左袖:
「三個月前,我與幾位同門下山歷練,在南瞻部洲一處古戰場遺蹟,遭遇陰兵過境。
我修為不濟,被一頭鬼將斬去一臂,僥倖逃得性命。」
「陰兵過境,」李晏目光一凝,「可是與灰濛之氣有關?」
周明訝然:「師兄怎知?
那古戰場遺蹟深處,確有股灰氣,與陰煞不同,沾染者心神躁亂,易生殺念。
我們便是因此誤入險地。」
又是劫氣。
李晏心中沉重。
碎星澗鬼麵梟受劫氣侵蝕而癲狂。
南瞻部洲古戰場也有劫氣瀰漫。
這劫氣究竟從何而來?
為何會四處擴散?
「師兄傷勢可要緊?」李晏關切道。
「已無大礙。」
周明搖頭,
「器閣長老為我接上了【青木肢種】,內蘊生生之氣。
往後肢種化臂,日常行動無礙,隻是修為受損,需靜養。」
李晏點頭,從懷中取出一瓶自己煉製的【玉肌生骨丹】,遞給周明:
「此丹對斷肢續接有奇效,師兄每日服一粒,連服七日,或可加速恢復。」
周明接過,感激道:「多謝師兄。」
又寒暄幾句,周明告辭離去,他還要去器閣協助處理趙元青的後事。
待周明走遠,孫悟空抓耳道:「師兄,這事兒古怪。
咱們在碎星澗明明隻待了月餘,外頭怎就過去一年了?」
李晏正欲開口。
忽地,一道溫潤聲音,直接在二人心神中響起。
「李晏,悟空。」
是祖師。
「悟空,你且來三星洞一趟。」
「李晏,你懷中那物,既已得之,便好生參悟。
碎星澗中,尚有因果未了,可再去一探。」
聲音消散,餘韻裊裊。
孫悟空金睛一亮,朝李晏咧嘴笑道:
「師兄,祖師喚俺,定是有好事!俺去去就回!」
言罷,一個跟鬥翻上半空,化作金虹投向主峰三星洞。
李晏目送他離去,輕撫懷中灰貂。
貂兒仰頭,琥珀眸子映著沉思麵容。
「走,再去碎星澗。」
李晏定下心念,既祖師明示,便走一遭。
此番獨行,更需謹慎。
他先回藥圃小院,將所得梳理一番。
靜室之內,小五行生生陣運轉如常。
六株戊土精種已長至尺許,莖葉淡黃,生機勃勃。
陣中靈氣濃鬱,比年前又增三成。
李晏取出一套灰褐佈陣陣旗,共十二麵。
旗麵以蛛絲混合星砂織就,繪有【小週天星隱陣】陣紋。
此陣乃《星竅蟄龍術》配套。
佈下後,可引周天星力遮掩氣息,兼有迷蹤幻影之效。
又取三張【太陰斂息符】,貼於額前,心口,丹田。
此符以月華混合寒露繪製,能收斂氣血神意,化入太陰清輝,尋常神識難察。
最後,將載道龜甲置於懷中貼身處,與那片殘缺靈龜甲並置。
二甲相觸,道韻隱隱交融。
準備妥當,李晏換上那套繡有五行擬息陣紋的灰褐勁裝,外罩鬥篷。
灰貂躍上肩頭,銀灰尾巴輕卷頸側。
「此番探查,以隱為先,非不得已,不出手。」
李晏叮囑灰貂,亦是告誡自己。
貂兒輕鳴點頭。
一人一貂,再往後山。
很快,碎星澗在望。
穀口陰霧翻騰,比先前更濃三分。
目竅觀之,霧中灰氣繚繞,劫氣瀰漫,隱隱有癲狂意念擴散。
「劫氣又重了。」
李晏心中凜然。
他在澗口十丈外停下,並不急於進入。
先取出一枚探靈符,折成紙鶴狀,吹口靈氣,紙鶴振翅飛入霧中。
目竅隨紙鶴視角,觀察澗內景象。
穀底亂石灘上,鬼麵梟屍體焚化處,灰燼已被陰風吹散。
然原地殘留一片暗紅斑塊,土壤浸透妖血,泛起不祥。
裂縫周圍,嶙峋怪石的陰影中,伏有十餘團暗紅身影。
這些妖物形似蜘蛛,卻生著三對複眼,背甲佈滿星斑,八足末端有幽藍鉤爪。
它們匍匐在石縫間,口器翕張,吞吐霧靄。
「星斑魔蛛……」
李晏心鏡映照。
【星斑魔蛛(劫氣侵蝕·變異)】
【本為碎星澗特有妖物,以星隕石髓為食,性喜陰寂,尋常不主動傷人。】
【今受劫氣侵蝕,體生異變,複眼增生,背甲星斑轉為暗紅,性情癲狂,嗜血好殺。】
【實力:約道種初凝至道樹層次不等,善吐星毒絲,布隱陣,八足鉤爪有破罡之能。】
紙鶴繼續深入。
裂縫之下,石室依舊。
星竅地眼黯淡許多,星力稀薄,陰氣紊亂。
而地眼周圍,趴著三頭體型碩大的星斑魔蛛。
背甲暗紅似血,星斑閃爍邪光。
口器不斷滴落粘稠毒液,蝕得地麵滋滋泛響。
而地眼中央,那塊巨石表麵,多出一道裂痕。
裂痕中,有灰氣鑽出,與星力,陰氣交織,形成灰藍霧漩。
霧漩旋轉,泛出癲狂道韻。
「劫氣源頭……竟在地眼深處?」
李晏眉頭緊鎖。
便在此時,一頭魔蛛昂首,三對複眼轉向紙鶴方向。
「嗤!」
一道灰藍絲線激射而出,快如閃電。
紙鶴瞬間被貫穿,符力潰散,化作飛灰。
目竅視角隨之中斷。
李晏收迴心神,麵色凝重。
裂縫下的情形,比預想更糟。
星斑魔蛛實力不弱,且占據地利,又有劫氣加持,凶性倍增。
而且,地眼深處似有異變,劫氣從裂縫中滲出,源頭未明。
若放任不管,劫氣持續擴散,碎星澗將成絕地,甚至波及方寸山。
然以自己如今道樹初成的修為,對付十餘頭魔蛛已是不易,遑論探查源頭。
「需從長計議……」
李晏正沉吟。
忽然,耳竅微動。
山道方向,傳來沉重之聲。
「嗒……嗒……嗒……」
蹄聲與地脈共鳴,與星軌相合。
李晏心中一凜,立刻收斂氣息,五行擬息陣全開,身形隱入岩壁陰影。
灰貂也縮排鬥篷,屏息凝神。
蹄聲漸近。
片刻後,一道身影出現在澗口。
那是一頭青牛。
牛身健碩,皮毛油亮如青緞,四蹄踏雪,角如彎月。
脖頸掛著一串古樸項圈。
項圈正中,墜著一塊巴掌大小的龜甲。
龜甲暗黃,表麵密佈星土斑紋,與李晏懷中載道龜甲有七八分相似。
青牛背上,還套著一個明晃晃的金剛圈。
圈身銘刻雲紋雷篆,隱有寶光流轉。
這青牛行至澗口,停下腳步,抬頭望瞭望陰霧,口吐人言:
「唉……老爺也真是,讓老牛我跑這地方,接引什麼道種境的小友。」
它甩了甩尾巴,繼續嘀咕:
「說是劫氣初顯,需早做安排。可這劫氣哪是那麼容易化解的?
天道有常,劫運自生。
殺劫,魔劫,心劫,末劫……這次也不知是哪一重。」
「罷了罷了,既然老爺吩咐,總得走一遭。」
青牛邁步,踏入陰霧。
說來也奇,那濃鬱陰霧觸及青牛周身三丈,便自動退散。
青牛步履從容,徑直走向裂縫方向。
李晏在暗處觀望,心中震撼。
正思量間,青牛已行至裂縫附近。
十餘頭星斑魔蛛察覺生人氣息,紛紛從石縫中竄出。
三對複眼赤紅,口器張合,嘶嘶怪響。
「嗤嗤嗤!」
灰藍絲線射出,交織成網,罩向青牛。
更有幾頭魔蛛八足蹬地,騰空撲來,鉤爪抓向牛眼,咽喉要害。
青牛眼皮都未抬一下。
隻是脖頸微微一亮。
一枚圓潤金黃的金柑便憑空浮現,恰好落入微微張開的嘴中。
它愜意眯眼,咀嚼了下,這才含糊道:
「哞。」
脖頸項圈上,那塊龜甲微微一震。
「嗡!」
一圈淡黃光暈盪開。
光暈所過之處,灰藍絲網飛快消融。
撲至半空的魔蛛,瞬間僵住,背甲星斑極速暗淡,複眼神采潰散。
「噗噗噗……」
十餘頭魔蛛同時爆開,化作團團血霧。
又被光暈一卷,徹底湮滅,連渣都不剩。
從魔蛛暴起,到灰飛煙滅,不過一息。
又一枚金柑浮現,被舌頭捲入口中,這才繼續走向裂縫。
李晏在暗中看得心神劇震。
這時,青牛行至裂縫邊緣,低頭看了看那道裂痕,嚼著果子道:
「嘖,劫氣滲入地眼,與星力陰氣混雜,倒是生了些變數。」
抬起前蹄一踏。
「咚!」
地麵微震,裂縫周圍碎石滾落。
而那道灰藍霧漩,被這一踏震得潰散三成,滲出的灰氣也稀薄了不少。
「治標不治本吶。」
青牛搖頭,項圈旁光華流轉。
兩枚清甜金柑浮現,一枚直接落入口中。
另一枚則托著,懸在嘴前慢慢剝開果皮,
「劫氣根源在天道運轉,地眼不過是個泄口。
堵了這裡,別處還會生。」
「罷了,先辦事。」
它忽然轉頭,望向李晏藏身之處,一邊咀嚼一邊道,
「那邊的小友,看了這許久,老牛我這蜜漬金柑的味兒都快飄過去了,也該現身了吧?
嗯……還有那隻小銀貂,氣息倒純。」
李晏心中一緊,灰貂也立刻縮回鬥篷。
自己五行擬息陣全開,又有太陰斂息符遮掩,連灰貂的隱匿天賦都用上了,還被一眼看破?
這青牛修為,當真深不可測。
既已點破,再藏也無益。
李晏從陰影中走出,拱手道:「晚輩李晏,見過前輩。」
灰貂也從他肩頭露出腦袋,學著人樣,兩隻前爪拱了拱,模樣頗有些滑稽。
青牛上下打量他幾眼,享用果子的動作卻冇停:
「星土道種成樹初成,三十七隱竅全開,根基倒還紮實。
嗯……道種品質,中三品,第六品地煞星輝。
距離上三品,隻差一線機緣。」
它將果肉嚥下,才慢悠悠道:
「且容老牛嚼嚼……不過你道種之中,星力與土德交融尚未圓滿,尚缺一絲周天星鬥圖真意引動。
若能補全,或可晉升上三品天罡星紋,日後元神成就,亦有潛力窺得周天星神之道。」
李晏聽得心神震動。
這青牛寥寥數語,便點破道種品質,還指出晉升之機。
「前輩慧眼。」李晏躬身。
青牛又招來一顆飽滿金黃的果子,低頭銜住,又道:
「老牛我隨老爺聽道多年,這點眼力還是有的。
就說這小東西,是罕見的空明銀貂血脈。
雖未完全覺醒,靈性已足,善匿能尋,是個好幫手。」
李晏聞言摸了摸小東西的腦袋,又聽見青牛繼續說,
「你既修星土之道,又得載道龜甲殘片,也算與老爺有緣。
老爺吩咐,讓我來此接引一位道種境的小友……」
目光再次掃過李晏,青牛微微頷首,將果子捲入口中:
「看來就是你了。」
李晏遲疑道:「前輩所言接引,是往……」
「兜率宮。」
青牛直接道,
「老爺一年前便與你說過,若願往兜率宮,可向東行,於太清像前三拜,自有接引。
你遲遲未動,老爺便知你心有牽掛。
如今劫氣已顯,方寸山雖暫得安寧,卻也非久留之地。」
它抬頭望瞭望天,語氣轉深:
「小友,老牛直言,你離山的最佳時機,便是此刻。
若再過半年,劫氣瀰漫周身,因果糾纏深重,再想走,便難了。
且容老牛嚼嚼……這金柑雖甜,可解不了劫數的苦啊。」
李晏心中一動:「前輩此言何意?」
青牛嘆道:「你可知,為何少見靈台方寸山修士,在外行走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