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亢龍者,陽之極也。」
「《易》曰,上九,亢龍有悔。盈不可久也。」
李晏繼續道:
「師弟此刻戰意沖霄,銳氣逼人,宛如龍騰九天,已達陽剛之極。」
「然陽極則陰生,剛極易折。故龍陷泥潭,困於柔勁。」
孫悟空聽得似懂非懂,急道:「那該如何?!」
「悔者,知進退也。」
李晏目視棍影天地中那三處柔勁迴圈,
「亢龍知悔,則知進退存亡。不退反進,不爭反讓,不剛反柔,」
他一字一句:
「以彼之道,還施彼身。」
話音落下,雲台又是一靜。
年輕道人眸光微轉,落在李晏身上。
停留的時間,比先前長了些許。
孫悟空卻仍是一頭霧水。
他以戰入道,走的是一往無前,以力證心的路子。
退讓,不爭,以柔克剛,這些道理,與他本性相悖。
此刻強行思索,隻覺腦中混沌,手中棍影越發不穩。
「師兄……說清楚些!」猴子咬牙,汗如雨下。
李晏輕嘆一聲。
知這猢猻心性質樸,難明曲直相生之理。
心鏡之中浮現《天弈殘局》第二十七局圖譜。
圖譜中央繪一龍形,龍首昂然向天,龍尾卻微微下垂,作回首之姿。
旁註八字,陽極化陰,剛極生柔。
又有一行小字。
龍戰於野,其血玄黃。
然玄黃者,天地之雜也。
天玄地黃,陰陽相濟,乃成造化。
思忖間,李晏望向孫悟空,飛快道:「孫師弟,你且看那三處柔勁。」
「眉心處,化你銳氣。腕脈處,截你流轉。足下處,困你根基。」
「三者勾連,水行迴圈,生生不息。你越是強攻,此網越緊。」
孫悟空金睛盯著三處柔勁,似有所悟,卻又抓不住關鍵。
李晏繼續道:
「水雖柔,卻非無懈可擊。水無常形,隨圓就方,然亦有形與勢轉換之機。」
「你觀那柔勁迴圈。
眉心柔勁如水滲沙,此乃浸潤之勢。
腕脈柔勁似堤斷江,此乃截流之勢。
足下柔勁像澤困龍,此乃陷溺之勢。」
「三者雖連,轉換之間,必有間隙。」
孫悟空精神一振:「間隙在何處?!」
李晏目竅全開,心鏡映照三處柔勁流轉軌跡。
「水行流轉,依時辰方位變化。」
李晏想起青竹先生所講子午流注之理,
「此刻正值午時,陽氣最盛。
水行柔勁雖綿,卻受天地陽氣壓製,流轉之間,必有滯澀。」
他指向足下泥沼某處:「你看那裡。」
孫悟空順指望去。
目竅之下,泥沼深處,一縷金芒隱現。
那是午時陽氣滲入水行柔勁所生異象。
金生水,然午時陽氣屬火,火克金。
這一縷金芒,便是水行迴圈中的薄弱之處。
孫悟空金睛大亮,體內琉璃道樹猛顫。
金行道紋儘數亮起。
鋒銳無匹的庚金靈機,順著棍影天地,刺向那縷金芒。
「嗡!」
泥沼震動。
金芒遇庚金之氣,如油入火,更為暴烈。
「轟!」
柔勁迴圈被這突如其來的一擊打亂。
足下泥沼出現一絲鬆動。
巨猿虛影雙足一掙,拔起三分。
年輕道人眸光微凝,不動聲色,左手衣袖微微一拂。
泥沼中,那縷金芒忽然消散。
化為是一片水行柔勁。
柔勁順著庚金之氣反溯而上,衝入棍影天地核心。
孫悟空剛覺足下鬆動,喜色未露,便覺一股水行道韻逆衝而來。
所過之處,金行銳氣迅速消融。
「不好!」
猴子臉色大變,連忙截斷庚金靈機。
雲台之上,剎那寂靜。
孫悟空足下泥沼鬆動不過半息,便遭柔勁反噬。
水行柔勁逆衝而上,直奔巨猿心口,好似寒流入腑,要將那沸騰戰意徹底冰封。
「嗡!」
棍影天地震顫,山河虛影寸寸崩裂。
巨猿虛影仰天長嘯。
眉心靈光黯淡如風中殘燭。
台下,眾弟子心神俱震。
趙元青眉心的白金劍影收斂,化作一點寒星沉入祖竅,麵色凝重。
紅衣女修朱唇微張,袖中雙手已捏成拳。
墨竹撫額輕嘆,青翠竹影搖曳,枝葉微動。
更遠處,幾位氣息淵深的老牌真傳,皆是閉目搖頭。
三指困龍,柔勁反噬。
此局,孫師弟怕是撐不過去了。
中後排的記名灑掃,也能從那山崩地裂的景象中,感受到大勢已去。
有人扼腕嘆息,有人麵露不忍。
周明站在記名前排,望著台上那道苦苦支撐的金色身影。
又看向台下靜立的李晏,眼中閃過複雜神色。
他,還能有法麼?
「孫師弟。」
台下,李晏的聲音再度響起。
「亢龍有悔,非是退讓。悔者,回也。回其本位,復其本心。」
孫悟空金睛勉強聚焦,看向李晏,眼中血絲密佈:「師兄……何意?!」
李晏目竅映照那三處柔勁迴圈。
心鏡之中,《天弈殘局》第二十七局圖譜與眼前景象重疊。
龍首昂然向天,是為亢。
龍尾下垂回首,是為悔。
亢龍知悔,非是俯首,而是回首審視自身根本。
「你演化此方天地,根基在何?」
孫悟空一怔,下意識道:「自是俺這一身鬥戰之道,金行銳氣……」
「金行銳氣從何而生?」李晏追問。
「從……」孫悟空語塞。
金行銳氣,自是他本性桀驁,戰意澎湃所化。
然則此刻戰意受挫,銳氣消沉,根源何在?
李晏不再多言,隻伸指虛點自己心口,又指指孫悟空祖竅。
孫悟空渾身一震。
金睛之中,迷茫漸散,浮現一絲明悟。
鬥戰天地,演化山河崩摧,巨猿咆哮,皆是外象。
真正的核心,是他那顆桀驁不馴,愈戰愈勇的心。
柔勁三處,鎮天,人,地三才。
天位化銳氣,人位截流轉,地位困根基。
看似分而製之,實則皆在攻心。
眉心柔勁化銳氣,是消其鋒芒,挫其銳誌。
腕脈柔勁截流轉,是斷其氣血,滯其戰意。
足下柔勁困根基,是縛其騰挪,奪其進退。
三處合一,便是要讓他這顆鬥戰之心,徹底沉寂。
而方纔強攻,恰是以剛碰剛。
正入對方算計,陽極則陰生,剛極易折。
亢龍不知悔,則必遭其殃。
明悟此節,孫悟空緩緩閉目,心神沉入祖竅。
祖竅之內,那株三尺琉璃道樹,因強行催穀而光華黯淡,枝葉萎靡。
樹身之上,烙印的種種戰鬥道紋,皆暗淡無光。
孫悟空神念輕撫道樹,感受其中傳來的不甘,憤怒,掙紮,
還有那一絲深藏的疲憊。
他本性桀驁,自出世以來,戰天鬥地,從未言敗。
拜入方寸山,更是勇猛精進,三日觀弈直入成樹之境,風頭無兩。
然則,道豈是隻進不退?
戰豈是隻剛不柔?
持而盈之,不如其已。
揣而銳之,不可長保。
往日隻當是李師兄的口頭禪,今日方知字字真言。
念及此,孫悟空心中那團熾烈戰火,隨之一變。
那株琉璃道樹,感應其心,也開始變化。
萎靡枝葉緩緩舒展,黯淡道紋重新亮起。
隻是此番亮起,光華轉為溫潤。
樹身之上,除了戰鬥道紋,隱隱浮現出一些新的紋路。
山嶽沉穩,流水潺潺,草木生髮,星辰列布……
這些紋路,是他心神沉澱,道樹自然交感天地,生出的變化。
剛不可久,柔不可守。
剛柔並濟,方是長久之道。
樹影搖曳,道韻流轉。
孫悟空閉目靜立,周身氣息漸漸平復。
那股沖天戰意,悄然內斂,不再外放。
而雲台中央,那方瀕臨崩潰的棍影天地,也隨之變化。
巨猿虛影緩緩收勢,盤膝坐下。
柔勁化銳氣,銳氣順勢流轉,滲入巨猿周身,滋養其形。
截流斷氣血,氣血迂迴婉轉,另闢蹊徑,自成迴圈。
泥沼困根基,根基深紮其中,借泥沼厚土,穩固自身。
以柔克剛,柔能克剛,亦能養剛。
剛極生柔,柔極亦能生剛。
這便是亢龍有悔,回其本位,復其本心。
知進退存亡而不失其正。
台下。
眾弟子看得目瞪口呆。
前一刻還敗象已現的棍影天地,此刻竟穩了下來。
雖未破局,卻也不再崩潰。
巨猿虛影盤坐泥沼,周身氣息圓融,隱隱與那三處柔勁形成平衡。
「這……」
趙元青睜眼,眉間一點白金寒星再度亮起,盯著台上變化。
紅衣女修周身赤霞一滯,美眸中滿是難以置信。
墨竹撫額之手頓住,青翠竹影挺直,枝葉輕顫。
更遠處,幾位老牌真傳亦是麵色動容。
「以退為進,以納代抗,孫師弟他,悟了?」有人低語。
「既是悟了,也是變了。」
另一人緩緩道,「戰意內斂,剛柔相濟,此乃道境蛻變。」
眾人皆默然。
道境蛻變,往往需經年累月,或遇大機緣,大挫折方有可能。
孫悟空竟在對弈之中,臨陣蛻變?
此等資質,此等心性……
一時間,眾弟子心中滋味複雜,有羨有佩,亦有深深凜然。
雲台中央。
年輕道人靜立,清光籠罩的麵容上看不出表情。
目光掠過靜立觀局的李晏。
眸底深處,掠過一絲讚許。
他未再出手,隻靜觀其變。
三指之約已過,此局勝負已不重要。
重要的是,這猢猻,隱隱尋到了自己的道。
道人眸光微斂。
此時,孫悟空緩緩睜眼。
金睛之中,神光內蘊,更顯深邃。
他看向雲台中央那方棍影天地,巨猿盤坐,柔勁迴圈。
二者達成奇異和諧。
雖未破局,卻已站穩。
「前輩。」
孫悟空朝年輕道人躬身一揖:
「弟子……認輸。」
認輸二字出口,無半分不甘,反有釋然。
道人微微頷首:
「三指已過,你未潰散,便算過關。」
言罷,衣袖輕拂。
棍影天地應聲消散,化作點點金芒,冇入孫悟空體內。
那三處柔勁亦隨之消散。
孫悟空隻覺渾身一輕,祖竅內琉璃道樹光華流轉,剛柔道紋交織,愈發凝實。
道行雖未暴漲,根基卻厚重了不止一籌。
「謝前輩指點。」孫悟空再揖。
道人未言,隻伸指一點。
一點清光飛出,落入孫悟空眉心。
剎那間,孫悟空神念之中,浮現一篇經文。
經文不長,寥寥千餘字,名曰《剛柔篇》。
乃一篇闡述剛柔相濟,陰陽互化之理的玄奧文章。
字字珠璣,直指大道根本。
孫悟空略一瀏覽,便覺先前種種困惑豁然開朗,連忙閉目體悟。
道人賜下經文,便不再看他,目光轉向台下。
溫潤之聲,響徹雲台。
「下一個。」
眾弟子從孫悟空帶來的震撼中回過神來,麵麵相覷。
孫師弟雖敗猶榮,更得前輩賜下經文,可謂機緣深厚。
接下來,誰還敢上?
一時間,雲台寂靜。
李晏立於原地。
心鏡之中,方纔孫悟空蛻變過程,拓印下來。
【觀摩道境蛻變,體悟剛柔互化之理,根基進一步夯實,道種凝聚:65%】
隻差最後一線。
收回眸光,他並未急於上前。
道人掃過台下,並不催促。
視線在幾位氣息沉凝的真傳身上略微停頓,最終又落回李晏。
停留的時間,比先前任何一次都要長。
長到連周圍幾位真傳都察覺異樣,紛紛側目。
李晏心鏡微動,感應到那道目光能穿透蟄龍隱息,直視那枚道種胚芽。
他微微抬首,迎上那道目光。
四目相對。
剎那間,李晏彷彿看到一片浩瀚星空,在道人眸中流轉。
星河流轉,歲月更迭,萬物生滅,皆在其中。
浩渺古老氣息,透過目光傳來。
但他心神穩固,泥丸宮道種胚芽明光一閃,將這浩瀚道韻隔絕在外。
隻取其中一縷清靜平和之意,滋養自身。
道人眼中,似有極淡的笑意掠過。
他未再等,溫聲道:「台下那位灰袍小友,可願上前一試?」
此言一出,滿場皆寂。
所有目光,齊刷刷聚焦在李晏身上。
驚訝,審視,羨慕,兼而有之。
李晏心中波瀾不起,麵上亦無半分受寵若驚之色。
他略沉吟,向前踏出一步,朝雲台中央躬身:
「弟子李晏,謹遵前輩法旨。」
一步步踏上雲台白玉地麵,行至中央,與道人相對而立。
灰袍樸素,腰懸木劍,氣息不過開三竅。
在方纔諸多真傳演法異象的映襯下,顯得平平無奇。
孫悟空此時睜開眼,金睛看向李晏,咧嘴一笑,傳音道:
「師兄,好好耍!俺看好你!」
李晏微微頷首。
苟道非是不爭。
而是不爭一時之鋒芒,不爭無謂之虛名。
今日對弈,所求非勝,乃印證己道,叩問道種之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