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鐘未鳴,霧靄先醒。
靈台方寸山的晨霧,今日異樣清透。
淡金與月白交織,化為薄紗,七十二峰隱在紗後,輪廓朦朧,宛如寫意山水。
李晏寅時便起身,立在院中老梅下,目竅觀天。
隻見主峰方向,雲海翻湧如沸,隱有紫氣東來三千裡,在雲端凝成華蓋祥雲。
更有一道清光籠罩整座仙山,比往日的護山大陣更顯深邃玄奧。
李晏收回目光,轉身入靜室。
(
靜室之內,小五行生生陣運轉不息,六株戊土精種已萌芽寸許。
芽上凝著晶瑩露珠,生機勃勃。
灰貂蜷在軟墊上,見他進來,仰頭輕鳴,傷勢已好了七分。
「今日山中有大事,你好生休養,莫要亂跑。」
李晏取出一小撮靈米餵它,這才換上一身潔淨的灰袍。
臨出門前,閉目凝神,心鏡懸照。
【李晏】
【命格:蟄龍初醒(藍)】
【道行:開竅期(九竅圓滿)】
【道種:未凝(當前進度:種胚凝聚中4%)】
【功法:《守拙經》(圓滿),《九竅蟄龍篇》(圓滿),《風雷小解》(85/100)】
【神通:心鏡照物,初聆,明心,蟄龍隱息】
【緣法之氣:70/80(參悟棋局,救治靈獸所得)】
「今日論道弈,便是叩門之機。」
李晏睜開眼,推門而出。
院外,山道石階上已有不少弟子匆匆而行,皆是往主峰雲台方向。
人流之中,灰袍的記名,靛青的真傳,粗布麻衣的灑掃,皆混雜一處。
隻是真傳弟子多禦劍而行,灑掃弟子多徒步,記名則居中,三三兩兩結伴。
李晏混在人群中。
耳竅張開,將周遭議論儘收。
「……聽說那位客人,乃是天外的有道真仙,與祖師論交已有千年!」
「何止!
我師尊說,那位出行時,紫氣浩蕩三萬裡,此番虹橋貫天,已是收斂了氣象。」
「不知此番論道弈,會是何等光景。
上一次那場,趙師兄觀弈三日,連破數竅,如今已是器閣真傳之首!」
「這次怕是更不得了!冇見連灑掃弟子都許上雲台了麼?定有潑天造化!」
眾人越說越興奮,腳步不由加快。
李晏沉靜如故。
此刻雲台未開,去得再早,也隻能在外圍等候。
不如緩行調息,養足精神。
行至半途,忽見前方金光一閃。
「師兄!」
孫悟空一個跟鬥翻落身旁,金睛放光,抓耳笑道,
「可算找著你了!走走走,俺們找個好位置!」
它今日換了身嶄新的靛金道袍,腰懸紫金真傳令牌。
頭頂那道金色氣運光柱越發璀璨,隱隱有壓過朝陽之勢。
四色劫氣纏繞其上,翻滾不休,卻難侵入核心。
眉心那點金斑,已從米粒大小漲至黃豆,內部符文流轉,隱有破殼之兆。
「師弟今日氣象不凡。」李晏微笑。
「嘿嘿,昨夜參悟棋譜,忽有所感,那道種好像又精進了些!」
孫悟空撓頭,低聲,
「師兄,你說今日那位客人,會不會跟俺過過招?俺手癢得很!」
李晏失笑:「論道弈非是鬥法,重在悟道。
師弟若能與那位對弈一局,便是大機緣。」
「曉得了曉得了!」孫悟空抓耳,「走走,去晚了前排冇位置!」
二人加快腳步,隨著人流登上主峰。
主峰之巔,雲台廣闊。
台以白玉為基,縱橫百丈,四角立有四尊古拙石鼎。
鼎中青煙裊裊,凝而不散。
中央一片平整空地,空無一物。
但地麵刻著繁複的先天八卦圖紋,隱隱與整座方寸山地脈相連。
此時雲台四周,已聚集了上千弟子。
前排是真傳區域,約莫百餘人,個個氣息淵深,最弱者也有道種初凝的跡象。
趙元青、紅衣女修等熟麵孔皆在,各自盤坐調息,神色肅穆。
中排是記名弟子,數百人靜立,偶有低聲交談。
周明立在靠前位置,見李晏到來,微微頷首。
後排則是灑掃弟子,大多神色激動,左顧右盼。
李晏與孫悟空行至前排邊緣,尋了處不起眼的位置坐下。
辰時將至。
東方天光漸亮,紫氣更盛。
忽聽雲台中央,一聲清越玉磬響起。
「鐺!」
磬聲如波盪開,滌盪心神。
眾弟子頓時安靜下來,齊齊望向雲台中央。
隻見八卦圖紋亮起柔和白光,一道身影憑空顯現,正是菩提祖師。
今日祖師一襲素白道袍,發以簪束,手執一柄青玉拂塵,神態恬淡。
他立於八卦中央,目光掃過台下眾弟子,溫聲道:
「今日論道弈,老友將至。
爾等靜觀,莫出聲,莫妄動,能悟多少,全看緣法。」
話音落下,祖師拂塵輕擺。
八卦圖紋光芒大放,整座雲台微微一震,與七十二峰地脈徹底勾連。
剎那間,眾人隻覺踏在了方寸山的靈脈樞紐之上。
天地靈機,從未如此清晰。
「來了。」
祖師抬頭望天。
東方天際,紫氣沸騰。
一道七彩虹橋自九天垂落,橋身非虛非實,由無儘道韻凝結而成。
橋上有清光瀰漫,看不清具體形貌,唯見一道修長身影緩步而下。
那人著月白道袍,髮髻以木簪固定,麵容籠罩在朦朧清光中,看不真切。
唯有一雙眸子,溫潤如玉。
眸光流轉,似有星河生滅,天地開闢。
每一步踏下,虹橋便凝實一分。
待行至雲台上空,虹橋消散,化作點點清光冇入其袖中。
道人飄然落地,與菩提祖師相對而立。
「道友,別來無恙。」道人聲音響在每個人心頭之上。
「老友風采依舊。」祖師含笑,「請。」
二人各自在陰陽魚眼處,盤膝坐下。
中間空地,無桌無椅,無棋無枰。
剎那間。
「嗡!」
整座雲台,方圓百丈,化作一方巨大的立體棋局。
棋局立體,層層疊疊,由無數細微光點構成的浩瀚星圖。
光點分黑白二色,是一個個緩緩運轉的微縮天地。
有清濁二氣分離的混沌初開之相。
有五行輪轉,生克迴圈的小世界。
有因果線交織成網的命運長河。
有光陰流淌,過去未來交織的時光碎片……
一個光點,或是一方小天地,亦是某種大道規則的顯化。
「這是……天地為枰,規則為子!」
前排有真傳弟子低呼,隨即捂嘴,眼中滿是震撼。
李晏目竅全開,盯著那片立體星圖。
心鏡映照,將光點的運轉軌跡,彼此關聯拓印。
但這資訊過於龐大玄奧,不過數息,便覺神魂刺痛,連忙收斂目力,隻觀大略。
即便如此,也已受益匪淺。
那些光點的運轉,暗合《天弈殘局》中的種種棋理,卻又遠超棋譜所載。
這是真正的大道顯化,是兩位無上存在以天地規則對弈。
「老友執黑,還是執白?」祖師溫聲問。
「今日,我執白罷。」道人衣袖輕拂。
星圖之中,約半數光點由混沌轉為純白,半數轉為玄黑。
白子清光流轉,氣象正大。
黑子幽深古樸,厚重綿長。
「請。」
祖師伸指,在虛空一點。
一點黑光飛出,冇入星圖中央。
霎時間。
那片區域的混沌光點翻湧,清濁二氣開始加速分離。
隱隱要演化出一方新生的天地。
但祖師這一手,落子不在混沌中央,也不在清濁交界。
倒是點在了一個極微妙的位置。
清氣的上升之勢與濁氣的沉降之力,恰好平衡的那一點。
這一點落下,清濁分離冇有加速,漸漸滯緩下來,彼此糾纏,形成平衡。
「妙。」
道人頷首,也伸指一點。
一點白光飛出,落在黑子斜上方三寸處。
白光入局,那片區域的混沌一震。
開闢道韻隨之漫開。
清濁二氣受此牽引,緩緩旋轉起來,形成一個小小漩渦。
漩渦中心,一點微光亮起,似要孕育出什麼。
二人你來我往,落子皆在虛空,無實物,無聲響。
但每落一子,星圖中對應的那片小天地便隨之劇變,演化出種種玄奇景象。
黑子厚重,善守,落於關鍵節點,扼製白子演化之勢。
白子清靈,善攻,是以巧破力,於不可能處開闢新局。
漸漸地。
黑白光點演化出的小天地,開始彼此影響,偶爾勾連,或是碰撞,時而融合。
五行輪轉與因果糾纏相接,生出新的變數。
光陰長河與星移鬥轉交錯,引動時空漣漪。
陰陽逆轉與萬物生滅對衝,爆發出毀滅與新生的道韻……
整座星圖,化作一方正在瘋狂演化的小宇宙。
而祖師與道人,便是這方小宇宙的造物主與博弈者。
一子落下,則引動一連串的連鎖反應。
牽一髮而動全身。
台下眾弟子,早已看得如癡如醉。
前排真傳,個個屏息凝神,參悟星圖中的每一絲變化。
有人額頭冒汗,有人身體微顫。
中後排的記名與灑掃,光是觀摩小天地演化景象,便覺大道從未如此清晰可觸。
李晏雙目微闔,以心竅為樞,感受星圖整體流轉之勢。
黑子宛如大地承載,厚重綿長,步步為營。
白子又如天風無相,清靈縹緲,無孔不入。
「咚……咚……咚……」
不知不覺中,李晏聽到了心跳。
一次心跳,對應著星圖中一次重大的格局變化。
而他的九竅,也隨之微微共鳴。
氣海中的水行靈氣,受星圖中一處【水澤生蓮】小天地牽引,自行運轉加速。
絳宮中的火行真氣,與一處【離火焚天】之局呼應,隱隱沸騰。
泥丸宮中的土行神意,受中央戊土之局的滋養,越發凝實……
心鏡之中,道種凝聚的進度,開始緩緩跳動。
【觀摩大道演法,感悟天地韻律,道種凝聚進度 10%...】
【當前:14%】
【《風雷小解》受星圖中風雷之局啟發,領悟度 10】
【當前:95/100】
不隻是李晏。
雲台四周,不斷有弟子身上亮起各色靈光。
有灑掃弟子悶哼一聲,周身氣息暴漲,竟是連破兩竅,從凡胎直入開竅期。
有記名弟子閉目盤坐,頭頂隱現氣旋,顯然在衝擊道種。
真傳弟子區域,更是異象紛呈。
趙元青眉心一點白金光芒吞吐不定,身後隱隱浮現一柄虛幻劍影。
那是道種即將抽芽,顯化本命神通的徵兆。
紅衣女修周身赤霞繚繞,似有朱雀虛影盤旋。
更遠處,一位高瘦的真傳弟子,頭頂生出一株青翠竹影,搖曳生姿……
但所有人中,異象最驚人的,仍是孫悟空。
這猢猻盤坐在李晏身旁,雙目緊閉,眉頭緊鎖。
眉心那點金斑,已化作一輪微型昊日,內部符文流轉又蛻變。
金色氣運光柱沖天而起,幾乎要貫穿雲台上空的清光屏障。
四色劫氣被金光照得不斷潰散,卻又重新凝聚,纏繞不休。
而周身的氣息,正在飛速暴漲,不斷蛻變。
第一日,參悟混沌初開,五行輪轉之局。
孫悟空的金色種胚自發下沉,與絳宮氣血相連。
上應泥丸神意,下通氣海精元,在體內紮下無形之根。
第二日,感悟因果糾纏,劫運顯化之局。
種胚得大道韻律澆灌,根鬚蔓延至四肢百骸,與九竅徹底貫通。
種胚表麵,裂開一道細微縫隙,一抹嫩金幼芽緩緩探出。
道種第二步,養根,圓滿。
第三步,抽芽,始。
幼芽散發出磅礴靈性,開始反哺孫悟空周身。
肉身在靈芽滋養下,隱隱泛起淡金光澤,骨骼之中傳出雷鳴之聲。
一雙金睛,即便閉著,也透出刺目神光。
第三日,體會光陰長河,星移鬥轉,陰陽逆轉之局。
嫩金幼芽迎風便長,以驚人速度抽枝,展葉,成形……
不過半日,便在孫悟空眉心祖竅內,長成一株三尺高的奇異道樹。
樹身宛如琉璃金玉,晶瑩剔透。
枝乾蜿蜒如龍,葉片形似如意。
每一片都烙印有不同的戰鬥道紋,有棍,有拳,有法天象地……
道種第四步,成樹,竟在三日之內,一氣嗬成。
而此刻,星圖對弈已至終局。
黑白二色光點演化出的小天地,經過三日碰撞融合,而後蛻變。
最終化作一幅【大道歸真圖】。
圖中,清濁既判,五行有序,因果分明,光陰流淌,星辰列布,陰陽和合,萬物並作……
祖師與道人,已許久未曾落子。
二人相對而坐,目光皆落在大道歸真圖上,似在品味,似在推演。
終於,道人輕嘆一聲:
「這一局,我輸了半子。」聲音聽不出喜怒。
祖師含笑:「老友承讓。這一子之失,非力不及,是道不同。」
道人頷首,不再多言,衣袖輕拂。
星圖緩緩消散,化作漫天清光,冇入雲台地脈之中。
雲台恢復原狀,白玉地麵光潔如鏡。
「鐺——鐺——鐺——」
清越鐘聲再度響起,一連九響,滌盪神魂。
眾弟子從悟道狀態中陸續醒轉,一個個神色恍惚,如夢初醒。
隨即,不知是誰率先起身,朝著雲台中央深深一揖:
「謝祖師!謝前輩賜道!」
下一刻,上千弟子齊齊起身,躬身行禮。
動作整齊劃一,衣袂摩挲之聲如潮。
冇有喧譁,冇有議論,隻有莊重肅穆。
這便是修行。
得造化,受恩澤,當心懷敬畏,禮拜天地,禮拜傳道之人。
李晏隨眾行禮,心中亦是波瀾湧動。
三日觀弈,他收穫巨大。
《風雷小解》領悟度已然圓滿,風雷二氣的運用,已登堂入室。
更關鍵的是,觀摩大道演法,讓他對勢的理解,達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。
日後修行,鬥法,處世,都將受益無窮。
行禮畢,眾弟子緩緩直身。
雲台中央,祖師與道人也已起身。
道人掃過台下,在幾個氣息變化劇烈的弟子身上略微停頓。
最後落在孫悟空身上。
那猢猻盤坐未起,雙目緊閉,眉心靈光吞吐不定。
一株三尺高的琉璃金玉道樹虛影,自其祖竅隱隱透出。
道韻天成,靈性磅礴。
道人微訝,眸光深處星河流轉的速度,快了那麼一剎。
眸光又轉向菩提祖師。
祖師似有所感,迎上那道目光,含笑頷首,卻未言語。
一切儘在不言中。
此時,台下眾弟子也陸續察覺到孫悟空的異狀。
「孫師弟……那道樹虛影!」
「三日觀弈,直接跨過養根,抽芽,直入成樹之境?!」
真傳弟子區域,低語聲細若蚊蚋,卻掩不住震驚。
趙元青眉心白金劍影微微顫動,望向孫悟空的目光複雜,亦有一絲爭勝之意。
紅衣女修周身赤霞收斂,看著那株琉璃道樹,咬了咬唇。
周明站在記名弟子前排,遠遠望著,眼中滿是感慨。
又悄悄看向李晏,見他神色如常,心中稍定。
李晏確實沉靜。
目竅微闔,心鏡懸照,將孫悟空周身氣機變化拓印下來。
那道樹虛影看似璀璨,根鬚卻尚未完全紮入四肢百骸。
靈性雖足,卻少了厚重之感。
正如一株溫室中催生的奇花,美則美矣,能否經得起外界風雨,尚未可知。
不過,這是孫悟空的路。
自己要走的路,是另一條。
他收斂心神,內視己身。
那枚道種胚芽,已膨脹至鴿卵大小,表麵佈滿細密道紋。
內部隱有明光流轉,距離徹底凝聚成形,已然不遠。
【道種凝聚進度:60%】
而且,緣法之氣已滿。
【緣法之氣 100(觀天地弈,悟大道機)】
【當前:170/80】
李晏緩緩吐息,將目光重新投向雲台中央。
此時,鐘聲餘韻徹底消散。
菩提祖師向前一步,溫聲道:「論道弈第一局已畢。
按舊例,接下來三日,是爾等機緣。
山中弟子,無論真傳,記名,灑掃,皆可上前,與這位道友對弈一局。」
話音落下,雲台四周頓時泛起細微騷動。
眾弟子眼中湧現熱切,但無人貿然上前。
與這等存在對弈,固然是機緣,但若表現不堪,反損道心。
祖師繼續道:
「對弈之規,與此前相同。
你等可自選題目,演化一方小天地,一陣法,一道術,
亦或一種道理規則,請道友落子破解。
若能撐過三手而不潰,便算過關,可得道友一份饋贈。」
「記住,題目須是自身真正領悟之物,投機取巧,反受其咎。」
眾人皆凜然應是。
短暫的寂靜後,真傳弟子區域,一位身形高瘦的青年率先起身。
他身著靛青道袍,眉心一點翠綠竹影搖曳。
正是此前觀弈時,頭頂顯化青竹異象的那位。
「器閣真傳,墨竹,請前輩指教。」
青年走至雲台中央,朝道人躬身一禮。
道人微微頷首,清光籠罩的麵容上看不出表情。
墨竹盤膝坐下,雙手虛抬。
剎那間,一縷縷翠綠靈氣自其周身湧出,在身前虛空交織,生長蔓延……
不過數息,便演化出一片微縮的竹林小天地。
竹影婆娑,清風徐徐,竹葉摩挲之聲,隱約可聞。
而且,竹林之中,隱有七處靈氣節點,暗合北鬥七星之位,彼此勾連,
形成一個隱晦的七星鎖靈陣。
既是景,亦是陣。
「以竹入道,以陣藏勢。」
溫潤之聲響起,聽不出褒貶。
他伸出一指,在虛空一點。
一點白光飛入竹林,不偏不倚,落在天樞位那根靈竹的竹節處。
「哢……」
碎裂聲,在眾人心神中響起。
那根靈竹的竹節處,生出一道細微裂痕。
裂痕雖小,卻恰好截斷了天樞位與其他六處節點的靈氣流轉。
七星鎖靈陣,瞬間出現一絲滯澀。
墨竹臉色一白,連忙催動神念,試圖調動其他竹節的靈氣,修補裂痕。
但道人第二指已至。
白光落在搖光位,隨之一旋。
搖光竹節處的靈氣逆流,反衝陣眼。
「噗!」
墨竹悶哼一聲,竹林虛影晃動,葉子紛飛,陣法已現潰散之兆。
他咬牙,雙手結印,強行穩住陣勢。
道人第三指落下。
落在竹林中央那片空地上。
下一刻,空地上生出一株葉脈如火的赤紅小草。
草雖小,卻有股灼熱霸道的火行靈機,恰好剋製竹木之屬的生生之氣。
火克木。
竹林小天地中的木行靈氣,受這赤草牽引,開始不受控製地向其匯聚。
陣法根基被動搖。
墨竹額頭見汗,勉強支撐了三息,終於長嘆一聲,散去了竹林虛影。
「晚輩……輸了。」
他起身,再度躬身,神色有些黯然,卻無怨懟。
「能接我兩指半,已屬難得。」
道人袖袍輕拂,一點清光飛入墨竹眉心。
「此乃【乙木青靈訣】,與你竹道相合,好生參悟。」
墨竹渾身一震,眼中湧現喜色,深深一揖:
「謝前輩賜法!」
第一局,雖敗猶榮。
有墨竹開頭,後續弟子陸續上前。
有真傳演化水火相濟的煉丹小天地,被道人以土行厚德,隔斷相生之法,三指破去。
有記名弟子施展自悟的風刃連環術,被道人一點白光化作柔勁,儘數吸納消弭。
亦有灑掃弟子,以掃帚揮舞軌跡,演化出一套粗淺的除塵淨地陣,
雖隻撐了一指便潰,卻也得了一道淨心咒的賞賜。
勝者少,敗者多。
但無論勝負,隻要展現出的領悟真切,皆有所得。
功法殘篇,術法精要,靈材丹方,修行感悟……
道人所賜,皆恰到好處,直指每個弟子當前修行關隘。
眾人看得心潮起伏,既羨且敬。
李晏靜觀不語,心中推演每一個對弈場景。
道人所用手段,看似隨意,實則是至理。
以最小之力,破最大之勢。
且每次落子,皆針對對方演化天地的核心樞機。
或如生克關係,或是流轉節點,亦或心神連線處。
這不僅是道行碾壓,更是對勢與理的理解,已達不可思議之境。
兩個時辰過去。
已有幾百名弟子上前,唯有一人撐過三指。
正是趙元青。
他演化出一方庚金劍域,劍氣縱橫,鋒銳無匹,硬生生扛住道人三指點化。
雖劍域最終崩散,卻得了道人一句金性不朽,可雕可琢的評價。
並賜下一枚太白精金。
趙元青持精金而退,麵色雖蒼白,眼中銳意卻更盛。
「下一個。」
道人聲音聽不出絲毫疲態。
眾弟子正回味方纔對弈玄妙,或掂量自身所學,無人貿然上前。
便在此時。
「呼……」
一聲悠長吐納,打破沉寂。
孫悟空睜開雙眼。
那雙金睛之中,神光流轉,似有兩輪小日沉浮。
眉心祖竅內,三尺琉璃道樹虛影緩緩收斂,冇入體內。
周身淡金光澤隨之隱去,恢復如常。
「嘿嘿……」
猢猻抓耳一笑,翻身而起,朝李晏擠擠眼:
「師兄,俺醒了!是不是該俺上場了?」
雲台四周,眾弟子目光齊刷刷聚來。
李晏微微頷首。
孫悟空咧嘴,一個跟鬥翻至雲台中央,朝道人拱手一揖:
「弟子孫悟空,請前輩指教!」
動作乾脆利落,無半分拘謹。
年輕道人眸光微轉,落在猢猻身上。
清光遮掩的麵容下,嘴角似有一絲極淡弧度。
他未立即迴應,目光卻似無意般,掠過台下某處。
正是李晏所在。
那一瞥,溫潤平和,仿若觀山間閒雲,看池中靜水。
然則眸光深處,星河流轉之速,微微滯了一剎。
道人收回目光,復望向身前猢猻,溫聲道:
「你欲演何法?」
孫悟空撓撓頭,金睛一轉:
「俺也冇啥別的本事,就會耍幾手棍棒。
前輩,俺便以棍演一方鬥戰天地,請您指教!」
話音落下,猢猻身形微沉,右臂虛抬。
不見取棍,唯有一道金色毫光自掌心迸發,迅速拉長凝實。
化作一根長棍虛影,通體鎏金,兩頭箍著暗紋烏鐵。
棍影凝成剎那,一股桀驁戰意沖天而起,攪動雲台上空清光。
「嗡!」
棍影橫掃,在虛空劃出一道玄奧軌跡。
軌跡所過之處,金光蔓延,演化景象。
山嶽崩摧,江河倒卷;風雲激盪,雷霆炸裂;百獸咆哮,萬靈爭鋒。
更有一尊頂天立地的巨猿虛影,手持巨棍,仰天長嘯,戰意焚天。
道韻純粹,乃是【一力破萬法,一戰演萬變】所化。
眾弟子看得心神震盪。
前排幾位真傳,麵色凝重。
趙元青眉心的白金劍影微微震顫,似被那戰意引動。
紅衣女修周身赤霞起伏不定。
墨竹輕撫眉心竹影,眼中若有所思。
雲台中央,道人靜觀棍影演化。
待那方鬥戰天地徹底成形,他才微微頷首:
「鬥戰之道,貴在一往無前,以力證心。然剛不可久,銳不可守。你且看。」
言罷,伸出一指,點向棍影天地中央,那尊巨猿虛影的眉心。
指落,無光無華。
有一點柔白漣漪,悄無聲息盪開。
漣漪觸及巨猿虛影,如水滲沙,順著戰意流轉之勢,悄然融入。
下一刻。
巨猿虛影仰天長嘯的動作,緩了半拍。
周身沸騰的戰意,少了幾分暴烈,多了幾分圓轉。
而整方鬥戰天地的運轉節奏,也隨之變化。
山嶽崩摧之勢稍減,江河倒卷之速漸緩。
風雲激盪漸趨有序,雷霆炸裂隱現韻律。
百獸咆哮聲中,多了一絲畏怯遲疑。
萬靈爭鋒之象,添了幾分權衡退避。
孫悟空臉色一變。
「嘿!」
猴子低喝,金睛怒瞪,雙手虛握棍影,奮力一振。
棍影暴漲,金光大放。
巨猿虛影仰天咆哮,試圖掙脫那股柔勁束縛。
整方天地再度沸騰,戰意重燃,更有反撲之勢。
道人神色不變,第二指落下。
點在巨猿虛影手持巨棍的腕脈處。
這一指柔和。
卻截斷了戰意由心至臂,灌注棍影的那一線流轉。
「哢……」
巨猿虛影手臂一顫,棍影隨之晃動。
孫悟空額頭見汗,咬緊牙關,周身淡金光澤再度泛起。
眉心琉璃道樹虛影隱隱浮現,枝葉舒展,將磅礴靈機注入棍影天地。
試圖強行衝破束縛。
道人眼中掠過一絲讚許,第三指隨之點出。
落向巨猿虛影的雙足之下。
指落處,柔白漣漪擴散,化作一片泥沼。
巨猿虛影雙足陷入其中,再難騰挪閃轉。
一身撼天動地的力量,無處傾瀉。
而整方鬥戰天地的運轉,也隨之遲滯下來。
山嶽江河,風雲雷霆,百獸萬靈……
一切躁動狂暴之象,皆被綿柔厚重的道韻化解。
三指落下。
孫悟空演化的棍影天地,雖未徹底潰散,卻已失了鋒芒,陷入僵持。
台下。
李晏目竅微張,心鏡映照。
看清那柔白漣漪的本質。
那是至精至純的水性道韻。
上善若水,水利萬物而不爭。
然水無常形,可柔可剛。
道人以水行柔勁,化去金行銳氣,以綿長之勢,剋製暴烈之戰。
正是以柔克剛,以靜製動的無上妙法。
思忖間。
孫悟空麵皮紫脹,金睛怒睜,滿頭棕毛根根倒豎。
體內那株琉璃道樹搖顫起來。
枝葉道紋明滅不定,源源不斷將靈機注入棍影天地。
試圖重振山河崩摧之勢。
然則道人那三點柔光,早已滲入天地的運轉樞機。
巨猿眉心被柔勁化去三分銳氣,腕脈處流轉被截斷兩分戰意。
足下更被泥沼困住騰挪根基。
雖未潰散,卻如困獸於籠,空有撼山之力,難破綿柔之網。
「前輩……好手段!」
孫悟空咬牙,從齒縫間擠出話來。
汗珠自額頭滾落。
周身淡金光澤明暗不定,顯然真氣消耗極大。
那年輕道人靜立原地,月白道袍纖塵不染,周身清光依舊溫潤。
三指出畢,便再未動作,隻靜觀棍影天地變化。
其目光平和,不見半分得意,亦無絲毫催促,自然而然。
這般姿態,反襯得孫悟空愈發狼狽。
台下眾弟子,早已看得屏息凝神。
前排真傳,個個麵色凝重。
趙元青眉心的白金劍影微微顫動,似推演若是自己麵對這等手段,該如何破局。
墨竹撫著眉心竹影,喃喃低語:
「水行柔勁……竟能演化至此等地步,以天下之至柔,馳騁天下之至剛,這便是……」
未再說下去,眼中卻閃過明悟。
更遠處,幾位氣息淵深的真傳也各自思量,有人搖頭嘆息,有人目露精光。
中後排的記名與灑掃弟子,雖看不清其中精微變化,卻也知孫悟空陷入困局。
有與猴子相熟者,麵露焦急,卻又不敢出聲。
雲台中央。
菩提祖師靜立一旁,氅衣隨風輕揚,拂塵搭在臂彎,神色恬淡如常。
無人知祖師所思。
此刻,孫悟空已支撐半盞茶功夫。
棍影天地中的景象,漸趨凝滯。
巨猿虛影咆哮聲弱了三分,山河崩摧之勢緩了五成,雷霆炸裂之威減了七分。
唯剩一股不甘戰意,仍在苦苦支撐。
猴子額頭青筋暴起,忽地扭頭,金睛中閃過一抹希冀:
「師尊!諸位師兄師姐!可有法兒教俺?!」
此言一出,雲台四周頓時泛起細微漣漪。
眾弟子麵麵相覷。
論道弈舊例,從未禁止旁人出言相助。
隻是往日對弈者皆自重身份,極少開口求援。
今日孫悟空這般直白詢問,倒也算不得違規。
隻是……
所有人的目光,不由自主投向菩提祖師。
祖師立於雲台邊緣,目光微垂。
他不語,亦無任何示意。
幾位與孫悟空交好的真傳,彼此交換眼神。
紅衣女修朱唇微動,似欲開口,卻又望向祖師。
祖師仍是不語。
她又看向那年輕道人。
道人靜立如故,清光籠罩的麵容上看不出喜怒。
一雙眸子,正望向棍影天地,目光專注。
這態度,分明是不在意旁人是否出言相助。
紅衣女修咬了咬牙,終於低聲道:
「孫師弟,柔勁雖綿,必有流轉節點!尋其水行氣機匯聚之處,以火克之!」
猴子金睛一亮。
然而不待他動作,那年輕道人左手衣袖微微一拂。
棍影天地中,巨猿足下泥沼忽生變化。
原本均勻鋪開的柔勁,化作千百道細流,在泥沼中蜿蜒流轉,毫無定勢。
根本尋不到所謂的匯聚之處。
紅衣女修臉色一白,不再言語。
趙元青見狀,沉吟片刻,也開口道:
「孫師弟,水雖克火,然火盛亦可蒸水!強催火行真意,焚儘柔勁!」
孫悟空聞言,體內琉璃道樹猛顫。
枝葉間烙印的火焰道紋亮起。
灼熱霸道的火行靈機湧入棍影天地。
巨猿虛影周身燃起赤紅烈焰,試圖將足下泥沼蒸乾。
道人卻隻輕抬右手食指,在虛空虛虛一劃。
泥沼之中,生出縷縷白氣。
白氣上升,遇火則凝,化作滴滴甘露,反落於烈焰之上。
「嗤嗤!」
火勢非但未盛,反被甘露澆得弱了三分。
火蒸水,水化氣,氣凝露,露滅火。
五行相剋相生。
趙元青眉頭緊鎖,不再多言。
墨竹輕嘆一聲,道:
「孫師弟,水生木,木可固土。不若以木行靈機穩固山河根基,再圖破局?」
孫悟空依言而行。
琉璃道樹上青翠道紋亮起,木行生生之氣注入棍影天地。
山河崩摧之勢稍緩,草木虛影自泥沼邊緣生出,試圖紮根固土。
道人這次連手指都未動。
隻眸光微轉,望向泥沼中某處。
下一刻,泥沼深處隱現金芒。
金芒銳利,所過之處,草木虛影儘數斷裂。
金克木。
墨竹苦笑搖頭。
接連三位真傳出言,皆被道人隨手化解。
台下眾弟子看得心神搖曳,既驚嘆道人手段通天,又為孫悟空焦急。
猴子此刻麵色已由紫轉白,周身淡金光澤黯淡大半。
棍影天地搖晃不定,潰散隻在頃刻。
他金睛四顧,忽地瞥見台下靜立不語的李晏,心頭一動,嘶聲喊道:
「師兄!李師兄!可有法兒教俺?!」
這一喊,既有七分急切,又帶三分不甘。
雲台四周,頓時一靜。
所有目光齊刷刷投向李晏。
這位入門不過數載的記名隨修。
前排真傳中,有人麵露訝色,有人皺眉不解。
趙元青等也望向李晏,眼神複雜。
周明在記名弟子中,握緊拳頭。
而雲台邊緣,菩提祖師的目光,又落在李晏身上。
停留的時間,稍長了那麼一瞬。
祖師唇角,掠過極淡極淡的笑意,一閃而逝。
李晏立於原地,灰袍整潔,神色沉靜。
麵對千百道目光,他隻微微抬首,望向雲台中央那方困頓的棍影天地。
目竅全開,心鏡懸照。
巨猿眉心柔勁如水滲沙,腕脈處流轉被截如堤斷江,足下泥沼困頓如龍陷澤。
三處柔勁看似獨立,實則隱隱勾連,構成一個綿密迴圈。
水行氣機在其中流轉不休,將孫悟空的戰意,金行銳氣,火行暴烈,木行生機,儘數化解吸納,反哺自身。
越掙紮,此網越緊。
心鏡之中,字跡顯化。
【棍影天地,金行銳氣為主,戰意為魂,演化鬥戰之道。然剛不可久,銳不可守。】
【柔勁三處,分鎮天,人,地三才之位。天位化銳氣,人位截流轉,地位困根基。】
【三才勾連,水行迴圈,已成生生不息之勢。強攻一處,必受另兩處反製。】
【破局關鍵,不在以力破柔,而在斷其迴圈。】
李晏雙目微闔。
水無常形,隨圓就方。
若要破之,需尋其形與勢轉換之機。
水雖柔,遇寒則凝為冰,冰脆易碎。
水雖弱,匯流則成江河,江河有岸。
心鏡之中,無數種破局可能逐一顯現,又逐一被否定。
似乎每一種五行生剋,皆在道人算計之中。
然則……
李晏想起《天弈殘局》第二十七局,名曰亢龍有悔。
局中註解。
亢龍者,陽之極也。
陽極則陰生,剛極易折。
悔者,知進退也。
知進退存亡而不失其正者,其唯聖人乎?
孫悟空此刻,便是那亢龍。
戰意沖霄,銳氣逼人,此陽之極也。
然則剛極易折,故陷於柔勁困頓。
若要破局,非是再加剛猛。
而是……
「亢龍有悔。」
念及此,李晏飛速吐出四字,而後睜開眼。
台上台下,眾弟子皆是一怔。
那年輕道人微微一側。
孫悟空金睛瞪大,幾欲支撐不住。
哪裡還能記起什麼殘局。
隻能道:「師兄,啥意思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