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晏目竅觀火,心鏡懸照藥材。
他先取出石髓碎屑少許,混合活血藤,壯骨花等主藥,以山泉細細調和。
手上蘊起一絲真氣,緩緩揉撚藥泥,使其均勻融合石髓精華。
玉鼠隻見李晏手指翻飛。
那些藥材在掌中漸漸化為一團氤氳的淡黃泥膏,藥香被牢牢鎖住,不散分毫。
它不由暗暗咋舌。
藥膏初成,李晏取硃砂筆,於地麵勾畫簡易的聚火陣與寧氣符。
筆走龍蛇,符陣即成,隱有靈光流轉。
穿山甲鼻翼微動,眼中警惕稍緩。
李晏引燃鬆枝,投入爐下。
火舌吞吐,卻受聚火陣約束,舔舐爐底,熱度均勻。
他將藥膏分成數份,搓成龍眼大小的丸坯,置於爐內特製的粗陶承丹板上。
合上爐蓋,隻留一線氣孔。
隨後,手掐法訣,一縷真氣隔空注入藥爐。
引導爐內火力流轉,包裹丹坯,緩緩煆燒。
時間點滴流逝。
鬆枝偶爾發出劈啪之聲。
玉鼠開始還有些焦躁。
但見李晏神色寧靜,氣息悠長,與周圍山石草木融為一體,也漸漸看得入了神。
穿山甲則能感知到,爐中藥力正在真氣引導下,與石髓碎屑緩緩交融,排除雜質,凝聚成形。
它心中不由升起幾分期待。
約莫過了一個時辰。
李晏道袍見汗,維持真氣精細調控頗為耗神。
但他心鏡澄明,對爐內情況瞭如指掌。
忽地,手法一變,由緩轉疾,連打三道收丹法訣隔空印入爐中。
「火退,丹凝!」
爐下火焰應聲而滅,聚火陣光華收斂。
一股獨特丹香,自爐蓋氣孔中裊裊飄出,聞之令人精神一振。
李晏調息片刻,方纔起身,揭開爐蓋。
爐內承丹板上,三枚圓滾滾的丹丸靜靜躺著。
色呈溫潤黃褐,表麵隱有雲石天然紋路,丹暈內斂,藥香沉凝。
心鏡映照。
【壯骨活血丹(中品)】
【效果:以地脈石髓核心碎屑為引,融合多種活血壯骨靈草精華煉製而成。
對土行妖獸筋骨損傷有上佳療效,能固本培元,略微強化肉身。】
【丹道一途,初窺門徑(35/100)。
於野外簡陋環境下,借地氣,調心火,成丹品質超乎預期。
明悟因地製宜,心火為媒,乃丹道要義之一。】
【緣法之氣 5(踐諾成丹,技藝顯化,合乎道法自然)】
【當前緣法之氣:50/80】
李晏小心以玉瓶收好兩枚丹藥,將剩下一枚置於一片乾淨樹葉上,推向穿山甲。
「道友,幸不辱命。請驗看。」
穿山甲早已按捺不住,小心翼翼湊近,鼻頭聳動,細細嗅探丹藥。
那精純土行靈氣,混著蓬勃藥力,讓受傷左爪都忍不住微微顫抖。
它再無疑慮,伸出舌頭,捲起丹丸吞入腹中。
丹藥入腹,化作一股溫和暖流,迅速散向四肢百骸。
穿山甲忍不住發出一聲舒坦嗚咽,閉上小眼,靜靜體會藥力化開。
隻見左前爪上的暗紅血痂變得鬆動,周圍紅腫緩緩消退。
它下意識活動了一下爪子,那股鑽心疼痛已大為減輕,化作麻癢之感。
過了約一盞茶功夫。
穿山甲睜開眼,看向李晏的目光已大不相同,少了許多戒備。
它低吼一聲,轉身又進了洞。
這次出來,不僅帶來了兩顆戊土精種。
口中還銜著一塊拳頭大小的地脈石髓核心。
此物雖隻是核心的邊角料,比不得洞中主石,但靈氣盎然,黃光流轉,遠勝之前那三錢碎屑。
它將石髓與精種推到李晏麵前,傳來心念,比之前溫和了許多:
「……人類……你,不錯。丹藥很好,比我預想的好。這些,是謝禮。
洞中主石乃我根基,不能予你。
這塊邊角,於我無用,予你正合適。」
玉鼠在一旁看得眼都直了,小爪子捂著嘴。
李晏心中亦是一暖。
他收起石髓與精種,又將玉瓶推過。
這才拱手道:「多謝道友厚贈。望道友早日康復。」
穿山甲收起玉瓶,點了點頭,緩緩退回洞中深處休養,算是送客。
李晏與玉鼠離開後山。
路上,玉鼠興奮得上躥下跳:「……李晏李晏!你居然真的煉成了!
那大傢夥最後看你的眼神都不一樣了!
還有那塊石頭,好濃鬱的土氣啊!」
李晏微微一笑,摸了摸玉鼠的腦袋:「僥倖而成。此番也多虧你居中引薦。」
他心思細膩,自然記得此番緣起全賴玉鼠牽線搭橋。
念及此,便從懷中取出一個早備好的小囊。
裡頭是數顆它平日最喜食的潤澤靈果,並一小塊精煉過的蜂玉膏,遞給玉鼠。
「這是予你的酬謝,莫要推辭。」
玉鼠先是一愣,隨即小眼睛亮得驚人。
原地轉了個圈,才用兩隻小爪子接過。
嗅著那熟悉的甜香,尾巴尖兒都搖晃起來:「呀!給我的?!」
它將小囊緊緊抱在胸前,隻覺這趟奔波牽線實在是值當極了。
他心中卻在思量,得此石髓核心邊角,培育戊土精種的把握又大了幾分。
和玉鼠回到丙字七號院,李晏先靜坐調息,恢復煉丹損耗的心神真氣。
調息完畢,李晏取出新得的兩顆戊土精種。
目竅觀之,兩顆種子靈光強弱略有差異,但皆蘊含精純土行精華。
又取出那塊拳頭大小的地脈石髓邊角。
此物入手沉實,觸感溫潤如玉。
表麵天然紋路如山川脈絡,黃光內蘊,靈機流轉。
心鏡映照:
【地脈石髓核心(邊角)】
【註:大地精魄凝聚之物的碎片。
雖非主石,仍蘊含極為精純溫厚的戊土靈氣,乃上佳土行寶物。
可作陣法核心,或緩慢汲取以滋養竅穴,改善體質根基。】
【若以之佈陣,可引動地脈靈氣,營造類三百年以上靈泉環境,對培育靈植有奇效。】
李晏沉吟片刻,心中已有計較。
先前佈下的小五行生生陣,以石髓碎屑為基,雖能模擬靈泉環境,但終究根基淺薄。
如今得此邊角石髓,當可徹底解決此事。
不過,陣法需重新佈置。
李晏起身,將靜室中央的小五行生生陣撤去。
四顆戊土精種置於一旁。
他取來硃砂,符紙,又自儲物袋中翻出幾樣輔助材料。
李晏凝神靜氣,開始繪製新的陣符。
此次佈陣,以地脈石髓邊角為核心,需五張【五行聚靈陣符】相輔相成。
第一張,中央戊己土符。
他以石髓刮下少許粉末,混合硃砂,真氣灌注筆鋒,緩緩勾勒。
符紋厚重沉穩,筆走龍蛇盤踞,隱有山川之形。
符成,黃光一閃,自行懸浮半空,緩緩旋轉。
第二張,北方壬癸水符。
以寒潭水調墨,加入水靈石碎片粉末。
符紋流轉,清冷潤澤。
第三張,東方甲乙木符。
以桃乾髓粉入墨。
生機勃勃,宛如枝椏舒展。
第四張,南方丙丁火符。
李晏滴入三滴心竅精血。
血屬火,心竅圓滿,精血蘊含純陽火氣。
符紋熾烈內斂,好似炭火深埋。
第五張,西方庚辛金符。
以雷擊藤粉末混合少許守拙劍刮下的金屬碎屑。
鋒銳肅殺,隱有雷音。
五張陣符繪成,李晏臉色微白。
但目中清明更勝,對五行生剋,符陣相合之理,又深了一層體悟。
調息片刻,開始佈陣。
在靜室中央清出三尺見方空地。
先將地脈石髓邊角置於正中,以真氣激發。
石髓泛起溫潤黃光,緩緩脈動。
隨後,依五行方位,將五張陣符置於石髓周圍五角。
土符居中央,貼近石髓。
水符在北,木符在東,火符在南,金符在西。
又以靈泉水混合硃砂,在地麵勾勒陣紋,連線五符與中央石髓。
陣紋繁複,暗合五行相生之序。
最後一筆落下。
嗡!
五色光華自陣符亮起,緩緩流轉,交匯於中央石髓。
石髓黃光大盛,引動地脈靈氣,絲絲縷縷自地麵滲出,匯入陣中。
五行輪轉,生生不息。
陣內靈氣濃度,肉眼可見地提升,化作淡淡五色霧靄,氤氳流轉。
李晏將六顆戊土精種置於石髓旁。
種子觸及陣內靈氣,頓時顫動。
表麵螺旋紋路亮起明黃光華,緩緩吸收起來。
心鏡映照。
【成功佈下,小五行生生陣·改(以地脈石髓為核心)】
【效果:引動地脈靈氣,營造類四百年靈泉環境,五行輪轉,生生不息。
對靈植培育有奇效,對修士修煉五行功法,滋養對應竅穴亦有助益。】
【當前戊土精種狀態:滋養中(預計二十五日萌芽)】
【陣法之道領悟加深。
以實物為基,符紋為引,調和五行,自成天地。領悟度 20】
【當前陣法之道:50/100(初窺門徑)】
李晏長舒一口氣,麵露欣慰。
此陣成,不僅戊土精種培育無憂,自身修煉亦可得益。
玉鼠正要開口賀喜,李晏耳廓忽地一動。
極遠處飄來的一縷清磬,混在霧裡,時斷時續。
他仰首望去。
七十二峰籠在乳白雲海中,隻露黛色峰尖。
那磬聲便從最高一座峰頂垂下,如絲如縷,牽動山中靈機緩緩流轉。
目竅之下,整座方寸山的靈氣脈絡,隨著這磬聲的節奏微微起伏。
「這是……晨課磬?」
尋常宗門,晨課無非是集眾講經,演練功法。
可方寸山的磬,敲的不是時辰,而是天地韻律。
玉鼠也豎起耳朵,小眼露出癡迷:
「……真好聽……每次聽到,就覺得渾身暖洋洋的……」
李晏心有所感,閉目凝神。
耳竅全力張開,捕捉那磬聲的每一絲變化。
起初隻是清越,繼而聽出層次。
最深處是大地脈動的沉渾,向上是水脈流動的潺湲。
再上是草木生長的窸窣,最高處則是天風過隙的輕嘯。
磬聲將這些天地之音統合為一,既不教導,也不訓誡,隻是呈現。
《守拙經》自心間流過。
「天籟自鳴,地籟自響,人籟何為?聽之而已。」
聽之而已。
方寸山與其他宗門第一處不同。
這裡傳的不是法,而是韻。
法可學,韻需悟。
祖師講道,從不細拆功法步驟,隻勾勒大道輪廓。
真傳授課,也多是以自身道韻演示,能領會多少,全看個人緣法。
正體悟間,磬聲漸歇。
雲海翻湧,一道七彩虹橋自主峰延伸而出,橫跨數座山澗,落在附近的萬象雲閣。
虹橋之上,隱約可見人影綽綽,衣袂飄飄。
「今日是雲閣問道之日!」
玉鼠蹦跳了下,
「每月初一十五,會有真傳師兄師姐在雲閣開講,回答記名和灑掃弟子疑問!
李晏李晏,你去不去?」
李晏收迴心神,略作沉吟。
雲閣問道,確是難得的機緣。
但他剛與穿山甲交易歸來,身上還帶著石髓氣息,
雖以蟄龍隱息收斂,卻難保不被修為高深者察覺。
但那日祖師晨磬餘韻猶在,此刻前往,或能從真傳講解中印證方纔所悟。
「去。」李晏點頭,「但需遲些,等人群稍散。」
玉鼠眨眨眼:「……你又想躲在後頭?」
李晏微笑,「人潮洶湧處,道音易被雜聲掩蓋。待稍靜時,方聽得真切。」
苟道要義,不爭先,不落後,於動靜之間尋隙而入。
辰時末。
李晏換上一身潔淨灰袍,將守拙劍懸於腰間,又檢查了懷中符籙,這纔出門。
萬象雲閣建在半山懸台之上,以白玉為基,琉璃作瓦。
四角飛簷各懸一枚風鈴,山風過處,叮咚作響,與晨磬餘韻隱隱應和。
抵達時,閣前廣場已聚集了上百名弟子。
眾人圍成數個圈子,中央各有一位真傳端坐講解。
目光掃過,選了靠西側的一處圈子。
講道者是位麵生的女修,著月白道袍,髮髻斜插一支青玉簪,正講解水行靈氣與經脈溫養之要。
李晏在圈子最外圍尋了個石墩坐下,耳竅微張,專心聆聽。
「水行靈氣,性柔而韌,善利萬物而不爭。」
女修並指虛劃,凝出一縷淡藍水汽,蜿蜒流轉,
「然引入體內,須明其潤下之性。
若強行導其上行,易成寒濕淤塞,反傷肺腑。」
頓了頓,掃過眾人:「故而水法修行,首重順勢。
足少陰腎經起於湧泉,正是水氣自然升發之徑。
許多同門急於求成,試圖以意強行引導水靈貫注全身,實是捨本逐末。」
這番話,與李晏《蟄龍篇》開尾閭關時體悟暗合。
他暗暗點頭,心鏡自然映照,將女修演示的水靈流轉軌跡拓印下來。
正聽得出神,身後忽然傳來壓低的聲音。
「瞧見冇?趙師兄今日也來了,就坐在東邊那圈。」
「趙元青師兄?他可是器閣嫡傳,平日眼高於頂,怎會來雲閣給記名講道?」
「誰知道呢……許是看中了哪位師妹?」
李晏耳廓微動,不動聲色。
目竅餘光瞥向東側,見趙元青端坐圈中,正講解金行銳氣與法器祭煉。
說話不疾不徐,指間把玩著一枚銀白劍丸。
丸身靈光吞吐,引得周圍弟子目不轉睛。
但李晏注意到,趙元青的目光,偶爾會掠過自己這個方向。
倒不是看他,而是看他西側不遠處,周明正坐在那裡,聽得專注。
李晏心中微動,收回目光,繼續聽水法講解。
約莫半個時辰後,各圈講解漸入答疑。
有弟子問及水行功法與木行相生之理,女修耐心解答。
又以真氣演示水生木的靈氣轉化過程。
李晏凝神觀察,心竅明光流轉,忽有所悟。
閉目內視,嘗試引氣海中水靈上升,過尾閭,透夾脊,至玉枕,依潤下之性,任其自然滲透。
漸漸地,玉枕關那點清涼氣流壯大了半分,穩固度提升了三點。
心鏡映照。
【觀真傳演法,悟水行潤下真意,玉枕關溫養效率提升。】
【《九竅蟄龍篇》領悟度 3】
【當前《九竅蟄龍篇》領悟度:80/100】
【當前玉枕關穩固度:85/100】
就在這時,東側圈子忽然傳來一陣喧譁。
李晏睜眼望去,隻見趙元青身前,一個記名隨修麵紅耳赤,手中捧著一柄斷劍。
「趙、趙師兄,這劍我溫養了三月,今日嘗試祭煉第一道器紋,不知怎地就……」
趙元青接過斷劍,淡淡道:
「金氣太盛,木柄不堪承載。你隻知金克木,卻不知木弱遇強金,必為折損。」
他在劍身一抹,一縷精純金靈被引出,懸於半空,
「煉器如修行,需明生克,知進退。
你這劍柄用的隻是十年桃木,卻想烙印銳金符,好比三歲孩童揮百斤大錘,未傷人先傷己。」
那弟子汗如雨下:「那、那該如何是好?」
「兩個法子。」
趙元青語氣平淡,「其一,換百年鐵木為柄,徐徐圖之。其二……」
他瞥了弟子一眼,
「散去此劍金氣,從頭溫養,以木行為主,金行為輔,煉一柄青木劍。」
說罷,他將斷劍遞迴。
眾弟子聽得若有所思,李晏卻心中一動。
趙元青這番話,表麵是說煉器,內裡卻暗指修行。
根基不固,強求高深,必遭反噬。
方寸山第二處不同,此處傳道,往往不言法,而示理。
煉器,煉丹,符籙,陣法,諸般技藝皆是道的延伸。
弟子學藝,實是悟道。
正思量間,身旁忽然有人坐下。
是周明。
他麵色如常,低聲笑道:「李師兄也來聽道?方纔趙師兄講金木生克,可有感悟?」
李晏微微頷首:「略有所得。周師兄呢?」
周明笑了笑,望向遠處雲海,「我在想,趙師兄今日特意來講器道,怕不是隨意之舉。」
「哦?」
「器閣近日在籌備百器小會,需選拔幾名記名弟子協助打理雜務。
這差事難得,還能接觸煉器秘法,不少人盯著呢。」
周明語氣平淡,「趙師兄此時露麵,怕是已在物色人選了。」
李晏恍然,難怪趙元青會來雲閣。
但他並不動心。
器閣固然是肥差,卻也是非之地。
自己藥圃經營漸入佳境,又有戊土精種需照料,實不宜捲入。
「周師兄有意?」李晏問。
周明搖頭:「我誌在丹道,器閣之事,與我無關。」
頓了頓,又道,
「不過李師兄倒是可以留意。你與孫真傳交好,若有意,趙師兄或許會給幾分麵子。」
李晏微笑:「我修為淺薄,器道高深,不敢奢望。」
周明看了他一眼,不再多言。
這時,中央高台上忽有鐘鳴。
眾弟子抬頭,隻見一位鶴髮童顏的老者緩步登台,正是傳功長老青竹先生。
「今日雲閣問道,老朽也來湊個熱鬨。」
青竹先生聲音溫潤,傳遍全場,
「不講高深法門,隻說一樁小事。你們之中,誰曾觀察過子午流注?」
台下寂靜。
子午流注,是醫道術語,指人體氣血隨十二時辰流轉的規律。
在場多是記名弟子,精力都在開竅鏈氣上,誰會留意這個?
青竹先生也不惱,拂袖在空中虛劃。
一道人體經絡圖浮現,其上標註十二時辰,各有光點流轉。
「寅時氣血注於肺,卯時注於大腸,辰時注於胃……」
隨指點劃,光點隨之移動,
「此乃天地人身相應之理。
修行之人,若能順應此時辰規律調理氣息,事半功倍。」
他頓了頓,目光掃過台下:
「然則,老朽要問,方寸山七十二峰,三十六澗,各處地脈靈機流轉,是否也有子午流注?」
此言一出,眾弟子皆怔。
李晏心中一震,目竅不由自主望向遠處山巒。
晨磬餘韻在心頭迴蕩,忽然明白了什麼。
青竹先生繼續道:
「東峰寅時木靈最盛,西澗申時金氣初萌,寒潭子時水精凝聚,火雲洞午時離火沸騰……這些,你們可曾留意?」
台下鴉雀無聲。
「修行修行,既要修己身,也要修外境。」
青竹先生輕嘆,「方寸山一草一木,一石一水,皆含道韻。
祖師立下規矩,外門灑掃需砍柴挑水,記名隨修需承接雜務,真傳弟子需鎮守峰澗。
非是役使,而是讓你們在勞作中,體悟天地運轉之理。」
他袖袍一揮,經絡圖散去。
「往後你們行走山間,不妨多看看,多聽聽。道在腳下,不在經中。」
說罷,飄然下台。
眾弟子愣在原地,許久纔回過神來,議論紛紛。
李晏卻沉默了。
青竹先生這番話,點出了方寸山第三處不同。
這裡冇有固定的修煉秘境,整座山就是最大的道場。
每一處地界,在不同時辰有不同靈機,需弟子自行尋找體悟。
那些看似瑣碎的勞作,實則是讓他們熟悉一草一木的靈性,為日後感悟天地打基礎。
正思忖間,雲閣問道已近尾聲。
眾弟子陸續散去。
李晏起身,正準備離開,忽聽身後有人喚道:「李師弟留步。」
回頭。
趙元青緩步走來,手中把玩著那枚銀白劍丸,目光落在李晏腰間木劍上:
「這劍……可是守拙?」
李晏拱手:「趙師兄好眼力。」
「守拙劍雖凡木所製,但能得此劍者,心性必不差。」
趙元青淡淡道,
「器閣百器小會下月舉行,需幾名記名弟子協理材料清點,場地佈置。
你若有意,可來尋我。」
說罷,不等李晏迴應,轉身離去。
李晏立在原地,目送他背影消失,心中波瀾微起。
趙元青此舉,是示好,也是試探。
自己若應下,便等於半隻腳踏入器閣一脈,往後難免捲入派係紛爭。
若不應,又可能開罪這位真傳。
苟道之要,當進則進,當退則退,進退之間,需權衡利弊。
眼下自己九竅初開,正是穩固根基之時,不宜分心他顧。
且藥圃漸入佳境,戊土精種培育在即,實無餘力參與器閣事務。
再者,趙元青與周明之間似有微妙關係,自己貿然捲入,恐成棋子。
思慮既定,李晏心中清明,緩步下山。
行至半途,忽見一道金影自林間竄出,落在身前石階上,正是孫悟空。
這猢猻短打勁裝,束虎皮絛,腰繫草繩,繩上掛著七八個顏色各異的葫蘆。
「師兄!可算找著你了!」
孫悟空抓耳撓腮,「俺老孫剛去你院子,撲了個空!」
李晏微笑:「孫師弟尋我何事?」
「好事!大好事!」
孫悟空從腰間解下一個硃紅葫蘆,塞給李晏,
「嚐嚐這個!俺從後山醉仙崖……呃,摘的百果釀!埋了三十年了,香得很!」
李晏接過,拔開塞子,一股馥鬱果香撲鼻而來,隱有靈氣氤氳。
他飲了一小口,甘醇清冽,入腹後化作溫潤氣流,散入四肢百骸。
「好酒。」李晏讚道,「多謝師弟。」
「嘿嘿,客氣啥!」
孫悟空自己也解了個葫蘆,仰頭灌了一大口,抹抹嘴,
「師兄,俺今日找你,是有正經事。」
「哦?」
「俺那洞府後山,不是有個破丹室麼?
裡頭還魂草俺移栽到藥圃裡了,長得還行。」
孫悟空金睛放光,
「可昨兒俺又發現,丹室底下有條裂縫,往下探了探,你猜怎麼著?」
李晏心中一動:「莫非……」
「是個地火窟!」孫悟空興奮道,「雖然火勢很弱,但確確實實是地火!
俺想著,師兄你最近在煉丹麼?若是有地火相助,豈不是如虎添翼?」
李晏心頭一震。
煉丹最重火候,尋常修士以自身真火或符火煉製,消耗大,控製難。
若有穩定地火,不僅能省卻真氣,更能提升成丹品質。
這確實是機緣。
但他旋即冷靜下來。
地火窟非同小可,且位於孫悟空洞府範圍,自己若借用,等於承了這猢猻一個大人情。
且地火躁烈,需有控火法門,自己對此一竅不通。
「孫師弟好意,我心領了。」
李晏斟酌道,
「隻是地火暴烈,我修為尚淺,恐難駕馭。
且那是師弟洞府所屬,我若借用,於理不合。」
「哎喲,師兄你又來這套!」
孫悟空急得抓耳,「什麼於理不合?俺說合就合!
至於控火……俺記得丹室裡有本破書,講的就是地火調控之法。
雖然殘缺,但俺瞧著挺像那麼回事兒!」
說罷,它從懷裡掏出一本焦黃冊子,塞給李晏。
冊子封麵已毀,內頁也有燒灼痕跡,但依稀可見地火初解四字。
李晏接過,隨手翻閱。
冊中記載的是地火特性,引火法門,控火訣竅等基礎內容。
雖殘缺不全,但脈絡清晰。
心鏡映照:
【《地火初解》(殘本)】
【註:某位隱居丹師所著,記載地火基礎運用法門。缺失約三成內容,但核心要義尚存。】
【習得後可初步掌控微弱地火,用於煉丹,煉器。需配合水行功法調和火性,避免反噬。】
李晏沉吟片刻。
這確是急需之物。
若能有地火輔助,不僅煉丹事半功倍,對修煉絳宮火竅亦有裨益。
且孫悟空一片赤誠,推辭太過,反傷情分。
「既如此……我便厚顏收下了。」李晏拱手,「多謝師弟。」
「這纔對嘛!」
孫悟空眉開眼笑,「走走走,俺帶你去看看那地火窟!這會兒火勢正穩!」
李晏略作思量,點頭應允。
二人沿著山道往後山去。
孫悟空洞府位於一座偏峰半腰,周遭古木參天,藤蘿垂掛,頗為幽靜。
穿過一片竹林,眼前豁然開朗。
三間竹舍依崖而建,舍前有片藥圃,正是移栽的還魂草,長勢喜人。
藥圃旁有座石亭,亭中石桌石凳,簡陋卻整潔。
「喏,丹室就在那邊。」孫悟空指向竹舍後方。
繞到屋後,可見崖壁上有個半人高的洞口,被藤蔓遮掩。
撥開藤蔓,內裡是間丈許方圓的石室,四壁燻黑,中央有尊鏽蝕的青銅丹爐。
爐底與地麵相連處,有道裂縫,隱隱透出暗紅光芒。
李晏目竅觀之,裂縫深處確有地火流動,但火勢微弱。
倒是那尊丹爐,雖表麵鏽蝕,內壁卻隱有靈光,似是件古物。
「這爐子……」李晏走近細看。
「嘿,師兄好眼力!」
孫悟空得意道,「俺試過了,這爐子別看外麵鏽了,裡頭可是個寶貝!
俺用真氣一激,還能聚火呢!」
李晏伸手按在爐身,九竅真氣緩緩渡入。
「嗡!」
丹爐輕顫,表麵鏽跡剝落少許,露出底下暗金材質。
爐內壁亮起道道符文,雖黯淡,卻流轉不息。
心鏡映照:
【古煉丹爐(受損)】
【註:古代丹師所用法器,內刻聚火,穩靈,分丹等基礎法陣。
因年代久遠且缺乏維護,陣法效力僅存三成,但依舊勝過凡爐。】
【若能以真氣溫養修復,或可恢復部分威能。】
李晏心中感慨。
方寸山中,處處是機緣,也處處是考驗。
這地火窟與古丹爐,若在尋常宗門,怕是早已被真傳或長老占據。
但在此處,卻任由弟子自行處置。
這便是第四處不同,資源不壟斷,機緣憑緣法。
「孫師弟,」李晏轉身,正色道,
「這地火窟與丹爐,價值不菲。你既發現,便是你的機緣。
我若借用,須得付出相應代價。」
孫悟空撓頭:「師兄你要給俺啥?」
李晏沉吟片刻:「我每月可為師弟煉製三爐丹藥,藥材自備。
此外,地火窟日常維護,控火法門研習,皆由我負責。
若將來以此煉丹所得,分師弟三成。如何?」
「成!」
孫悟空爽快應下,
「那從今日起,這地火窟就歸師兄用了!俺偶爾來蹭點丹藥就成!」
約定既成,李晏不再客氣。
他先以《地火初解》所載法門,試探性引出一縷地火。
暗紅火苗自裂縫升起,在控火訣引導下,緩緩投入丹爐。
爐內符文亮起,將地火約束在爐底,溫度均勻。
李晏嘗試投入幾株普通草藥,依基礎丹訣煉製。
半個時辰後,爐開丹成。
雖是下品養氣丹,但成色比以往用真氣煉製的好了三分。
「果然有效。」李晏點頭,將丹藥遞給孫悟空,「這第一爐,便給師弟嚐嚐。」
孫悟空接過,看也不看就扔進嘴裡,咂咂嘴:「味道還行!就是靈氣淡了點。」
李晏失笑。
此後數日,李晏白日打理藥圃,修煉九竅。
夜間便來地火窟研習控火,嘗試煉丹。
有古丹爐與地火輔助,丹道技藝突飛猛進。
不僅將《靈草百鑒》中記載的幾種基礎丹藥煉得純熟。
還開始嘗試以石髓碎屑為引,煉製更複雜的戊土養竅丹。
這一夜,子時。
李晏盤坐丹室。
爐中正煉著第三爐戊土養竅丹。
主藥是石髓碎屑,輔以壯骨花,寧神草等八味藥材。
心神沉浸,依《地火初解》法門調控火候。
偶以文火溫養,時而武火催發。
九竅真氣源源不斷注入爐中,引導藥力融合。
忽然,心鏡一跳。
爐中藥力流轉軌跡,在心鏡映照下清晰無比。
某一處,土行藥力與水行輔材未能完全交融,形成細微滯澀。
李晏心念電轉,想起青竹先生所言子午流注。
此刻正是子時,水氣最盛。
爐中水行藥力受天地韻律牽引,稍顯躁動。
他立刻改變控火節奏,以離火壓製水氣。
同時引動自身氣海水靈,隔空渡入爐中,調和藥性。
「嗤!」
爐內傳來輕響,滯澀處豁然貫通。
土黃丹氣升騰,在爐口凝成一朵小小祥雲。
李晏收火開爐,三枚龍眼大小的土黃色丹丸滾出,表麵隱有雲紋,丹香沉凝。
心鏡映照。
【戊土養竅丹(中品)】
【效果:以地脈石髓碎屑為主藥煉製,蘊含精純戊土靈氣,可溫養土行竅穴,穩固根基。
對開竅期修士有奇效。】
【丹道領悟加深,於實踐中體悟天地人,三才調和之理,丹道初窺門徑(60/100)。】
【緣法之氣 8(因地製宜,借天地韻律成丹,合乎大道)】
【當前緣法之氣:58/80】
李晏收起丹藥,長舒一口氣。
窗外,月過中天。
山風穿過竹林,帶來遠山隱約的磬聲。
那是夜課磬,音色比晨磬更沉,更緩,宛如大地夢囈。
李晏走出丹室,立於崖邊。
目竅之下,整座方寸山籠罩在淡銀月華中。
七十二峰靈機流轉,依著韻律起伏。
三十六澗水氣升騰,與夜霧交融。
更深處,地脈如龍蟄伏,緩緩呼吸。
這一刻,他心有所感。
方寸山第五處不同,也是最根本的一處。
此地不善教術,不易傳法,但呈現道。
晨磬暮鍾,是天地韻律。
灑掃藥圃,是萬物生長。
雲閣問道,是道理碰撞。
地火煉丹,是陰陽調和。
一切看似鬆散,實則環環相扣。
弟子在勞作中體悟自然,在聽道中印證本心,在機緣中磨礪心性。
道在腳下,不在經中。
道在萬物,不在言傳。
李晏服下戊土養竅丹,閉上眼,耳聽夜磬,鼻嗅竹香,身感山風。
不知過了多久。
九竅真氣自行流轉,周天迴圈圓融自如。
【道行:開竅期(九竅圓滿)】
泥丸宮中,一點明黃光暈緩緩旋轉,隱隱有萌發之兆。
道種之芽,將出未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