說罷,李晏轉身回屋,取了那柄守拙木劍懸於腰間。
又將幾張新繪的清風符,微雷符,水潤符收入袖中。
臨出門前,心竅微明,一絲預感浮起。
略作沉吟,自牆角暗格取出一小包以雷擊藤粉末混合驅獸草根製成的藥粉。
此物是他依《靈草百鑒》所載,為防山中野獸誤入藥圃而備。
他悄然將藥粉撒在二門內外,又以目竅觀之,確認不留手尾痕跡。
這才掩上門,隨那錢師弟往藥圃方向去。
夜色如墨。
山道兩旁石燈暈開昏黃光圈,將霧氣染成暖色。
然空氣中,隱隱飄來一絲異味。
越近藥圃,嘈雜聲越大。
轉過山道彎角,眼前景象令李晏眉頭微蹙。
往日清寂的藥圃區域,此刻燈火通明。
十餘座藥圃狼藉一片。
籬笆倒塌,靈植被踐踏成泥,連根拔起,東倒西歪。
地上有淩亂碩大的爪印,深陷泥土,隱帶腥氣。
幾處更有暗紅血跡潑灑,尚未完全凝固。
十餘名打理藥圃的記名弟子聚在一處,麵色惶然,或咬牙切齒。
三名身著戒律堂黑衣的執事弟子立於中央,為首者正是那日見過的白麪執事。
他手持一麵銅鏡狀法器,鏡光掃過狼藉地麵,眉頭緊鎖。
另有幾名真傳弟子懸於半空,有冷漠俯瞰,或低聲交談。
其中便有趙元青,負手立於劍光之上,麵色不愉。
李晏不動聲色,走到記名弟子人群中。
目竅掃過自家藥圃方向。
籬笆雖有歪斜,但未全倒。
圃內靈植雖有折損,卻遠比其他藥圃輕微。
核心區域的寧神花、清心草等皆完好。
幾處關鍵泥土上,有焦黑爪印,卻未能深入。
他心中瞭然,是之前佈下的雷擊藤粉末起了作用。
那混合了天雷餘韻與驅獸草藥的氣味,對尋常妖獸有震懾之效。
然此刻,他麵上卻露出與其他弟子相似的痛惜。
「肅靜!」
白麪執事收起銅鏡,環視眾人。
「經查驗,今夜醜時三刻,有鐵爪山魈群自後山密林竄出,襲擾藥圃區域。
共毀靈植一百三十七株,傷陣法三處。
所幸值守弟子及時發現,以警訊符示警,驅散獸群,未釀成大禍。」
他頓了頓。
「然,鐵爪山魈習性畏人,平日深居後山險壑,極少成群靠近弟子聚居之地。
今夜之舉,頗為反常。
且獸群行進頗有章法,直撲靈植最盛之處,不似尋常覓食。」
此言一出,眾弟子譁然。
「有人引獸?」
「是誰這般歹毒!我等辛苦培育的靈草啊!」
「定要揪出來,嚴懲不貸!」
白麪執事抬手壓下喧譁:
「戒律堂自會詳查。
眼下,凡今夜值守,近期與藥圃有瓜葛者,需接受問詢。
你等各自陳述酉時至醜時行蹤,並提交身份玉符查驗。」
眾弟子麵麵相覷,陸續上前。
李晏排在靠後位置,耳竅微張,將前方眾人的陳述與執事反應儘收。
大多數弟子皆稱在寮房修煉,歇息,有陣法記錄為證,無甚可疑。
唯有一名叫王樵的弟子,支支吾吾。
言及酉時曾去後山邊緣採集夜露,歸途似見黑影掠過。
白麪執事當即細問,王樵卻語焉不詳,隻說黑影迅捷,未看清形貌。
執事記下,令他稍後再行單獨問話。
輪到李晏時,他上前一步,遞上玉符,神色平靜:
「弟子李晏,打理丙字區域藥圃。
今夜於院中靜室繪製符籙,直至子時末。
其間曾聽得遠處隱約獸吼,但未在意。
直至錢師弟叩門,方知出事。」
白麪執事接過玉符,置於銅鏡前。
鏡光流轉,映出丙字七號院今夜陣法記錄。
酉時起,聚靈陣,隔音障平穩執行,靈氣波動與符籙繪製時的微瀾吻合。
直至醜時末,記錄中斷。
正是錢師弟叩門之時。
記錄清晰完整,無有破綻。
白麪執事微微頷首,將玉符遞迴:
「你藥圃受損最輕,可是布有防護?」
李晏垂首:「弟子曾以驅獸藥粉撒於籬笆周圍,或有些許效用。」
「驅獸藥粉?」白麪執事挑眉,「何處得來?」
「弟子依《靈草百鑒》所載,自採藥草調配,本為防尋常野獸,未料能阻山魈。」
李晏回答得不卑不亢,
「若早知有妖獸之患,必會上報,請執事師兄加強防護。」
白麪執事凝視他片刻,見其目光坦然,氣息平穩,便不再追問,揮手讓他退下。
李晏退回人群,心中卻無放鬆。
他方纔注意到,趙元青的目光,在他陳述時,若有若無地掃過。
問詢持續了近半炷香。
最終,戒律堂初步判定,此事繫有人以誘妖類藥物,刻意引動山魈群。
目標或是打擊某幾位藥圃弟子。
但因現場痕跡被獸群破壞嚴重,且山魈已被驅散逃回深山,一時難以鎖定具體嫌疑人。
白麪執事宣佈:
「藥圃受損弟子,可憑損失清單,至執事殿申領部分補償。
戒律堂將繼續追查。
在此期間,爾等需加倍警惕,若有異常,立即上報。」
說罷,率人離去。
懸於半空的真傳弟子們也各自禦劍離開。
趙元青臨走前,目光再次掠過李晏,停留剎那,旋即化作劍光遠去。
眾弟子漸漸散去,各自收拾狼藉。
哀嘆咒罵,不絕於耳。
李晏走向自家藥圃,仔細檢視。
籬笆歪斜處,以目竅觀之,發現幾處爪痕邊緣,沾染有灰綠粉末。
若非目竅敏銳,幾乎難以察覺。
他小心以玉片刮下少許,湊近鼻端輕嗅。
甜膩又腥臊。
「誘妖粉……還是加了鐵爪山魈腺液的特製品。」
此物絕非尋常弟子能得。
且撒粉手法隱蔽,若非山魈狂暴踩踏,幾乎不會留下痕跡。
他不動聲色,將粉末痕跡徹底清理,又以新土覆蓋。
隨後,他扶正籬笆,為受損靈草簡單處理,撒上些促進癒合的藥粉。
做完這些,天色已矇矇亮。
回到丙字七號院。
李晏先以靈泉水淨手,又點燃一支寧神香。
清煙裊裊,驅散周身沾染的雜亂氣息。
他盤坐蒲團,閉目調息。
心鏡懸照,映出今夜種種。
【藥圃風波,險遭池魚之殃。蟄龍隱息,言行無瑕,未露破綻。】
【察覺誘妖粉痕跡,知有人暗中作祟,然未聲張,合乎韜晦。】
【緣法之氣 3(於紛亂中持守本心,明察秋毫)】
【當前緣法之氣:25/80】
李晏睜眼。
樹欲靜而風不止。
既已捲入漩渦,便需更加謹慎。
他取出一片霞光桃,含於口中,緩緩煉化。
清甜靈氣散入四肢百骸,滋養留竅。
修煉之中,時光流逝。
日上三竿時,院外再次傳來叩門聲。
是周明。
他麵色略顯凝重,進門後低聲道:
「李師兄,昨夜之事,可有頭緒?」
李晏請他坐下,斟了杯清露:
「戒律堂已有定論,有人引獸。」
周明點頭:
「我亦聽聞。隻是……此事怕不簡單。
鐵爪山魈雖凶,卻愚鈍,能被誘妖粉引動至此,那藥物必非凡品。
且獸群直撲靈植最盛處,分明是算計好的。」
頓了頓,
「師兄藥圃受損最輕,已有人議論,言師兄或有防護秘法,或與引獸者有關。」
李晏神色不變:「清者自清。」
「話雖如此,人言可畏。」
周明嘆道,
「師兄近日風頭漸起,難免招人嫉恨。
往後藥圃之事,還需更加小心。
若有需要,師弟或可代為周旋一二。」
李晏舉杯:「多謝周師兄提醒。」
周明飲儘清露,起身告辭:
「師兄保重。若有變故,可隨時尋我。」
送走周明,李晏立於院中老梅下,目望雲霧翻湧的遠山。
周明此人,圓滑世故,訊息靈通。
今日示好,是真意結交,還是另有所圖?
他搖搖頭,不再多想。
人心難測,唯持本心,步步為營。
此後數日,風平浪靜。
戒律堂未再尋人問話,藥圃補償陸續發放,眾弟子漸漸淡忘此事。
李晏依舊白日打理藥圃,夜間修煉《九竅蟄龍篇》。
他以剩餘淬月蓮藕漿汁,霞光桃片,青玉鬆子,輔以養竅丹,緩緩溫養六竅。
尾閭關已圓滿,夾脊雙關穩固至八十,玉枕關亦過五十。
脊柱三關貫通,氣血奔湧如龍。
周身氣脈愈發流暢,真氣執行速度與總量,皆非往日可比。
然因蟄龍隱息之效,外顯氣息依舊隻三竅模樣,沉靜平和。
這夜子時,萬籟俱寂,月華如水。
李晏閉目內視,心鏡懸照。
將《九竅蟄龍篇》中關於上中下三田的開闢法門細細推演。
「脊柱三關已通,氣血如龍,周天初具雛形。
欲開三田,需先穩根基,再圖精進。
三田者,泥丸藏神意,絳宮統氣血,氣海蘊精元。
開闢順序,可由下而上。
《蟄龍篇》乃取潛淵伏波,待時而起之意,當以氣海為始,穩紮穩打。」
思忖間,李晏取淬月蓮藕一寸,以玉刀切為九片薄如蟬翼的藕片。
又取三顆青玉鬆子,一片陰乾淬月蓮葉撕碎,混合晨露,置於玉盞中。
他麵北盤坐,將玉盞置於身前,先含服一片霞光桃。
桃肉化開,溫潤木氣自喉而下,散入四肢百骸,帶來融融暖意。
旋即,他運轉《九竅蟄龍篇》,觀想自身沉入北冥寒淵之底。
周身被無儘黑水包裹,唯臍下氣海處一點微光,引而不發。
地脈陰寒之氣受法訣牽引,自足底湧泉絲絲滲入,混合口中霞光桃木氣,
化作一股獨特氣流,緩緩匯向臍下三寸。
氣海竅乃精元之本,性屬水,應北方玄武,主藏納孕育。
開闢此竅,首重一個穩字。
需以水行精華緩緩浸潤,木行靈氣調和生機,切忌急躁。
玉盞靈液,受氣息牽引,升起裊裊淡藍霧氣,被徐徐吸入鼻中。
水木靈氣入體,導向氣海位置。
李晏隻覺小腹深處微微發脹,似有冰涼泉眼正在被緩緩鑿開。
心神沉靜,不疾不徐,以心竅為樞,以脊柱三關為橋樑,
將周身散逸的靈氣一點點歸攏,送入那漸漸成形的泉眼之中。
如此持續一個時辰,玉盞靈液儘數化為霧氣被吸收。
李晏氣海處那點微光已然穩定,形成一個緩慢旋轉的淡藍氣旋。
心鏡映照。
【氣海竅初開,穩固度:10/100】
次日午時,烈日當空。
李晏轉修絳宮。
此竅位於胸口膻中穴深處,乃氣血之樞,性屬火,應南方朱雀,主運化統禦。
開此竅,需借日精離火之烈,更需以木行靈氣為薪。
水行精華相濟,方不至於灼傷經脈。
他於院中向陽處盤坐。
取剩餘三寸蓮藕中段搗出漿汁,混合淬月蓮子碾成的細粉,
再加入五片霞光桃片榨取的汁液,調成一碗淡金泛藍的靈液。
又取出三粒換購的養竅丹,置於手邊。
麵南觀想,赤日炎炎,離火精華如瀑垂落。
引灼熱氣機自百會灌入,以心竅明光與玉枕關神意先行疏導,化剛烈為溫煦。
同時,服下靈液,蓮子寧神定魄之力護住心神。
蓮藕漿汁與桃汁提供源源不斷的水木靈氣,滋養經脈,調和火性。
離火精華下行至胸口,遇絳宮關隘。
李晏仿效龍息溫珠之法,以神念包裹火氣,如龍吞吐內丹,在關竅外緩緩盤旋。
養竅丹亦適時服下,提供溫養之力。
足足兩個時辰,烈日西斜。
絳宮關隘在龍息浸潤下,終於鬆動,化作一點赤金光點,穩居膻中深處。
心鏡顯示。
【絳宮竅初開,穩固度:12/100】
第三日黃昏,日暮月升之交。
最後一關,泥丸宮。
此竅位於眉心深處,藏神之府,性屬土,應中央黃帝。
乃統禦元神,溝通天地之關鍵。
開闢最難,也最險,稍有不慎便傷及神魂。
李晏將剩餘資源儘數取出。
將蓮藕,桃片,鬆子,朱果葉子搗爛混合,蓮葉撕成細絲覆蓋其上。
以最後一點月華露調和,製成一份稠厚的膏泥。
月出東方,清輝漸盛。
李晏靜坐院中,將那膏泥均勻敷於額頭,太陽穴,後頸玉枕關處。
清涼藥力絲絲滲透,護持識海。
他手握風吟石,耳聽那玄妙風吟,心神漸與天地之息相合。
泥丸屬土,土厚德載物,需以耐心包容,引神意緩緩歸攏,於眉心中開闢清明。
他順其自然,任由心神在藥力與風吟石的輔助下,緩緩凝聚。
絳宮竅的赤金之光與氣海竅的淡藍氣旋,在脊柱三關的聯通下,迴圈往復。
形成周天流,上行滋養識海。
時間一點點流逝。
月上中天。
李晏眉心忽地一跳。
薄紗被隨之揭去,眼前的世界並未變化,但感知卻變得立體。
他能看到氣血奔流的細微脈絡。
能聽到更遠處草木萌發的生機之音。
更能模糊感應到院落之外,山間靈機如網流轉的宏大韻律。
泥丸宮,隨之洞開。
一點溫潤明黃光暈,定於眉心深處。
心鏡微震。
【泥丸竅初開,穩固度:8/100】。
至此,九竅齊開!
幾乎在泥丸洞開的瞬間,體內其餘八竅同時產生共鳴。
尾閭,夾脊,玉枕三關光華大放,脊柱如龍昂首。
目,耳,心三竅亦隨之震顫,靈覺倍增。
新開的氣海,絳宮,泥丸三田,光華流轉,與脊柱三關,頭麵三竅構成迴圈。
周身靈氣吸納速度暴漲,院中聚靈陣引來的靈機形成淡淡渦旋。
心鏡重新映照自身。
【李晏】
【命格:聆風客(青中透藍)→蟄龍初醒(藍)】
【道行:開竅期(九竅齊開)】
【功法:《守拙經》(95/100),《九竅蟄龍篇》(65/100),《風雷小解》(70/100)】
【神通:心鏡照物,初聆,明心,蟄龍隱息】
【九竅狀態:目,耳,心,尾閭(圓滿)
夾脊左(85/100),夾脊右(85/100),
玉枕(70/100),氣海(15/100),絳宮(15/100),泥丸(8/100)】
【緣法之氣:35/80】
九竅雖開,但新辟三田及玉枕關尚需大量靈氣穩固。
李晏目光落在剩餘靈材上。
紫雷竹,寒潭沉鐵,風吟石,一百多枚靈貝。
「紫雷竹內蘊天雷餘韻,與我初涉風雷之道有緣,但直接吸收恐難駕馭。
寒潭沉鐵……內含癸水精金與地脈寒氣,倒是與水行,金行相關。」
李晏沉吟,「《蟄龍篇》有雲,法器乃修行之助,亦可為護道之器。
守拙劍與我心神相連,材質特殊,或可藉此鐵提升品質。
日後溫養於丹田,隨我成長,比單純作為材料消耗更佳。」
他取過守拙木劍。
長期以真氣溫養,已隱有靈性,劍身紋理在月光下泛起青色光暈。
又拿起那塊寒潭沉鐵,入手冰涼沉重。
如何將沉鐵精華煉入木劍?
李晏並非煉器師,無有丹火地爐。
但他心竅通明,於院中尋一處平地,以硃砂混合精血,勾勒出聚靈化金陣。
此陣能匯聚金水屬靈氣,並加以簡單提純。
他將寒潭沉鐵置於陣眼。
隨後,李晏手持守拙劍,立於陣前。
先運轉《九竅蟄龍篇》,引動一絲地脈之氣灌注陣中,啟用陣法。
隻見沉鐵泛起朦朧的青黑光暈。
一絲絲金水精華被緩緩抽取出來,在陣法上方形成一小團氤氳氣霧。
李晏凝神靜氣,目竅鎖定那團氣霧,耳竅傾聽其內部靈氣流動聲響。
他緩緩舉起守拙劍,劍尖遙指氣霧。
以劍身為引,以自身九竅為橋,緩緩牽引那氣霧靠近。
同時,他心中觀想《守拙經》,順應自然,萬物共生之意境,
將手中木劍想像成一段可容納外物的靈木。
劍身微微輕顫。
氣霧觸及劍身,緩緩滲透進紋理深處。
劍身漸漸隱現青黑光澤。
重量略有增加,手感更顯沉穩。
劍身內部,那點靈性與李晏的心神聯絡緊密了數倍。
整個過程持續了近一個時辰,寒潭沉鐵化作一堆灰白碎屑。
而守拙劍已然脫胎換骨。
雖外形依舊古樸,但細看之下,劍身隱有寒芒流轉。
觸之微涼,揮動隱帶一絲金鐵清鳴。
李晏撫過劍身,心念微動。
那劍化作一道烏光。
「嗖!」
冇入氣海之中。
氣海內,淡藍氣旋微微一轉,便將守拙劍容納於中心,以水行精氣溫養。
同時劍身反哺出一絲絲庚金癸水之氣,滋養竅穴,迴圈往復。
從此,這劍便成了他性命交修的本命劍器雛形。
【守拙劍品質提升:凡木之器→下品法器(水金屬性,可納於丹田溫養,隨主成長)】
【以巧思煉器,契合順物自然之道,加深對煉器,物性理解。緣法之氣 5。】
【當前緣法之氣:40/80】
剩餘三物,李晏決定暫留。
紫雷竹,風吟石,待風雷之道更深時再用。
靈貝則作為日常補充與交易之用。
至此,先前積攢資源消耗一空,換來九竅齊開,守拙劍晉升。
李晏心中一片澄明。
這不過是真正修行的起點。
道種未凝,元神未成,前路依舊漫漫。
他收起陣法痕跡,回到靜室,盤坐調息,鞏固新開三田,靜待天明。
翌日清晨,鐘聲洪亮,滌盪群山。
三星洞前,石坪之上,雲海翻騰。
今日祖師親自講道,非同小可。
不僅真傳弟子儘數到場。
三十六澗的洞玄護法,也都尋了位置聆聽。
石坪上人影幢幢,卻鴉雀無聲。
李晏依舊選了中後排靠邊的位置,灰袍素淨,氣息內斂,毫不起眼。
目竅微開,隻見高壇之上,菩提祖師端坐雲床,八卦氅衣微微飄動。
周身道韻自然流轉,恍若與整座方寸山融為一體。
明明就在眼前,卻又彷彿隔著無儘虛空。
前排真傳弟子區域,孫悟空赫然在列,坐在靠前位置,抓耳撓腮,興奮又不耐。
趙元青,紅衣女修等熟麵孔也在。
更遠處,周明,錢師弟等記名弟子夾雜在人群中。
「今日,講道種與九竅。」
祖師開口,聲音如在身側。
「爾等皆知,開九竅,乃通玄之始。然九竅齊開,不過是門已立,路已顯。
欲登堂入室,窺見長生妙境,需凝道種。」
他拂塵輕掃,空中自然顯化虛影。
九點光芒,分列人體各處,彼此以光流相連,構成一個玄奧的網路。
「九竅如星,道種如樞。
無種,則星力散亂,雖亮無神。
有種,則統禦周天,星輝匯聚,方能照見前路,蘊養元神。」
祖師聲音縹緲,直指核心:「道種為何物?
乃一點先天靈光,混合魂魄本源,所悟道韻,所修功法之精髓,
於九竅貫通,氣滿神足之際,在眉心祖竅凝聚而成的一粒真靈之種。
此種種下,道途乃定。
未來元神,便自此種中萌發成長。」
他略作停頓,讓弟子消化,繼而詳解:
「凝結道種,非一蹴而就。可分為五步,爾等需循序漸進,夯實根基。」
「其一,凝種。
九竅靈氣充盈,周天運轉無礙,神思澄澈如鏡。
於靜定之中,捕捉心頭那一點不滅靈光,引九竅靈氣匯於泥丸,以神為火,以意為爐,緩緩煆燒,去蕪存菁,初凝種胚。
此步重穩,切忌急躁,種胚不固,後患無窮。」
「其二,養根。
種胚既成,需以自身氣血日夜澆灌,以所悟道韻徐徐滋養。
種胚下沉,與絳宮氣血相連,上應泥丸神意,下通氣海精元,於體內紮下無形之根。
根愈深,種愈固,未來道途愈穩。」
「其三,抽芽。
待根基穩固,種胚得充足滋養,便會自然抽芽。
此芽是道種靈性外顯。
或為一道獨特光暈,或為一種神通雛形。
或是對天地某類靈氣感應大增。
抽芽標誌道種活性已足,開始反哺自身。」
「其四,成樹。
靈芽生長,依各人道途不同,漸顯其形。
或如青蓮,清淨自在。
或如古鬆,堅韌不拔。
或如烈焰,剛猛暴烈。
或如寒冰,冷澈通透……此形關乎未來元神法相與神通偏向,
乃自身道心與功法結合之自然顯化。」
「其五,開花。
道種之樹成長至一定階段,便會孕育道花。
花開幾品,暗合未來成就高低。
道花綻放之時,便是凝結元神,真正踏入元神期的標誌。
至此,方可稱一聲真修。」
祖師所言,層層遞進,將道種期修行剖析得明明白白,卻又玄奧非常。
靈光種胚,無形之根,道花,聽起來虛無縹緲。
但在場弟子結合自身開竅體驗,又覺彷彿觸控到了一絲門徑。
心癢難搔,又肅然起敬。
孫悟空聽得抓耳撓腮,忽然舉手,也不等準許,便大聲問道:
「祖師!祖師!
您說道種有不同形狀,那俺老孫的道種,該是個啥樣?
會不會是根大棒子?或者是個大桃子?」
眾人忍俊不禁,又不敢笑出聲。
祖師看向他,眼中似有深意,卻隻淡淡道:
「你這猢猻,心性跳脫,戰意天成,又得先天造化。
你的道種且自行體悟,到時自知。」
孫悟空還想再問,祖師卻話鋒一轉,微微感慨:
「何況,你凝結道種之時,日月同輝,法相自顯,戰天鬥地之姿已露端倪,
此乃先天道種之兆,遠非尋常成樹可比。
你能如此快踏入此境……」
祖師目光似有若無地掃過後排某處,又收回,
「也是你的緣法。
本欲讓你灑掃庭除,磨練心性七載,再傳大道。
未料你靈性天成,一點即透,倒是省了這番功夫。」
這話說得含蓄,但有心人如李晏,心中卻是雪亮。
他不禁垂眸,將氣息斂得更深。
「罷了,」
祖師不再糾結於此,目光掃過台下眾弟子,
「爾等可知,為何靈台方寸山隱於海外,非有緣者不得其門而入?」
眾人麵麵相覷。
祖師緩緩道:「隻因這尋仙之路本身,便是第一道考驗,亦是淬鏈道心之始。
今日,便說說你們是如何尋到此地的。
走了多久,途中遇到了什麼?」
台下頓時響起低聲議論。
祖師隨意點了幾人。
一名記名弟子起身,麵帶得色:
「弟子乃乘家中寶船,雇了熟悉海路的船公,歷時八月,雖遇風浪,但有驚無險,直抵山下。」
另一名器閣弟子道:「弟子家族與海外散修有舊,得了半張海圖與一枚避水符,
乘木筏而行,途中斬殺低階海妖三頭,歷時一年又兩個月。」
周明也被點到,他恭敬回答:
「弟子於沿海城鎮打聽多年,匯總訊息,推斷出大概方位。
變賣家產購得一艘舊船,學習航海之術,沿途謹慎,躲避風暴妖物,
偶有險情皆憑機智化解,歷時兩年抵達。」
錢師弟則有些不好意思:「弟子……弟子是偶然救了一位受傷的老修士,
他臨終前指點了方向,並贈了一葉隨風舟法器,雖慢但穩,飛了三年纔到……」
眾人回答各異。
祖師聽罷,不置可否,目光在人群中遊走。
最終,落在了後排角落,那個始終低眉垂目的灰袍弟子身上。
「李晏。」祖師的聲音平和無波。
李晏心頭微凜,起身,躬身:「弟子在。」
「你也說說。」
祖師道,「你是如何來到方寸山的,走了多久,途中又遇到了什麼?」
石坪上,許多目光投向李晏。
認識他的如周明,錢師弟,眼中好奇。
不認識的,則因祖師特意點名而打量。
前排真傳中,趙元青微微側目。
孫悟空則瞪大了金睛,一臉感興趣。
李晏抬頭,緩緩道:
「回祖師,弟子無家無業,亦無前輩遺澤。
自東勝神洲傲來國界出發,聽聞海外有仙山名,靈台方寸,
便以草繩紮緊破履,束木為筏,就此出海。」
「弟子不識海路,隻知大概方向。
白日觀日,夜間觀星,偶遇島嶼便上去打聽,修正方向。
木筏簡陋,難抗大風浪,遇風暴則尋島礁躲避。
食物匱乏,便釣魚,採集海藻,島上野果,偶遇無人荒島,亦曾種植薯芋果腹。
離去時必留幾枚銅錢於枝頭,算是酬謝天地。」
他語氣平淡:
「途中曾遇海妖襲擊,弟子無力抗衡。
唯有依靠對水流風向的細微觀察,提前規避,或藉助地形周旋。
亦曾迷失方向,在海上漂流月餘,靠收集雨水維生。
見過海上幻景,遇過奪魂霧瘴,皆靠小心謹慎與些許運氣度過。」
頓了頓,最後道:「自出發至抵達方寸山腳下,共計兩年又七個月。」
話音落下,石坪上一片寂靜。
許多弟子麵露難以置信之色。
一片驚疑不定中,唯有祖師神色不變。
他看向李晏,緩緩道:「你一路行來,可曾覺得天地不仁,以萬物為芻狗?
可曾怨過命運不公,讓你受此磨難?」
李晏沉默片刻,恭聲道:「弟子不敢言天地仁與不仁。
一路所見,風浪無情,海妖凶悍,確是如此。
然風暴過後或有晴空,險灘之後或見平陸。
弟子隻知,欲求一線生機,便需竭儘全力,觀天時,察地利,慎行止,惜機緣。
怨天尤人,於事無補,反亂心神。」
「至於命運……」
他頓了頓,
「弟子能活著走到山前,得入山門,已是僥倖。不敢多怨,唯有前行。」
祖師聞言,眼中掠過一絲微光。
他微微頷首,對眾弟子道:「爾等可聽清了?
仙路漫漫,非唯資質,根骨,外物。
心性,毅力,乃至這份於絕境中仍能謹慎求存的拙功,有時比天賦更為難得。」
目光掃過眾人,聲音恢宏:
「李晏以一凡軀,行路兩年有奇,其間艱險,爾等自行揣度。
他能至山前,是其心堅,其行慎,其運未絕。
此即為緣,亦是法。
今日講道至此,望爾等各有所悟。散了吧。」
鐘聲再響,餘音裊裊。
祖師身影已然消失於雲床之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