疫情慢慢平息後,營地裏終於恢複了往日的平靜。
士兵們重新開始了日常的訓練,彷彿那場可怕的瘟疫從未發生過。隻有傷兵營旁邊那片空地上,還殘留著幾頂未曾拆除的帳篷,提醒著人們那段驚心動魄的日子。
李陽也迴到了自己原本的夥房崗位。
每天劈柴、挑水、生火、做飯……日子過得平淡而充實。
然而,他的心中始終懸著一塊石頭。
醫官和軍法官的威脅,像一把懸在頭頂的劍,讓他不敢有絲毫懈怠。
這天傍晚,李陽正在夥房裏忙碌,趙大壯突然走了進來。
“子明,“他壓低聲音,“今晚吃過飯,你來找我。”
“有什麽事嗎?“李陽心中一緊。
“來了再說。“趙大壯沒有多解釋,轉身離開了夥房。
李陽看著他的背影,心中湧起一股不祥的預感。
入夜,李陽來到了趙大壯的帳篷。
帳篷裏點著一盞油燈,趙大壯正坐在那裏等他。
“坐吧。“趙大壯指了指對麵的木板。
李陽依言坐下,心中忐忑不安。
“子明,“趙大壯沉默了片刻,開口道,“有件事,我想問你。”
“什麽事?”
“你……到底是誰?”
李陽的心猛地一沉。
“伍長這話是什麽意思?“他強作鎮定,“我是李陽啊,冀州中山國李莊人,三月前被強征入伍……”
“我不是問你這個。“趙大壯打斷他,目光直直地盯著他,“我是問,你那身醫術……是從哪裏來的?”
“我……”
“別跟我說什麽’跟祖父學的’,“趙大壯的語氣嚴厲起來,“我派人去中山國打聽過了。你說的那個李莊,根本就沒有姓李的人家,更別說是什麽世代行醫的郎中。”
李陽的血液彷彿凝固了。
他沒想到,趙大壯竟然會派人去調查他的身世。
“還有,“趙大壯繼續說道,“你那些救治病人的方法——隔離、消毒、喝鹽水……這些理論,我活了三十二年,從來沒聽說過。軍中那些醫官也沒一個人懂。”
“你不是普通的農夫,“趙大壯的眼中閃過一絲精光,“你到底是什麽人?”
帳篷裏一片死寂。
李陽低著頭,大腦飛速運轉。
他該如何迴答?
說實話?說他是一個從一千八百年後穿越而來的現代醫生?
不行。
這太過駭人聽聞。一旦說出口,不僅沒人會相信,反而會讓他陷入更大的危險。
說謊?
可趙大壯已經派人調查過了,他的謊言根本站不住腳。
“子明,“趙大壯的聲音打破了沉默,“我不想為難你。但你必須給我一個解釋。”
“否則……”
他沒有說下去,但李陽明白他的意思。
否則,他無法保他。
李陽深吸一口氣,抬起頭,直視著趙大壯的眼睛。
“伍長,“他的聲音平靜而堅定,“有些事,我不能告訴你。”
“你——”
“但我可以告訴你一件事,“他打斷趙大壯,“我從來沒有想過要害任何人。”
“那場瘟疫,我救了一百多條人命。這是事實。”
趙大壯沉默了。
他看著李陽的眼睛,似乎在判斷他話語的真假。
“我知道你不信,“李陽繼續說道,“但我說的都是實話。我……確實跟一個遊方郎中學過醫術。那個郎中沒有留下名字,也沒有記錄。他的醫術很獨特,是我自己摸索出來的。”
“所以,你那些方法……都是你自己想出來的?”
“一部分是。“李陽點點頭,“還有一部分,是那個郎中教的。他……很早就去世了。”
這是他能編造的最合理的謊言了。
遊方郎中,行蹤不定,沒有記錄。死無對證,無法查證。
趙大壯盯著他看了很久。
帳篷裏隻有油燈的火焰在輕輕跳動。
“好,“他終於開口,“我暫且信你。”
李陽鬆了一口氣。
“但是,“趙大壯的語氣又嚴厲起來,“你給我記住。如果你敢騙我,如果你敢做任何對營中不利的事……”
“我明白。“李陽鄭重地點頭,“伍長放心,我李陽對天起誓,絕無二心。”
趙大壯看著他,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光芒。
“罷了,“他擺擺手,“你迴去吧。記住我說的話。”
“是。”
李陽站起身,走出了帳篷。
夜風拂麵,帶著幾分涼意。
李陽走在迴帳篷的路上,心中五味雜陳。
他沒想到,趙大壯竟然調查過他。
更沒想到,趙大壯會發現這麽多破綻。
看來,他必須更加小心了。
不能再像之前那樣隨意使用現代醫學知識。
否則,遲早會引起更多人的懷疑。
“遊方郎中……”
他喃喃自語。
這個藉口,勉強能糊弄過去。
但下次呢?
如果再有人追問,他該怎麽迴答?
“罷了,走一步看一步吧。”
他歎了口氣,加快腳步迴到了帳篷。
然而,事情並沒有他想象的那麽簡單。
幾天後,趙大壯再次找到了他。
“子明,“他的臉色很難看,“出事了。”
“怎麽了?“李陽心中一緊。
“醫官那邊,“趙大壯壓低聲音,“有人告到了軍法官那裏。”
“告我?”
“告你假借醫術妖言惑眾,蠱惑人心。“趙大壯歎了口氣,“還說……你根本不是什麽郎中,是敵營派來的奸細。”
李陽的血液彷彿凝固了。
“他們有什麽證據?”
“證據倒是沒有,“趙大壯搖搖頭,“但軍法官已經注意到了你。聽說,他準備找你問話。”
“……”
李陽沉默了。
他早該想到的。
那個醫官睚眥必報,又怎麽可能善罷甘休?
“子明,“趙大壯拍了拍他的肩膀,“我隻能幫你到這裏了。接下來的事……你自己小心。”
“多謝伍長。“李陽躬身行禮,“這份恩情,李陽記下了。”
趙大壯擺擺手,轉身離去。
看著趙大壯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,李陽的心中湧起一股複雜的情感。
感激,擔憂,緊張,還有一絲……解脫?
是的,解脫。
這段時間以來,他一直提心吊膽,擔心自己的身份暴露。
現在,既然已經走到了這一步,反而不用再藏著掖著了。
“軍法官問話……”
他喃喃自語。
“來吧。”
他深吸一口氣,眼中閃過一絲堅定。
無論接下來發生什麽,他都必須沉著應對。
他的原則是:不說謊,但也不說全部的實話。
他可以承認自己懂一些醫術,但絕不會透露自己的真實來曆。
至於那個“遊方郎中“的藉口……
他必須把它圓好。
接下來的幾天,李陽一邊繼續在夥房幹活,一邊默默準備著應對軍法官的問話。
他反複思考著可能被問到的問題,準備著答案。
“你的醫術是從哪裏學的?”
——跟一個遊方郎中學的。那個郎中已經去世了。
“那個郎中叫什麽名字?住在哪裏?”
——他沒說名字。他是遊方郎中,四處行醫,沒有固定住所。
“你的那些方法是誰教你的?”
——一部分是他教的,一部分是我自己摸索出來的。
“你為什麽要救治那些病人?”
——因為我是醫者。救死扶傷,是醫者的本分。
“你是不是敵營的奸細?”
——不是。我隻是一個普通的士兵,被強征入伍,隻想活下去。
這些答案,他已經反複推敲過無數遍。
每一個細節,每一個可能的漏洞,他都仔細想過。
他相信,隻要按照這個思路迴答,應該能夠應付軍法官的問話。
問話的日子終於到了。
這天清晨,一個士兵來到夥房,通知李陽吃過早飯後去軍法官那裏報到。
李陽點點頭,神色平靜地答應下來。
“李大哥,“張鐵柱走過來,臉上滿是擔憂,“你……你沒事吧?”
“沒事。“李陽微微一笑,“放心,我去去就迴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
“別擔心。“李陽拍了拍他的肩膀,“身正不怕影子斜。我沒有做過任何虧心事,不怕他們問話。”
張鐵柱看著他,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光芒。
“李大哥,你……你一定要小心啊。”
“我會的。”
李陽轉身,走出了夥房。
外麵,是一片晴朗的天空。
陽光灑在他的臉上,讓他微微眯起了眼睛。
“來吧。”
他深吸一口氣,大步向前走去。
軍法官的帳篷在營地中央,是一頂比其他帳篷都要大出許多的青布帳篷。
帳篷門口,站著兩個全副武裝的士兵,麵無表情地注視著來往的人群。
李陽走上前,報上了自己的名字。
“進來。”
帳篷裏傳來一個低沉的聲音。
李陽掀開帳簾,走了進去。
帳篷裏彌漫著一股淡淡的檀香味,正中央擺著一張幾案,案後坐著一個四十多歲的中年男子。
他麵容清瘦,顴骨高聳,一雙三角眼微微眯起,打量著走進來的李陽。
“你就是李陽?“他的聲音不帶任何感情。
“是。”
“知道為什麽叫你來嗎?”
“知道。“李陽不卑不亢地迴答,“有人告我假借醫術妖言惑眾,蠱惑人心。”
軍法官微微挑眉,似乎沒想到他如此坦然。
“你可知罪?”
“小人不知何罪之有。“李陽直視著他的眼睛,“小人隻是救治了一些病人,難道這也犯了軍規?”
“大膽!“旁邊一個書吏厲聲喝道,“軍法官麵前,豈容你如此放肆!”
李陽沒有說話,隻是靜靜地站在那裏,神色不變。
軍法官擺了擺手,示意書吏退下。
“你說得倒也有幾分道理,“他的嘴角微微上揚,似笑非笑,“救治病人確實不犯軍規。但問題是……”
他頓了頓,目光變得銳利起來。
“你的那些醫術,是從哪裏來的?”
李陽心中一凜。
他知道,真正的考驗來了。
“迴軍法官,“他深吸一口氣,沉聲答道,“小人自幼隨家中長輩學醫。後來家中遭了災,小人被迫入伍。但小人學醫之事,從未敢忘。”
“家中長輩?“軍法官追問道,“是誰?”
“是……是小人的祖父。“李陽按照事先準備好的答案迴答,“他老人家曾是鄉間的郎中,醫術不俗。小人自幼隨他學醫,耳濡目染,也略通一些醫理。”
“你祖父現在何處?”
“已經……去世了。”
“哦?“軍法官的語氣帶著幾分玩味,“那可有什麽憑證?”
“憑證……“李陽沉默了片刻,“小人的祖父是個鄉間郎中,沒有什麽文書憑證。但小人所學的醫術,都是實實在在的。那場瘟疫,小人用這些醫術救了一百多人,這是軍法官可以查證的。”
軍法官沉默了。
他盯著李陽看了很久,似乎在判斷他話語的真假。
帳篷裏的氣氛,變得異常緊張。
終於,軍法官開口了。
“好,“他的聲音依然不帶感情,“你的迴答,我會讓人去查證。如果發現有半句假話……”
“小人甘願受罰。“李陽躬身道。
“下去吧。”
“是。”
李陽轉身,走出了帳篷。
走出帳篷的那一刻,他長長地鬆了一口氣。
第一關,總算是過了。
但他知道,這隻是開始。
軍法官說會讓人去查證——如果真的派人去中山國李莊調查,他的謊言就會被戳穿。
他必須想辦法,提前做好準備。
或者……找一個更合理的藉口。
“罷了……”
他歎了口氣,向夥房走去。
不管怎樣,眼下最重要的,是繼續在營中站穩腳跟。
隻要他有功勞,隻要有人願意保他,那些人就不敢輕舉妄動。
“這場博弈,才剛剛開始。”
他在心中想到。
“我必須更加小心才行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