曹操離開後,軍帳裏隻剩下李陽和四個親兵。
火盆裏的炭火快燒盡了,沒人去添。親兵們站在原地,像四尊石像。他們的目光都落在榻上——夏侯惇躺在那裏,一動不動,隻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證明他還活著。
李陽搬了個木墩,坐在榻邊。
他需要觀察三個時辰。這是手術後的第一個危險期:大出血、高熱、傷口感染。任何一個都能要命。
時間過得很慢。
帳外偶爾傳來腳步聲、馬蹄聲、巡夜士兵的咳嗽聲。帳內隻有火炭偶爾爆裂的劈啪聲,和夏侯惇沉重而緩慢的呼吸聲。
李陽每隔一刻鍾就探一次鼻息,摸一次脈搏。
脈搏起初很弱,像細線一樣隨時會斷。一個時辰後,漸漸有了力量,雖然還是亂,但至少存在。兩個時辰後,脈象穩了下來,不再忽快忽慢。
這是個好兆頭。
第三個時辰,夏侯惇開始發汗。
不是冷汗,是熱汗。額頭、脖頸、胸口,汗珠一顆顆冒出來,很快浸濕了單衣。李陽伸手摸他額頭——燙手。
高熱來了。
這是預料之中的事。傷口清創再徹底,總會有殘留的細菌——李陽腦子裏冒出這個詞,隨即又壓下去。在這個時代,他們管這叫“邪氣入體”。
他早有準備。
“去打一盆涼水。”他對離得最近的親兵說。
親兵沒動,看向另外三人。他們是夏侯惇的親兵,隻聽夏侯惇的。
李陽歎了口氣:“丞相說了,夏侯將軍我全權照顧,你們敢違抗軍令嗎。”
這句話起了作用。一個親兵轉身出帳,很快端迴一盆水。水是剛從井裏打的,冰涼。
李陽撕下一塊幹淨的布,浸濕,擰幹,敷在夏侯惇額頭上。
布很快變熱。他換一塊,再敷。
如此反複。
汗水流得更多,像小溪一樣順著臉頰往下淌。夏侯惇的嘴唇開始幹裂,起皮。李陽用濕布蘸水,輕輕潤濕他的嘴唇。
第四個時辰,天快亮了。
帳外透進濛濛的灰白色。火盆徹底熄滅,隻剩一堆白灰。
夏侯惇的呼吸忽然變了。
不再是沉重緩慢的節奏,而是變得急促、淺快。喉嚨裏發出嗬嗬的聲音,像是有痰卡著。眼皮開始顫動。
李陽立刻俯身。
“將軍?”
夏侯惇沒有迴答。但他的右手抬了起來——抬得很慢,像有千斤重——摸索著,碰到了李陽的手臂。
五指收緊。
力氣大得驚人。
李陽忍著疼,沒掙開。他能感覺到那隻手在抖,不是因為虛弱,而是因為疼痛。
“將軍,箭已經取出來了。”他低聲說,“傷口縫好了。您現在在軍帳裏,很安全。”
夏侯惇的眼皮又顫了幾下,終於睜開。
先是右眼。
瞳孔因為高熱而渙散,好一會兒才聚焦。視線落在李陽臉上,迷茫,困惑,然後慢慢清明。
然後他試圖睜開左眼。
眼皮動了動,但沒睜開。
李陽的心沉了一下。
夏侯惇用右手摸向自己的左眼。手指碰到包裹的紗布,停住。他摸了摸紗布的邊緣,摸到了縫線的凸起,摸到了腫脹的皮肉。
他的手指開始抖。
“我的眼睛……”他的聲音嘶啞,像破風箱。
李陽沉默片刻,說:“箭傷在眼眶骨,箭頭嵌得很深,傷到了眼球,沒能保住將軍的左眼。”
他說得很直白,沒有掩飾。
夏侯惇的手停在紗布上,不動了。
帳裏安靜得可怕。
四個親兵屏住呼吸。李陽能聽到自己的心跳,咚咚咚,撞得胸腔發疼。
良久,夏侯惇的右手緩緩放下,落在身側。
“還能看見光嗎?”他問。
李陽搖頭:“不能。”
“徹底瞎了?”
“……是。”
又是一陣沉默。
然後夏侯惇笑了。
笑聲很輕,從喉嚨深處擠出來,帶著痰音,嘶啞難聽。但確實是笑。
“一隻左眼何足道哉,能保住命已是大幸。”
李陽愣住了。
他沒想到夏侯惇是這個反應。
“將軍……”
“軍醫不必自責,我知道自己傷得有多重,要不是你,我夏侯救不隻是丟掉一隻眼睛了。”夏侯惇的聲音平靜下來。
李陽點頭:“多謝將軍體諒。”
傷口的疼痛仍在折磨著夏侯惇,短暫的說話已使他很疲憊,他閉上眼,深深吸了幾口氣才平靜下來。
李陽等他呼吸平穩,才輕聲問:“將軍要不要喝點水?”
“嗯。”
李陽端來溫水,用勺子一點點喂。夏侯惇喝得很慢,每咽一口都要停一下。喝了半碗,搖頭。
“夠了。”
他重新睜開右眼,目光在帳內掃了一圈,落在四個親兵身上。
“你們出去。”
親兵們對視一眼,沒動。
“出去。”夏侯惇重複,聲音裏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。
親兵們這才行禮退出。
帳簾落下,帳內隻剩下兩人。
夏侯惇看著李陽。
“你叫什麽名字?”
“李陽。木子李,太陽的陽。”
“哪裏人?”
“冀州。”
“從軍幾年?”
“半年。”
夏侯惇右眼的瞳孔縮了縮。
“半年?”他重複,“半年就敢治這種外傷,其他醫官從醫多年都不敢嚐試?”
李陽不知該怎麽迴答。他總不能說“我上輩子是醫生”。
“跟老家的大夫學過幾年。”他選了個最穩妥的說法。
夏侯惇沒追問。
他沉默了一會兒,說:“治傷的時候,我醒著。”
李陽點頭:“我知道。”
“很疼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比死還疼。”
“……”
夏侯惇抬起右手,摸了摸自己的左臉頰。紗佈下的傷口還在隱隱作痛,一跳一跳的,像有火在燒。
“但我沒死。”他說。
李陽不知該接什麽,隻能點頭。
“你救了我一命。”夏侯惇說,“按軍中的規矩,我該賞你。不過丞相已經賞過你了,我的就先欠著,以後你有事直接來找我。”
李陽連忙擺手:“將軍言重了。末將隻是盡本分。”
“我累了。你出去吧。”短暫的說話已經耗光了夏侯惇的精神,能說這麽多話已是極為不易。
李陽起身,行禮,退出軍帳。
帳外天已大亮。
晨光刺眼,他抬手遮了一下。站了太久,腿有些麻。他活動了一下膝蓋,才朝自己的營帳走去。
沒走幾步,就被攔住了。
攔他的是個文官打扮的中年人,穿青色長袍,頭戴進賢冠。身後跟著兩個士卒,抬著一口木箱。
“李軍醫?”文官拱手。
“正是。”
“在下丞相府主簿,奉命前來。”文官側身,示意士卒開啟木箱。
箱蓋掀開。
裏麵是整齊碼放的五銖錢,用麻繩串著,一共十串。每串一千錢,合計一萬錢。錢堆旁還有兩匹絹,一匹青色,一匹白色。絹質細膩,在晨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。
李陽愣住了。
“這是……”他問。
“丞相的賞賜。”主簿說,“丞相有令:李陽救治夏侯將軍有功,賞錢一萬,絹兩匹。即刻領取。”
李陽看著那箱錢帛,喉嚨發幹。
一萬錢。他在軍中當小兵,月俸不過三百錢。這一萬錢,夠他不吃不喝攢三年。
“謝丞相賞。”他躬身。
主簿點頭,讓士卒把木箱抬進李陽的營帳。放好後,主簿又從袖中取出一卷竹簡。
“還有這個。”
李陽接過,展開。
竹簡上寫的是任命文書。字是隸書,工整端莊。大意是:即日起,李陽擢升為軍中醫官,秩比三百石,專司傷兵救治事宜。落款處蓋著丞相府的印。
秩比三百石。
這是官了。
雖然是最低階的官,但有了品秩,就脫離了普通士卒的行列。月俸也會漲——具體漲多少,文書上沒寫,但肯定比三百錢多。
李陽握著竹簡,手有些抖,用老家的話說就是終於轉正有編了。
主簿走了。
李陽站在營帳前,看著那口木箱和手裏的竹簡,心裏五味雜陳。
錢和官,他當然想要。在這個時代,沒有這些,活不下去。
但他更清楚,這些賞賜背後是什麽。
是責任,是壓力,是無數雙眼睛盯著。從今天起,他不再是那個可以躲在人群裏的小兵。他是軍中醫官,秩比三百石。他治好了夏侯惇,名聲會傳開,以後再有重傷的將領,也會找他。
治好了,是應該的。
治不好,就是罪。
他歎了口氣,把竹簡收好,彎腰合上木箱的蓋子。
箱蓋合攏的瞬間,他聽到遠處傳來馬蹄聲。
很多馬蹄聲,由遠及近。
他走出營帳,看到一隊騎兵正朝這邊奔來。為首的那人身穿黑色甲冑,披風在晨風中獵獵作響。
是曹操。
曹操在軍帳前勒馬,翻身下馬,動作利落。親兵上前接過韁繩,他大步走向夏侯惇的軍帳。
李陽連忙跟過去。
帳簾已經掀開,曹操走了進去。李陽在帳外停下,猶豫著該不該進。
“進來。”曹操的聲音從裏麵傳來。
李陽深吸一口氣,掀簾而入。
帳內,夏侯惇已經坐了起來。
靠著幾個軟墊,臉色依然蒼白,但精神好了很多。左眼纏著紗布,右眼看向曹操。
“丞相。”他開口,聲音還是有些啞。
曹操走到榻邊,仔細打量他。
“感覺如何?”
“死不了。”夏侯惇咧嘴一笑,“就是有點餓。”
曹操也笑了。
“想吃點什麽?”
“肉。越多越好。”
“好。”曹操轉頭對親兵說,“去夥房,讓他們燉一鍋羊肉。”
親兵領命而去。
曹操這纔看向李陽。
“賞賜領了?”
“領了。謝丞相。”
“官也領了?”
“領了。”
曹操點點頭,在榻邊的木墩上坐下。
“元讓,”他對夏侯惇說,“這次多虧了李軍醫。沒有他,你這條命就交代了。”
夏侯惇看向李陽,右眼眨了眨。
“我知道。”他說,“所以我才說,欠他一條命。”
“欠命倒不必。”曹操擺手,“軍中自有賞罰。不過——”
他頓了頓,目光落在李陽臉上。
“李陽,你這次用的手法,和尋常軍醫很不一樣。這些是誰教你的?”
來了。
李陽心裏一緊。這個問題遲早要麵對。
“迴丞相,”他謹慎措辭,“臣從軍前曾在老家跟一名大夫學過幾年”
“從軍前?”
“是。臣進袁公軍中前,曾是一名學徒,後因打戰被抓進軍中了。”
曹操沒說話,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著。
夏侯惇看看曹操,又看看李陽,忽然開口:“丞相,我覺得這小子不錯。有本事,不張揚。留在傷兵營可惜了。”
曹操抬眼:“哦?你覺得該放哪兒?”
“親兵營。”夏侯惇說,“跟著我。以後我再受傷,他就能直接治。”
李陽頭皮發麻。
“將軍抬愛,”他連忙說,“但末將醫術粗淺,恐難勝任……”
“你醫術粗淺?”夏侯惇笑了,“那全軍的軍醫都可以迴家種地了。”
李陽語塞。
曹操看著兩人,忽然笑了。
“元讓,你別嚇他。”他說,“李陽是醫官,就該待在醫官該待的地方。不過——”
他轉向李陽。
“傷兵營的現狀,你也看到了。缺醫少藥,混亂無序。我給你一個任務:三個月內,把傷兵營整頓好,把你治傷的方法傳下去。”
李陽心跳加速。
這是機會,也是陷阱。
整頓傷兵營,意味著要動很多人的利益。老軍醫們不會配合,軍需官會刁難,士卒們會觀望。
但若做成了,他在軍中的地位就穩了。
“末將……”他深吸一口氣,“盡力而為。”
“不是盡力,”曹操說,“是必須做到。”
他的聲音很平靜,但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。
李陽躬身:“諾。”
曹操起身,拍了拍夏侯惇的肩膀。
“好好養傷。等你能騎馬了,我帶你打獵。”
“諾。”
曹操走出軍帳。李陽跟出去。
帳外陽光正好,照在曹操的甲冑上,反射出冷硬的光。他走了幾步,忽然停下,迴頭。
“李陽。”
“記住,”曹操說,“我平生用人從不看出生,你以前雖是袁紹部將,但隻要你好好醫治我軍士卒,未免不能出人頭地,隻要你有能力,便是讓你做太醫令又何妨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