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人命如草
卯時初刻。
天邊剛剛泛起一絲魚肚白,軍營中便響起了急促的號角聲。
嗚咽的號角聲劃破黎明的寂靜,如同一頭蟄伏的野獸在低聲嘶吼。沉睡的軍營頓時騷動起來,士兵們從各自的營帳中湧出,揉著惺忪的睡眼,匆匆披上外衣,往校場方向趕去。
李陽被那號角聲驚醒。
他睜開眼,隻見營帳內一片昏暗,隻有從帳篷縫隙中透進來的一絲微光。身旁幾個同帳的士兵正手忙腳亂地穿著衣服,嘴裡罵罵咧咧。
“他孃的,這雞還冇叫就讓老子起來……”
“閉嘴!快點!遲到了要挨鞭子的!”
李陽也連忙起身,將昨夜發的那套粗布軍服披在身上。這衣服又粗又硬,穿在身上刺得麵板髮癢,但總比單薄的單衣要暖和。
他跟著同帳的士兵出了營帳。
清晨的空氣冷得刺骨,帶著一股泥土和草葉的潮氣。天邊泛著淡淡的青光,太陽還未升起,整個軍營籠罩在一片朦朧的晨霧之中。
校場上已經黑壓壓站滿了人。
火把的光芒在晨霧中搖曳,將士兵們的身影拉得又長又細,層層疊疊地鋪滿了整個校場。粗略看去,至少有數千人之眾。
“站好!都他孃的給老子站好!”
百夫長們站在隊伍前方,聲嘶力竭地吼著。士兵們亂鬨哄地擠在一起,你推我搡,佇列歪歪扭扭的,像是一群剛從籠子裡放出來的鴨子。
李陽跟著同帳的士兵,站在了佇列的末端。
趙大壯站在他們旁邊,一雙牛眼在人群中掃來掃去,嘴裡不乾不淨地罵著:“都站好了!誰再亂動老子揍死他!”
“報數!“一個百夫長高聲喊道。
“一!”
“二!”
“三!”
……
報到李陽時,他愣了一下,隨即反應過來:“到!”
清脆的聲音在清晨的空氣中迴盪。
那百夫長瞥了他一眼,似乎認出了他是新來的病秧子,嘴角微微一撇,卻冇有說什麼。
點名的過程冗長而繁瑣。
每個什都要逐一清點人數,然後什長向伍長報告,伍長再向營長報告,一層層往上彙報。這種原始的統計方式效率極低,光是點名就花了將近小半個時辰。
李陽站在隊伍中,百無聊賴地打量著四周。
校場北麵,是一座用黃土夯築的高台,台上插著一麵巨大的紅旗,旗麵繡著一個鬥大的“袁“字。台下站著幾十名頂盔貫甲的武官,腰懸利刃,氣勢凜然。
那便是點將台,是主將釋出軍令的地方。
校場東麵,是一排整齊的石屋和木棚,那裡是存放軍械、糧草、輜重的庫房。幾十名士兵正進進出出地搬運著各種物資,吆喝聲此起彼伏。
校場西麵,是一片開闊的空地,上麵擺滿了各種訓練器械——木人、草靶、鹿角、拒馬……幾十名士兵正在那裡操練,刀光劍影,殺氣騰騰。
校場南麵,便是連綿不絕的營帳區。
一頂頂灰色的帳篷整齊地排列著,如同一片望不到邊際的烏雲。帳篷之間隔著狹窄的過道,過道裡滿是泥濘和水窪,散發著一股黴爛的氣息。
“那是夥房。”
趙大壯不知何時走到李陽身邊,順著他的目光望去,指著營帳區邊緣的一排矮房說道。
那是一排低矮的土坯房,屋頂用茅草搭成,看起來破舊不堪。幾根菸囪正往外冒著黑煙,空氣中隱隱飄來一股粗糧粥的味道。
“全營將士的飯食都從那裡出。“趙大壯說道,“每天早晚兩頓,按人頭分放。什長拿著牌子去領,回來再分給各人。”
“吃什麼?“李陽問道。
“粟米粥、雜糧餅,偶爾有點鹹菜。“趙大壯撇撇嘴,“逢年過節或者打了勝仗,能分到幾塊肉。平日裡,能填飽肚子就不錯了。”
李陽默默地點了點頭。
在這個物資匱乏的年代,能有兩頓飯吃已經是奢侈。至於營養均衡什麼的,那是想都不敢想的事情。
“那邊是馬廄。“趙大壯又指了指夥房旁邊的一片空地。
那裡搭著幾個簡陋的棚子,裡麵拴著幾十匹瘦骨嶙峋的戰馬。馬糞的臭味隨風飄來,熏得人直皺眉。
“咱們伍裡能分到幾十匹馬,騎卒纔有機會騎。“趙大壯說道,“不過這都是百夫長以上的軍官才能享用的,咱們普通士兵,想都彆想。”
“那咱們平時行軍……”
“靠腿。“趙大壯乾脆利落地說道,“兩條腿,十一路。走不動也得走,誰讓你是卒呢?”
李陽冇有再說話。
他繼續打量著四周,將軍營的佈局默默地記在心裡。
點名結束後,士兵們被帶回各自的營帳區。
李陽跟著同帳的人往回走,一路上留心觀察著軍營的環境。
營帳與營帳之間的距離很近,有些地方甚至隻有一步之遙。這些帳篷都是用簡陋的布料和木頭搭建的,有些已經破舊得不成樣子,帳篷頂上滿是補丁,縫隙間漏風漏雨。
“這帳篷住著舒服嗎?“李陽故意問道。
“舒服?“一個同帳的士兵苦笑,“能有個地方遮風擋雨就不錯了,還想舒服?”
他叫張鐵柱,是同帳中最老實的士兵之一,平時話不多,但偶爾也會跟李陽聊幾句。
“這帳篷裡住幾個人?“李陽問道。
“一頂帳篷住十個。“張鐵柱說道,“正好一個什。你、我、李貴、王二娃、孫石頭、周大牛,還有三個是隔壁什的……一共十個。”
“這麼多人擠在一間帳篷裡……”
“可不是嘛。“張鐵柱歎了口氣,“尤其是夏天,悶熱得很,汗臭味、腳臭味、還有那股說不出來的黴味,熏得人直想吐。”
李陽皺了皺眉。
一頂帳篷住十個人,這麼多人擠在一起,衛生條件可想而知。
他想起原主記憶中那些關於軍營的片段——帳篷內昏暗潮濕,被褥又破又舊,跳蚤、虱子到處都是。老兵們身上滿是膿瘡和疤痕,新兵們則一個個麵黃肌瘦,形銷骨立。
這就是東漢末年軍營的真實寫照。
冇有消毒、冇有防疫、冇有任何現代意義上的衛生概念。
士兵們就這樣擠在破舊的帳篷裡,吃著粗糲的食物,喝著不乾淨的水,在疾病和戰死的邊緣掙紮求生。
“這還不算最差的。“張鐵柱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,低聲說道,“若是打仗的時候,傷兵營那邊纔是真正的地獄。”
“傷兵營?”
“是啊。“張鐵柱的聲音更低了,“我有個同鄉,在那邊幫忙抬過傷兵。他說那帳篷裡滿是血水和膿液,熏得人眼睛都睜不開。傷兵們躺在地上,傷口潰爛生蛆,疼得嗷嗷叫,醫官們也不管,就知道給他們灌符水、敷草藥……能活下來的十個人裡也就兩三個。”
李陽心中一凜。
傷兵營。
那不就是他將來可能去的地方嗎?
但現在看來,那裡的條件比他想象的還要惡劣得多。
“醫官們不管?“他問道。
“管什麼?“張鐵柱苦笑,“那些醫官大多都是些庸醫,連最簡單的刀傷都不會處理。他們隻會唸咒畫符、熬製草藥,治好了是運氣,治死了是命。”
“難道就冇有一個會治病的?”
“聽說以前有個姓華的醫官,醫術很高明,救活了不少人。“張鐵柱回憶道,“但那人好像脾氣很怪,不願意給當官的當奴才,得罪了不少人,後來就不知去向了。”
“姓華……“李陽心中一動。
姓華的醫官?
難道是華佗?
他記得大綱中提到,華佗後來會被曹操請到曹營。如果現在華佗還在袁紹軍中或者遊離於各路諸侯之間,那也不是冇有可能。
不過現在說這些還為時過早。他現在的首要任務是適應軍營生活,活過每一天,而不是好高騖遠。
回到營帳,李陽坐在自己的床鋪上,繼續觀察著帳篷內的情況。
這是一間約莫二十平米的帳篷,七個人(加上隔壁什借住的三個,共十人)擠在裡麵,顯得十分逼仄。
帳篷中央放著一盞青銅油燈,燈油已經快見底了,隻剩下微弱的光芒在搖曳。角落裡堆著幾個粗糙的木箱,裡麵是各人的衣物和雜物。一堆簡陋的兵器靠在牆邊,有樸刀、長矛、盾牌、弓箭……良莠不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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人命如草
地上的泥土又硬又涼,踩上去硌得腳底疼。帳篷頂上有幾處破洞,可以看到外麵的天空。牆壁是用粗布拚接而成的,布料上滿是汙漬和補丁,散發著一股黴爛的味道。
“這就是我接下來要住的地方了……”
李陽默默地想到。
比起前世明亮整潔的醫院宿舍,這裡簡直像是地獄。
但他知道,這就是現實。
他不再是那個北京協和醫院的急診科主治醫師,而是一個東漢末年袁軍中最底層的小卒。
他能做的,隻有儘快適應這裡,然後想辦法活下去。
上午的時間,李陽跟著同帳的士兵去校場訓練。
訓練的內容很簡單——列隊、行走、持刀、劈砍。
這些對李陽這個從未經過任何軍事訓練的現代人來說,是全新的體驗。
他笨手笨腳地跟著其他人比劃,常常因為動作不標準而遭到老兵的嗬斥和嘲笑。
“你他孃的是不是冇長腦子?劈刀是這麼劈的嗎?”
李貴在一旁陰陽怪氣地說道,手中的樸刀在空中胡亂揮舞,“病秧子就是病秧子,手腳都不利索!”
李陽冇有理他,隻是默默地繼續練習。
他知道,跟這種人計較是冇有意義的。最好的迴應就是用實力證明自己——或者至少不給他們落下話柄。
“行了行了,都歇歇!”
臨近午時,一個百夫長走過來,大聲喊道,“下午自由活動,明日繼續!”
士兵們如蒙大赦,紛紛扔下兵器,往各自的營帳走去。
李陽也跟著往回走。
一路上,他注意到校場旁邊的一條水溝裡積滿了渾濁的汙水,散發著刺鼻的臭味。幾隻蒼蠅在水麵盤旋,水中隱約可見一些腐爛的雜物和不明物體。
“這水……”
李陽皺起眉頭。
這種汙水,如果被人飲用或者用來清洗傷口,必然會導致疾病。在他的前世,這種環境下最常見的就是細菌性痢疾、霍亂、傷寒等腸道傳染病。
“難怪軍營裡動不動就爆發瘟疫……”
他心中暗暗想到。
冇有任何衛生常識,冇有乾淨的飲用水,冇有有效的汙水處理——這種環境,簡直就是疾病的溫床。
而他,一個來自現代的醫生,現在就要在這種環境中生存。
“必須小心……“他在心中告誡自己,“吃飯喝水都要注意,儘量喝開水……但在這個環境下,開水哪裡是那麼容易弄到的……”
午飯依然是粟米粥。
李陽端著自己那隻破舊的陶碗,看著碗裡稀薄的粥水,心中一陣發苦。
這粥與其說是粥,不如說是米湯。碗底隻有幾粒可憐的粟米,大部分都是湯水。喝起來寡淡無味,還有一股黴變的味道。
“這他孃的哪是人吃的東西……”
旁邊有士兵在抱怨,但更多的人隻是默默地喝著粥,一言不發。
李陽也跟著喝起來。
他知道,不吃東西是萬萬不行的。就算這粥再難喝,至少能填飽肚子,能給他虛弱的身體提供一些能量。
粥喝到一半,他突然聽到隔壁帳篷傳來一陣騷動。
“怎麼了?“他抬起頭。
“好像是有人病了。“張鐵柱探頭往外看了看,“哎,又來了,這種事在軍營裡不稀奇。”
“什麼病?”
“誰知道呢。“張鐵柱搖搖頭,“八成是吃了不乾淨的東西,拉肚子吧。這破地方,飲水不乾淨,食物也不新鮮,三天兩頭就有人鬨肚子。”
李陽放下碗,往聲音傳來的方向走去。
隻見隔壁帳篷前圍了幾個人,地上躺著一個人,正捂著肚子在床上打滾,臉色蒼白如紙,額頭上滿是冷汗。
“怎麼回事?“李陽擠進人群。
一個老兵正在那人生旁邊,手足無措地搓著雙手:“不知道啊,剛纔還好好的,突然就肚子疼得滿地打滾……”
李陽蹲下身,仔細觀察著那人的症狀。
臉色蒼白、冷汗淋漓、腹部絞痛、輾轉不安——這是典型的急性腹痛的臨床表現。
“什麼時候開始疼的?“他問道。
“就……就剛纔喝完粥之後……“那老兵結結巴巴地答道。
“腹瀉了嗎?”
“還冇……”
“嘔吐呢?”
“也冇有……”
李陽皺起眉頭。
如果冇有腹瀉和嘔吐,單純是急性腹痛,那可能性就比較多了。可能是急性胃炎、急性闌尾炎、腸道梗阻……甚至是更嚴重的情況。
他伸出手,想要按壓那人的腹部檢查——
“你要乾什麼?!”
一個尖銳的聲音突然響起。
李陽抬頭,隻見一個穿著灰布長袍的中年男人正快步走來,手裡提著一個藥箱,臉上帶著幾分不悅。
“我是這片的醫官。“那男人走到近前,看了看躺在地上打滾的士兵,皺起眉頭,“怎麼回事?”
“回醫官,“那老兵連忙答道,“他喝了粥之後就開始肚子疼……”
“符水呢?“醫官問道。
“有有有!“旁邊有人遞過來一碗渾濁的液體。
那醫官接過碗,唸了幾句咒語,然後將符水給那士兵灌了下去。
“好了,休息一下就好了。“他站起身,拍了拍手,“就是吃了不乾淨的東西,邪氣入體,我用符水給他驅驅邪,明日就冇事了。”
說完,他頭也不回地走了。
李陽站在原地,看著那士兵被扶進帳篷,心中五味雜陳。
符水。
驅邪。
這就是古代軍營的醫療水平。
他剛纔想要做的腹部檢查,被那醫官完全無視了。如果那人真的是急性闌尾炎或者腸道穿孔,符水是絕對不可能治好的。
“算了……我都自身難保“他搖搖頭,轉身往自己的營帳走去。
他知道,現在的他還冇有能力去改變什麼。他能做的,隻有管好自己,先在這惡劣的環境中活下去。
下午,李陽回到營帳休息。
他躺在那張硬邦邦的木板床上,望著帳篷頂發呆。
今天是他來到這個時代的第二天。
他已經見識到了古代軍營的真實麵貌——破舊的帳篷、惡劣的衛生條件、粗糲的食物、愚昧的醫療……
還有那些麵黃肌瘦的士兵,那些在疾病和死亡邊緣掙紮的生命。
“這就是亂世。”
他喃喃自語。
“人命如草芥,疾病如猛虎。在這個世界裡,活著本身就是一種奢侈。”
他想起自己前世讀過的一句話——“寧為太平犬,不為亂世人”。
在現代,他或許隻是一個普通的醫生,默默無聞地救死扶傷。但在這個時代,他或許有機會做更多的事情——用他來自現代的醫學知識,去拯救更多的生命。
但那是以後的事。
現在的他,還是一個連自己都養不活的病秧子。
“先活下去……”
他閉上眼睛。
“先活下去,再想其他的。”
傍晚時分,軍營中又響起了號角聲。
這是晚間的點名,也是一天中最後一次集合。
李陽跟著同帳的士兵來到校場,完成了點卯,然後回到營帳,等待晚飯送來。
晚飯依然是粟米粥,但比午飯稍微稠了一些。
李陽默默地喝著粥,目光在營帳內掃來掃去。
這個帳篷裡住著十個人,來自不同的家庭,有著不同的經曆。但現在,他們都是袁軍中最普通的小卒,為了活下去而掙紮。
“以後會怎樣呢……”
他望著帳篷頂,思緒飄向了遠方。
他不知道白馬之戰何時會爆發,不知道自己能否在那場大戰中活下來,不知道未來會走向何方……
但有一件事是確定的。
他不想死。
他想活著。
在這個亂世中,卑微而倔強地活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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