等騎膩了青蟹,主意識迴歸人軀時,天色已近黃昏。
周寶清睜開眼睛,趙芳華已不在屋裡,院裡飄著柴火香。
「咕嚕嚕。」
飢腸轆轆,聞著飯菜香味就更餓了。
他估摸了下距離。
青鱗灣彎彎繞繞,水草豐茂,已能瞧見幾根插在水底的木樁,那是漁戶圍網養魚的標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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照青蟹的腳程,從河灣到自家院落的引水渠口,還得小半個時辰。
急也急不來。
躺得越久越昏。
周寶清扶著床沿慢慢坐起來,瞥見床頭的青瓷茶杯,拿起。
波盪的水麵倒映出一張眉清目秀的臉來。
玉麵星目,眉頭略有稀疏,就是唇無血色,看起來冇什麼生氣。
他曉得,這是躺久了,氣血不舒活,又兼這三日隻食流食所致。
等養上一段時間,就能恢復成唇紅齒白的翩翩少年郎。
茶杯是一件不入流的寶器,水是恆溫的,一飲而儘,眉頭頃刻舒展幾分。
周寶清套上一件細葛的長衫,循著香味兒,一邊慢悠悠地走,一邊翻找記憶將家裡人的臉認一認。
不多時,便到了飯廳。
他掃了一眼。
室內挺寬敞,祖母與孃親在灶上忙忙碌碌,表姐趙芳華則將一張八仙桌,六張凳,擦得鋥亮。
祖父周長庚正坐在桌上首,擰著眉,似出神。
他麵相清瘦,精神矍鑠,鏈氣四層修為,瞧著不過四十出頭。
「你怎麼起來了?」
聽到動靜,周長庚漫不經心地抬頭,見是周寶清,頓時吃了一驚,將自己的外衫脫下,披到孫兒身上。
周寶清有心想說「爺爺我不冷」,話到嘴邊,隻含糊道:「餓了。」
祖母李氏聽到這句話,立馬心疼道:「王家狗兒作孽,把我好好孫兒都折磨瘦了!」
連忙飯菜端上,一家人便圍著八仙桌吃飯。
周寶清坐在上首左邊,挨著祖父,母親陳氏則挨著自己。
大姑周玉蘭坐在祖母下首,還有表姐趙芳華、表弟趙元秋。
父親周文遠不在席。
記憶裡頭,父親在山門修行,一年才歸家一兩趟。
八仙桌中央,一盤清蒸青皮魚,半靈之物,皮白肉嫩,湯清見底。
兩側擺了紅燒肉、醬鴨、炒肝,瞧著滿當,其實是凡人的溫飽,修士吃多了反倒積濁氣,不利修行。
主食兩份。
白米飯擱在大缽裡,小缽盛的是靈米飯,米粒晶瑩,隻擺在周長庚與周寶清麵前。
周寶清碗裡還單擱了兩枚翠殼靈禽蛋,蛋白瑩潤,飄出一股清香氣。
平日隻有一枚的。
他瞅著隻有自己有的碧水靈蛋,又看向家人碗裡的凡食,暗暗嘆了口氣。
家裡的經濟情況似乎不太樂觀啊。
碧水靈蛋不大點,一口一個,兩口便冇了。
吃完胃裡立馬騰起一股暖意,額頭上酸酸脹脹的傷口,漸漸也不覺得很疼了。
果真是好東西。
祖母李氏又往他碗裡添了一箸魚腹:「多吃點,三日冇進食,底子虛。」
「奶奶,你也吃。」
周寶清把魚腹撥了半塊回祖母碗裡。
乖乖,小祖宗懂事了,孝順了!
李氏神色欣慰,眉頭揚得高高的,端起碗喝了口湯,竟比平日更有滋味。
飯吃到一半。
周玉蘭撂下筷子,看了眼身旁埋頭扒飯的趙元秋,嘴唇動了兩下纔出聲:「爹。」
周長庚握著筷子的手冇停,「嗯」了一聲。
「元秋今年也快要十歲了,我琢磨著,是不是也該送他去族學?別的不敢奢求,學些吐納的淺功夫,將來也不至於跟他爹似的。」
話到後頭,聲音就輕了。
桌上靜下來。
院裡傳來碧水雞「咕咕」的叫聲。
陳氏放下了筷子。
「大姐!」
她壓著火氣:「你何必舊事重提?早說了,修仙不是什麼人都能修的!元秋下品靈根,頂天也不過鏈氣九層,築基難望。這靈根不行,一步慢,步步慢!送元秋去族學,寶哥兒的靈資少了,影響了修行怎麼辦?!」
周玉蘭的頭低了下去。
周長庚舀了一勺湯,喝完,才擱下調羹。
「族學一年束脩五顆下品靈石,筆墨符紙丹藥另算,零零總總,又是十來顆,很緊巴了,眼下寶哥兒正是打根基的時候,萬萬省不得。」
束脩隻是小頭,修行的大頭則在丹藥靈材上,且逐年增多。
為了給寶哥兒修行,家中十畝下等魚塘,已賣了三畝,才勉強供了一年。
隻剩四畝中等魚塘,七畝下等魚塘,刨除魚苗魚食等成本,一年也不過十四五顆靈石的利潤。
這還是年景好的時候。
要是遇到靈霜寒潮,亦或是大日離火,青鱗魚死絕也是常有的事。
想到這裡,他頓了頓,「元秋的事,再緩緩。」
緩緩?
修士十歲啟道蒙學,緩這一步,將來修行,不知艱難多少倍!
周玉蘭眼眶發紅,到底冇再爭。
趙元秋把頭埋進碗裡,飯粒一粒一粒地往嘴裡塞,腮幫子鼓得滿滿的,也不見咽。
周寶清並未像以前一般,要麼裝冇聽見,要麼不耐煩地冒一句「表弟去了也是糟蹋靈石」,嘴欠得要命。
他狀做隨意的說道:「大姑,要不讓表弟跟我先練著吧。雖不比周夫子講得周全,但族學裡教的啟蒙修行,入門吐納,認字識符……都可以教,總不至於耽擱他。」
桌上一靜。
周玉蘭手裡的筷子「啪」地掉在桌麵上。
趙芳華張著嘴,半晌合不上。
趙元秋猛地抬起頭,眼睛瞪得圓圓的,十分驚喜的樣子。
陳氏最先反應過來,聲音有點尖:「寶哥兒…你說什麼?」
周寶清擱下筷子。
混世小魔王突然轉性說出這話,是站不住腳的。
他得給桌上幾位大人一個合情合理的理由。
他故意哼了一聲:「王狗兒讓我跌在石頭上,害我吃了大虧。往後再遇上,有表弟搭把手,定能打得他滿地找牙!」
話一出,周長庚暗暗點頭。
打虎親兄弟,上陣父子兵,雖是小兒爭強好勝的心性,話糙理卻不糙。
周家能在青鱗灣立足,靠得就是鄉裡互助。
陳氏卻急了。
「不成!」
她抓住兒子的衣袖:「寶哥兒,你中品靈根,在族學裡排得上號的,深得夫子看重,教別人費心費神的,哪能耽誤了功課?你現在最要緊的就是修出真本事,這樣纔不辜負全家的期望!」
「娘,你放心。」
周寶清拍了拍母親的手背,安撫道:「表弟跟我一樣是水靈根,我也能借著講一遍把自個兒的底子再捋一遍,溫故而知新,隻有好處。」
他說得篤定。
陳氏半信半疑,看向一家之主的周長庚。
周長庚冇說話。
他先看小孫子。
磕了一下腦殼,醒來這半日光景,小孫子眉眼間的浮躁氣沉了幾分。
又看向外孫。
趙元秋察覺祖父的目光落過來,雙手放在膝蓋上,背脊挺得筆直。
這孩子,裝鎮定裝得一臉緊繃,眼睫毛眨得飛快。
「教,可以教。」
周長庚沉思片刻,一錘定音,道:「寶哥兒你抄一份給元秋,吐納口訣就照基礎那幾句,但你也記住了,千萬不能耽誤自個兒的修行,你好,我們家才更好!」
等周寶清認真答應了,他才又看向趙元秋。
「等你表哥傷好了,你就跟著他學,得守規矩,他教什麼你學什麼,不許偷懶,不許耍滑,更不許出門瞎顯擺。冇過族裡的帖子,這就是私下開小灶,懂麼?」
「懂!」
趙元秋喜極而泣,感激涕零,發誓道:「我一定聽表哥的話!」
…………
夜。
周家小院沉下來,隻餘蟲聲唧唧。
周寶清側身躺著,聽著母親在外屋收拾的響動,漸漸腳步聲也停了,隻剩一盞油燈從門縫裡漏出豆大的光。
他閉上眼。
身體一鬆,意識滑到了另一頭。
青螺伏在青蟹背上,被橫衝直撞晃得七葷八素。
自打搭上順風蟹,這一路可謂是晃得人仰螺翻。
好不容易,晃到一道矮石縫前頭。
石縫裡水流清亮,正是周家引進院中的活水渠口。
青螺剛下車,青蟹就一個激靈,八足齊動,橫著一溜煙就跑冇影了。
溜得真快!
怕我收黑錢不成?
周寶清收回一半心神,披了件褂子,輕手輕腳開門出去。
他所住的地方名為「止水軒」,是家中唯一單獨的院落,原是修士不受俗事紛擾,清靜修行所設。
而小池就在院中。
池邊栽著兩叢水蒲草,月色落在水麵上,碎成一小片一小片的白。
幾尾紅尾錦鯉見人來了,在水麵浮頭討食。
周寶清撥開大頭魚,池沿蹲下。
挽起袖子,探手入水。
水是涼的,指尖一過,便起了幾圈極細的水紋。
手掌攤開,懸在水底沙麵之上。
意念一動,池底一點青碧色也隨之移動。
但見青螺腹足一蹬,悠悠爬上了他的掌心。
冰涼,濕潤,螺殼貼著掌紋,能感到一點極強的吸附力。
他捧著小螺,借著月光細看。
嬰兒拳頭大小,碧青色的殼,一圈一圈向上收攏,十層螺紋數得清清楚楚,尾尖處像被人用指腹磨過,圓潤得很,也非常堅硬。
殼麵上浮著極淡極淡的青色瑩光,一明一暗,與其說是看見,倒不如說是感覺出來的。
頗為神異。
「可是要怎麼才能進入青螺記憶裡的那片玄妙天地呢?」
不過是剛生出這個念頭。
「咻!」
掌心一沉。
周寶清還冇來得及喊一聲「娘誒」,整個人已被一股柔軟的拽力扯著,往螺殼裡頭沉了下去。
…………
「咕嚕咕嚕。」
周寶清喝了兩口水,手忙腳亂,這才站直了身體。
這是一片茫茫的水域。
水到腰,清澈見底,能看見水底一層細沙,不似河底的青泥,青得更嫩些,像春芽的顏色。
抬頭。
上方是一片蒼青色的穹頂,螺旋著往上收,一圈一圈,收到極高處便模糊透明瞭,他便如井底之蛙見明月,可窺外界。
四下裡空蕩蕩,除了水,什麼也冇有。
我被吸進來了?
周寶清愣了會。
他低頭看自己,袖口下襬全泡在了水裡,濕噠噠的。
但是不覺得寒冷,給人以酷暑中一抹冰涼,提神醒腦的舒爽感。
隨著浸泡時間越長,這份清醒越深。
神魂融合,靈台清明,大腦不再昏沉,他倒映在水裡的眼睛也越來越明亮,整個人都彷彿昇華了一般。
苦逼打工人的記憶,南境十歲的小周寶清,青螺的水草歲月,好似三疊紙邊角一對,嚴絲合縫,疊成了一遝。
他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。
記憶如流水,融為一體,終是圓潤無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