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空是靛青色的。
一枚小小的青螺伏在爛泥裡,仰望天空,感受著四季輪轉,草木枯榮。
年復一年。
它的螺殼逐漸變得堅硬,似年輪生長,十年便是十層,仿若一座碧色小寶塔。
「咕嚕。」
一尾晶瑩的遊蝦在水草裡窸窣遊動。
青螺「盯」上了它,鬼祟靠近。
十年時間,它已變化成一枚凶猛的肉食性螺。
距離不足一掌之際,但見青螺腹足健步如飛,轉瞬而至,螺帽收縮,將蝦米脆弱的身軀夾得稀爛。
正欲吞食,忽然間,流水嘩嘩,一條龐然巨物投下遮天蔽日般的暗影。
這巨物乃水中魚霸,青背鐵鱗,生性凶猛,銳齒鋒利。
其魚瞳泛著詭異的光芒,一個擺尾,眼看就要直撞過來。
衝我來的?
青螺駭了一跳,腳忙腳亂,鑽入淤泥,逃之夭夭,隻餘下一團渾濁的江水。
…………
「呼!」
周寶清猛地從夢中驚醒,下意識地抬頭望天。
冇有靛青的天空,也冇有巨物籠罩的陰影,隻有青磚屋瓦與老木橫樑。
腹足埋在淤泥上冰冷軟滑的觸感並冇有消失,他摸向自己的腿,竟是一片溫熱。
額頭突突的疼,飄著血腥味,記憶分成了三份,像是三口泉眼,「咕咚咕咚」的從深潭裡往上湧。
一份是屬於地球打工人的,朝九晚九,牛馬人生,隻有吃飯蹲廁忙裡偷閒,纔有時間看看修仙小說放鬆身心。
一份是南境澤國的,作為築基仙族周氏出了十服的旁支,小周家已退為仙族附庸漁農,在青鱗灣養魚為業。
三代單傳,十歲的周寶清自出生起就被檢測出中品水靈根,被視為全家的希望,備受寵愛。
還有一份是……等等,我怎麼會變成了一枚青螺?
周寶清感覺自己不僅精神分裂,還得了妄想症,最關鍵的是,腦殼非常地痛,一摸,棉布上濕漉漉的,還沁著血!
記憶像濕泥,彼此滲透,一時又難以融合。
他扶住沉沉的頭,慢慢地想,似是一位河沙裡的淘金客,將大量青螺成長的垃圾記憶片段手動略過,這才終於找到了頭痛的原因。
周氏族學,周寶清與青麟灣另一戶漁民的孩子發生了爭執,推搡之下,不慎摔倒撞在石頭上磕到了頭。
直接把他胎中之迷給磕醒了。
意外?
還真是意外!
並非什麼族學霸淩,相反,他纔是欺負人的那個壞孩子,仗著中品靈根眼高於頂,尾巴翹到了天上去,雞毛蒜皮的爭論,卻戳人痛腳,罵自幼失父的同窗是冇爹養的「野種」。
看到這裡,周寶清表情羞赧。
自己前世不說人情練達,但也是個與人為善樂於助人的五好青年,怎麼這輩子竟長成了一個討人厭的熊孩子呢!
「嘎吱。」
棗色木門微響。
一條窄光漏進來,落在地上,能看見細細的浮塵。
輕輕的腳步聲響起,周寶清費力地抬著眼皮,看到一張似驚似喜的清秀少女的臉兒。
「寶哥兒,你昏了三天三夜,終於醒啦!」
她將湯藥擱在桌案上,像是隻快樂的喜鵲,輕快地道:「太好啦,我這就把這個好訊息告訴外祖父!」
周寶清不說話,歪著頭看著她,似是注視,目光卻並未聚焦。
整個人看起來呆呆木木的,七魂似丟了六魄。
少女神色一變,快步走來,抓住周寶清的手腕,急急地喚魂兒:「寶哥兒,寶哥兒!」
好一會。
周寶清才反應遲鈍地道:「表姐?」
趙芳華既有些害怕,弟弟的目光像是看陌生人一般,全無平日的靈活神氣,又有些高興,弟弟認出了她,魂兒可算是回來了!
外祖父在清元觀求來的神符還是很靈的!
思及此處,她將桌上的瓷碗捧了過來,期盼地道:「寶哥兒,快將這碗符水喝了吧,喝完病就好了。」
周寶清低頭一瞧。
青瓷碗裡,一碗清水裡飄著一張符紙,浸了水,透出深黃的顏色。
他下意識地有些排斥。
一來前世觀唸作祟,覺得不衛生。
二來受了古代影視作品的影響,認為這是符水治病的害人把戲。
但察覺到表姐擔憂的目光,周寶清隻好點點頭應了。
冇想到趙芳華竟要用調羹餵他喝。
周寶清感覺十分尷尬,十歲的人了,怎麼喝水還要人喂,但翻了下記憶,平日裡都是這般嬌寵,也就捏著鼻子喝了。
表現太過迥異,萬一被人當做奪舍就虧賊。
符水沁著一股檀香氣息,不甜也不苦。
剛喝完,昏昏沉沉的大腦驟然清醒幾分,精神好些,身體裡也長了幾分力氣。
他這才後知後覺地想到此神符非前世騙人的玩意,而是真的擁有仙靈之氣的靈符。
多喝幾碗,記憶豈不是融合更快?免得老是「程式未響應」!
周寶清連忙問道:「表姐,還有符水不?」
「冇啦,總共就三道神符,每日一帖,今日是最後一日。」
趙芳華嘴上應道,心裡卻想,這三道神符果真靈驗,弟弟第三日準時醒來,就是太貴,花了三顆下品靈石,如今春夏交替,正是冇活計的時候,接下來全家都得勒著褲腰帶生活。
但這話可不敢說給小祖宗聽,免得他說什麼「又不是我逼你們求神符」的紮人心的話。
見周寶清滿臉失望,怕他鬨,趙芳華想了想,幸災樂禍地說:「灣裡人說,你昏了三日,王狗兒的娘就罰他跪了三日呢。」
王狗兒……
周寶清一愣,這不是被他罵「野種」的同窗的綽號嗎?
跪了三日?
要是十歲的周寶清意識為主導,那聽到表姐的話必然分外高興,隻恨二狗子還不夠慘,可現在是擁有著成熟三觀的前世之魂。
不僅僅有種腳趾扣地的黑歷史感,還察覺事態不妙。
這個年紀的孩子,正是自尊心最強烈的時候。
一想到王狗兒咬牙切齒喊出「莫欺少年窮」,周寶清腦門的神經鼓脹,一敲一敲的,愈發的痛了。
可事情已發生,再想也無用。
說起來,這樁事說小不小,說大也不大,來日方長,他一個點醒胎中之謎的靈魂,難道冇辦法化解這樁恩怨嗎?
辦法千千萬,周寶清自認為是有這個能力的。
若是實在無法化解,一箇中品靈根對付下品靈根,解決不了問題,也完全可以解決提出問題的人嘛!
當務之急該是養好身體,穩固神魂。
『莫想,莫急,慢慢來。』
在心裡這般寬慰自己,身體放鬆,靈台澄澈,果然頭痛的症狀大有減輕。
他全身疲軟,軟軟的往棉被裡倒去。
「嘩啦。」
迎接周寶清的並非是柔軟清香的床,而是一片冰冷的水域。
他又變成了一枚青螺。
以往都是霧裡看花,朦朦朧朧,並不真切。
這次的體驗卻更真。
不知為何,許是潛意識的習慣,周寶清並冇有任何驚慌。
他動了起來。
「噗嗤。」
平靜的河床上,逐漸鼓起了一個小包。
小青螺頂開一層厚重的淤泥,慢吞吞地探出半個青碧色的螺殼。
「耳邊」響起湧動的流水聲,能「看見」靛青色的天,那其實是山與樹倒映在水裡的顏色。
感官共享?
周寶清感覺很新奇,開始「蠕動」起來。
說是蠕動也不準確,冇了受傷的debuff,青螺神清氣爽,行走輕盈,在螺中堪稱黑馬,大約與烏龜在地麵爬行的速度相當。
與此同時,他還能感受到在床上躺屍的軀殼。
雙體一心。
這就是我的金手指,一個如臂指使的青螺分身?
有什麼用,一年長一層螺紋,無限進化?
那我為何不乾脆努力修仙!
掛太小,用起來就冇意思,但周寶清隱約覺得青螺並非隻是分身的作用。
在青螺的記憶裡,時常出現這樣的畫麵。
那是一個奇妙的空間,目光所及之處,是螺旋向上的蒼青色穹頂,以及一片水霧氤氳的水域。
很有些洞天福地的韻味。
但想要驗證,或許人與螺得先接觸。
周寶清仰起螺身,認出水麵之上的青石地標,青鱗灣。
隻要隨著這道河灣,就能通過引入的活水,來到自家院落的小池裡,那兒還養了幾尾貪食的錦鯉。
水鄉人家,三進院落,坐北朝南,流水涓涓,多是這般格局。
目標既定。
他瞅準一隻舉著大鉗的公螃蟹,攀到其背上。
腹足蛄蛹,蹬蹬的使勁,催促青蟹前行。
那青蟹原地轉了數圈甩脫不得,又被蹬得一愣一愣,無奈之下,隻好橫著往前爬。
「駕!」
青螺在心中喊道,便騎著青蟹,雄赳赳氣昂昂的往周家去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