水波如沸,細碎白沙如濃霧翻滾。
暗流撕扯下,珊瑚叢哢擦作響,斷枝橫飛。
一粒可憐巴巴的小青螺,緊緊扒住巨礁凹處,這才勉強冇被這股狂暴暗流捲走。
就在周源清剛鬆了一口氣的時候。
猛然間,天地劇變。
伴隨一陣猛烈的震盪,青螺安身立命的礁石竟被寶龜掀起的暗流生生掀翻!
殼內水波嘩嘩,激得銀鯧躍出水麵,劈啪亂跳。
好在,青螺洞天神異非凡。
任憑礁石如何翻滾跌落,內部的空間卻被一種無形的力量錨定,穩如泰山,並未出現天地倒懸的場景。
但這突如其來的危機,也很讓人心驚了。
水勢有常,世事無常啊!
周源清這時也明白過來,原來那些銀鯧,根本不是什麼成群溯遊,而是被這巨物追逐,慌不擇路地大逃亡。
水渾沙濁,將魚群儘數激走驅逐的寶龜,破開重重水浪,緩緩轉過身來。
這下,躲在青螺裡的周源清就正好與其打了個照麵。
但見它四肢粗壯如柱,不急不躁,每一次撥動,水流便向兩旁退避,黃褐豎瞳睥睨一方水域。
周源清心中微動。
同樣是入階,寶魚與寶魚之間,亦有差距。
凡俗武師若是在海上摸爬滾打多年,憑藉一手練至大成的《伏波拳》,配合絕佳的運氣,未必不能逮住一條低階寶魚。
那些酒肆茶館裡,多得是這類讓熱血少年心馳神往的暴富傳聞。
但這隻寶龜,凡人決計拿不下。
那厚重如山的龜殼,莫說是拳頭,便是精鐵打造的魚叉斬上去,也隻能留下一道白痕,且它控水如神,看似笨重,實則在水底滑遊如飛,靈動得不可思議。
隻怕是暗勁武者來了,也未必能輕易將其鎮壓。
更讓人驚奇的是,這寶龜方纔分明隻是驅趕銀鯧,並未張口捕食。
尋常冇有靈智的蠢物,哪懂得這般圈佔領地,清理閒雜的手段?
「老而不死是為賊啊。」
周源清暗嘆:「活得久,就代表機遇更多,熬過了漫長歲月,連一隻龜都有可能打破種族桎梏,蛻變成通靈的精怪。」
凡人練武練得再如何高深,拳能碎石,力能扛鼎,也不增加一秋壽數,終究是黃土一抔,與草木同朽。
難怪人人都想修仙!
至於這老龜為何要大費周章地驅逐銀鯧……
「悄悄跟上去瞧一瞧便知。」
海水中,老龜正快速而平穩地滑遊著。
偶有幾條不長眼的細小盲魚從它長滿硬鱗的脖頸旁掠過,它連眼皮都未曾抬一下,視若無物。
越是強悍龐然的生物,對那些微小如塵埃的螻蟻便越是不在意。
就好比大象,從不會在意腳背上爬過的一隻螞蟻。
這正是周源清敢於控製青螺尾隨的底氣。
誰將一粒土裡土氣的小青螺放在眼裡呢!
當然,為了穩妥起見,他並未靠得太近。
若真有危險,還有第二招「無所不至」兜底。
先走帶動後走,真身召回,自己與青螺須臾間便能迅速撤離。
先前兩次吞噬,倒灌進來的海水已經冇過了膝蓋。
周源清立在灶台上,思索之際,青螺一路尾隨,不知不覺間,竟跟隨著寶龜到達了目的地。
「那是……海帶皇?」
視界儘頭。
幽暗的海水中,一株青中泛紅的帶狀海植,正隨著水波孤高地搖曳。
它有別於尋常海帶,通體呈現出一種妖異的青中帶紅之色,葉片寬大厚實,舒展飄搖,瑩光微發。
寶龜則安靜地趴臥在海帶皇之側,碩大的頭顱貼著海沙,寸步不離。
周源清大感意外。
浩瀚深海中長著海帶本不足為奇,但這株海帶不僅姿態如劍挺拔,色澤妖異。
最重要的是,有寶龜如此相護,一看就是天材地寶。
那群銀鯧,大約是誤入了寶龜的地盤,這才被蠻橫地驅趕出「境」。
又觀那海帶皇的成色,青中帶紅,尚未熟透。
周源清大膽猜測,等到葉片完全化為深紅如血之日,或許就是這寶龜收割之際。
曾聽聞,白沙島水龍幫的幫主,早年便是得了一株入階的「龍鬚草」,有脫胎換骨,鼎助氣血的功效。
這才拉起了一票亡命之徒,打下偌大基業,儼然是白沙島的一霸。
「陸地武師為了爭奪一株老參,都能打得頭破血流腦漿迸裂。而這深海海底孕育的靈植,卻因為大海的多變詭譎,無邊無情,無人問津。」
「但身負青螺洞天,我有不一樣的選擇!」
看著這株海帶皇,周源清心頭滾燙。
不過他冇有靠近。
寶龜臥伏之地,周身三尺方圓,半條遊魚的影子都看不見。
白沙上零散著幾個海貝,水波輕輕一盪,便露出裡麵空蕩蕩的殼來。
單看寶龜這般嚴陣以待的重視模樣,哪怕自己隻是一粒微不足道的小青螺,也吃不準這老龜會不會暴起發難。
「看來隻能記錄下來位置,日後再說了。」
周源清按下貪念,掩在礁石後環顧四周,想要記住此地地貌。
為了不驚動這隻寶龜,他如同一隻真正青螺,「嘿咻嘿咻」地貼著海沙,一點一點慢吞吞地往外麵爬。
說實話,習慣了「飆車」的速度,切換成「龜速模式」,還真有點不習慣!
耐著性子,剛爬出十來步。
螺殼好像磕到了什麼堅韌之物,被絆住了。
好懸冇有摔個狗吃屎,周源清暗罵一聲,定睛細瞧。
白沙半掩間,赫然露出一截小拇指粗細,赤紅如血的根莖!
難不成,是那株海帶皇深埋在白沙中延伸出來的根?
一絲難以遏製的欣喜湧上心頭。
老龜惹不起,偷偷掐一截末端的根莖,還不是手到擒來?
周源清知道,所謂的「根莖」,其實是海帶的固著器,並冇有吸收營養的能力,所以哪怕切斷一截,不會影響海帶皇的發育,也不會牽扯到主乾驚動老龜。
強壓下如擂鼓般的心跳,屏氣凝神,做賊一般,將螺口緊緊貼合在那截暴露在外的紅色根莖邊緣。
冇有貿然發動吞噬,極其耐心地貼著根莖外圍啃噬一圈。
每一個細微的動作,都彷彿是在刀尖上跳舞,這種在趁著老虎打瞌睡拔毛的刺激感,讓人既緊張又興奮。
根莖終於鬆動。
「吞納!」
周源清暗念一聲。
螺口微張,一股內斂的吸力精準地鎖定了那一截根莖。
海水剛揚起一縷細沙,根莖便憑空消失。
一出暗度陳倉的把戲,將其穩穩納入了殼中天地。
「偷雞成功,閃人!」
冇有半點猶豫。
周源清念頭一動,返回舢板船,又立刻將青螺召回。
海底。
寶龜似有所感,探出偌大頭顱,顧盼逡巡。
然入目處,唯碧波輕漾,水過無痕,杳無蹤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