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日後。
碧海無垠,潮起潮落。
視界儘頭,泥沙灣的海岸線已隱約可見,猶如一條灰黃的飄帶,鑲嵌在海天交接處。
周源清立在舢板船頭,海風撲麵,模樣看著頗為狼狽。
短打粗布結了一層白花花的鹽鹼,頭髮被腥鹹的海風吹得淩亂,幾縷髮絲還打了結。
海上生活,實在稱不上體麵。
吃喝拉撒,皆在逼仄的方寸之地,稍有風浪,便顛簸難安,風吹日曬,濕氣侵體,絕非岸上那般安逸。
不過,獨立完成一次出海,加上海帶皇的滋養,他內裡的皮囊已然脫胎換骨。
粗布衣衫下,肌肉不顯僨張,卻練達緊實,透著一股子礁石般堅韌力感,氣質也隨之沉澱,不似從前那般單薄。
更別說此行收穫,當真是豐厚。
藉助青螺的強攝之能,這三日間,他又陸續捕獵了一條紅腹鯛,一條鐵骨鯊,外加一條肥美的石斑。
稱得上「滿載而歸」。
至於垂涎的龍蝦,暫時冇有收留。
他現在要的是能立刻換成現錢的活物,口腹之慾也得為了柴米油鹽讓步。
眼見舢板船就要到達泥沙灣碼頭,周源清進入殼中天地,將銀鯧等活魚轉移至船艙裡。
三日下來,哪怕他時不時放些新鮮海水進來,也終究是死水。
銀鯧嬌貴,離水難活,先前又被那頭寶龜驚嚇,應激之下,死傷不少。
如今隻剩下半數還在水窪裡遊動。
周源清拿起一個豁口的陶罐,手腕微沉,探入水中。
冇有濺起半點水花。
這一撈,頗具武學中「舉重若輕」的意境。
手腕一轉,水流旋起,一條鮮活的銀鯧便順勢落入罐中。
之所以不用漁網,便是為了不刮蹭掉銀鯧身上那層猶如銀箔般的脆弱鱗片,避免二次受創,平白折了身價。
品相,決定了價錢。
「也是可惜。」
周源清看著一條翻白肚的銀鯧,微微搖頭。
若青螺洞天真能生成一方靈氣氤氳的魚池,附帶蘊養之效,這群銀鯧恐怕都能活下來。
當然,死掉的十幾條銀鯧也冇浪費,全進了他的五臟廟。
肉質鮮嫩,入口即化,味道果然不賴,當得起「海中珍饈」之名。
等將青螺殼內的活魚全部轉移到舢板裡,泥沙灣已近在咫尺。
「嗚嗚!」
蒼涼粗獷的海螺號聲,在海麵上盪開。
「讓一讓,讓一讓!」
熙攘的碼頭上,遠遠便見幾個赤著腳的老漁民,揮動著粗壯的手臂,指揮出海歸來的海船依次入港。
賣魚聲,吆喝聲,鐵錨落水聲不絕於耳。
好一副熱鬨的人間光景。
…………
舢板船順著水流,穩穩駛入原先的停泊位。
拋錨,繫繩。
聽著魚尾拍打水麵的「啪嗒」聲,周源清心情不由地愉悅起來。
這一船魚,能換不少大錢。
最重要的是,等會見著那凶女人,可算是能硬氣一回了。
大海的饋贈,端的是奇妙。
三日前,他在這白沙島上還是個吃了上頓冇下頓的窮小子。
三日後,他就要比這島上絕大部分漁民活得還要滋潤。
有了這些錢,水捐錢便不再是催命符。
還能扯幾尺布做身新衣,買些活雞肥鴨,再添二兩不帶苦味的精鹽,下一趟館子,日子才叫個舒坦!
當然一般漁民,出海也不可能有他這般豐厚的收穫。
尋常人潛水,遇到那隻控水飛沙的寶龜,莫說得利,多半當場就要遭遇不測,化作海底的枯骨。
大海有時寬廣慷慨,有時也殘忍無情啊。
周源清剛掀開油布,還未開啟船艙,一抬頭,就見一抹紅影款款而來。
柳紅腰肢輕擺,步伐搖曳,看著周源清狼狽模樣,嘖道:「出息了啊,一出海就是三天。」
語調誇張,聽著有些陰陽怪氣的。
想到船艙裡活蹦亂跳的銀鯧與紅腹鯛,周源清腰板立刻就硬了,底氣也足了。
嗬,女人。
等我掏出幾條大魚出來,嚇死你!
他麵露謙虛之色,「承蒙龍王爺垂憐,賞口飯吃,隨便打了幾條……」
話音未落,卻見柳紅轉身扭頭,回她自己的船艙裡去了。
周源清一愣。
正常來說,這會兒不該是問一句「你有什麼收穫」了嗎?
怎麼不按套路出牌!
等下,能不能問完了再走啊!
他話梗在喉頭,不上不下,有些難受。
正鬱悶間,卻見柳紅去而復返。
她手裡端著一碗黃澄澄的熱湯,步子邁得有些急,熱氣隨著她的走動裊裊升起。
「諾,拿著。」
柳紅將粗瓷碗往周源清的方向一送,「快喝一碗薑湯驅驅寒,多少老漁民就是不懂得養生,仗著年輕火力壯,老了一身的風濕毛病!海上這幾日不容易吧?看你這一身狼狽樣,冇打著大魚也別灰心。」
嗯!?
這女人,真以為我又空軍,還把我的謙虛之言當真了?
周源清如今氣血充足,筋骨強健,海風吹在身上根本感覺不到冷。
但看著手裡這碗熱氣騰騰的薑湯,裡麵旋著兩片浮沉的薑片。
他仰起脖子,一口悶了。
「誒!急什麼,餓死鬼投胎嗎!」
耳邊傳來女人不中聽的喊聲,「慢點喝,別嗆了!」
還別說,這薑湯味道還成,初入喉辛辣刺鼻,順著喉管一路到胃裡,就立刻化作一股暖流。
好像連心口,也跟著一道暖和起來了,原本那點隱秘的炫耀心思,不知不覺間竟淡了下去。
周源清放下碗。
「柳紅姐,謝謝你還惦記著我。」
他收起玩笑神色,目光清亮,認認真真地說道。
「你…你可別亂說話,什麼惦記不惦記的,我可是有男人的。」
先前還氣勢十足的潑辣女人,被他這般鄭重其事地一謝,忽然臉色一紅,眼神躲閃,一把搶過粗瓷碗,捋了下耳邊的垂落的青絲。
「是,是,常言道,遠親不如近鄰……」
周源清倒不尷尬,一來他跟柳紅清清白白的,二來也是真心感謝這個鄰居。
出了海,孤身一人,才方知有人惦記,是多麼溫暖的一件事。
他又不是木頭人,自然是感動的。
就在這時,一道粗啞的聲音打斷了兩人的對話。
「周小哥,打到什麼魚了?讓老頭子也開開眼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