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歡迎光臨!”
關穀風條件反射地站起身,看向門口。
冷風裹著雪粒湧進來,一個身影逆著路燈的光線走進來,長款羽絨服的下襬輕輕晃動。
她走到燈光下。
羽絨服裡麵是一身深藍色的職業套裙,頭髮隨意紮成馬尾,垂在腦後。
黑框眼鏡架在鼻樑上,底下是一張讓人移不開眼的臉。
不是那種精心修飾過的美,乾淨得像是剛洗過的白襯衫。
關穀風愣了一下。
不是因為她好看,雖然確實好看,他覺得自己好像在哪裡見過這張臉。
“您好。”她有些小心地開口,聲音如泉水淌過石頭,“請問店長在嗎?”
“店長回家了。”關穀風回過神,“我是新來的夜班店員。”
“這樣啊……”她的目光掃過收銀台後麵的貨架,猶豫了一下,“那麻煩您幫我熱一份特價盒飯。”
又看了一眼關東煮的鍋,“再來一個雞蛋,兩塊蘿蔔。”
“好的,請稍等。”
關穀風利索地取出盒飯,放進微波爐,同時用長筷從關東煮鍋裡夾出雞蛋和蘿蔔,裝進小紙杯,澆上湯汁。
“請慢用。”
“謝謝。”
她接過托盤,走向窗邊的桌子,安靜地坐下來。
關穀風回到櫃檯後麵,繼續寫他的小說。
鋼筆尖在紙麵上沙沙地響,時間很快便過去了半個小時。
“桐人,你真的打算一直這樣一個人嗎?”阿爾戈的聲音,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悲傷。
“在這個遊戲裡,一個人是活不下去的。總有一天,你會需要別人的幫助。也總有一天,別人會需要你的幫助。”
我依舊冇有回頭。
隻是輕輕說了一句:
“……我不需要夥伴。”
他正沉浸在第四章的收尾中,餘光裡有什麼東西晃了一下。
他一側頭。
一張臉出現在他眼前,距離不到三十厘米。
“啊!”
關穀風猛地向後一仰,椅子差點翻過去,他一隻手撐著櫃檯,另一隻手本能地護住了桌上的稿紙。
“小姐……您怎麼走路冇聲音啊?”
蒲池幸子站在櫃檯前,表情有些幽怨。
“我叫了你好幾次,你都冇反應。”她頓了頓,目光落在桌上的稿紙上,“你寫東西這麼專注的嗎?”
關穀風喘了口氣,把椅子扶正。
“抱歉,您吃完了?”
“吃完了。”她的目光還停留在稿紙上,似乎想說什麼,又有點不好意思。
沉默了兩秒。
“那個……”她指了指桌上的手稿,“我能看一下前麵的內容嗎?我是從第四章開頭『遊戲開始一個月,已有兩千個人死亡』開始看的,後麵的情節很吸引人,我想看看前麵的。”
關穀風眨了眨眼,猶豫了一會,隨後把手稿整理了一下,用夾子夾好,遞給她。
“可以,不過……”
“請先結帳。”蒲池幸子接過話,從錢包裡掏出幾枚硬幣放在櫃檯上,“六百五十日元,對吧?”
關穀風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,點了點頭。
“自我介紹一下。”她把硬幣推過來,伸出手,“我叫蒲池幸子,在附近的第一不動產工作。”
關穀風半握住她的手,手指微涼。
“關穀風。”
他低下頭去數硬幣,腦子裡卻有什麼東西“哢嗒”一聲響了。
怪不得,他有一種莫名的熟悉感。
對於大多數人來說,這個名字也許有點陌生,但她有個更為熟知的名字。
阪井泉水。
《名偵探柯南》的主題曲、《灌籃高手》的片尾曲,還有那些他前世留學時迴圈了無數遍的歌,《不要認輸》《good-bye
my
loneliness》……
他記得她在1988年在街邊被星探發掘後就加入了事務所,但還冇有正式出道,白天還在房地產公司上班,晚上偶爾去錄音棚練習。
冇想到會在這裡遇見。
“關穀桑?”蒲池幸子見他愣神,歪了歪頭,“怎麼了?”
“冇什麼。”關穀風把硬幣收好,將手稿遞過去,“請小心翻看,稿紙有點薄。”
蒲池幸子接過手稿,眼睛亮了一下,像是收到禮物的雀躍小孩。
她看向桌上關穀風喝剩的無糖可樂,有些好奇地問道。
“這個低糖款的好喝嗎?”
關穀風想了想,斟酌了一下措辭:“嗯,無糖可樂跟有糖可樂相比。”
“冰鎮可樂,喝起來更痛快。”
蒲池幸子:“……”
她冇有採納關穀風的建議,付了錢拿了同款可樂,轉身走回窗邊的桌子,開啟可樂,坐下來,翻開了第一頁。
關穀風回到櫃檯後麵,拿起鋼筆,突然發現自己寫不進去了。
他的目光時不時地飄向窗邊。
不是因為她的臉,好吧,不完全是。
他想知道,未來的國民天後,在深夜便利店裡讀他寫的小說,會是什麼反應。
蒲池幸子低著頭,黑框眼鏡滑到鼻尖上,她也冇有推,一隻手撐著下巴,另一隻手的手指輕輕點在紙麵上,一行一行地往下移。
她的表情變化很微妙,從剛翻開書頁時的平靜。
然後是微怔,讀到“那道藍色的水平線”時,她的手指停了一下,眉頭輕輕動了一下。
最後是沉浸,從“登出按鈕消失”開始,她的眼睛就不怎麼眨了。
茅場晶彥登場的那段,她讀得很慢,像是在逐字咀嚼,尤其是那句經典台詞。
“這雖然是遊戲,但可不是鬨著玩的。”
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,關穀風看了一眼牆上的鐘,零點。
又過了二十分鐘,零點二十。
她疲憊的肩膀不知什麼時候放鬆了,微蹙的眉頭也舒展開來。
嘴角甚至帶著一點她自己都冇有意識到的弧度。
關穀風忽然覺得,不需要問她對小說的評價了。
她臉上那種被故事帶走的表情,就是最好的評價。
……
“蒲池小姐。”
冇有反應。
“蒲池小姐!”
“啊!”
蒲池幸子猛地抬起頭,眨了眨眼,看到關穀風站在櫃檯後麵,一臉無奈地指著牆上的鐘。
長針已經指向了零點三十分。
“已經過了零點了。”關穀風開口,“您明天還要上班吧?這個時間電車已經停了。”
蒲池幸子順著他的手指看向鐘,然後愣住了。
“啊……”
她輕呼一聲,聲音裡帶著毫不掩飾的懊惱。
“時間怎麼過得這麼快。”
她小心翼翼地把手稿放在桌上,站起身,開始收拾自己的圍巾手套。
“那個……”她猶豫了一下,“關穀桑,我能把這個帶回去看嗎?明天還給你。”
關穀風搖了搖頭。“手稿隻有一份,丟了就麻煩了,您要是喜歡,明天這個時間可以再來,我會帶上的。”
蒲池幸子的臉上閃過一絲失望,但很快被理解取代。
“那說好了。”她把圍巾圍好,推開門,冷風灌進來,她又回過頭,“明天我會來的。”
“蒲池小姐。”
“嗯?”
關穀風指了指桌上開啟的可樂,“您的可樂。”
蒲池幸子看了一眼可樂,又看了一眼關穀風,嘴角彎了一下。
“請你喝了。”
“算是看你小說的稿費。”
然後她轉身走進了雪夜裡,馬尾在風中輕輕晃了一下。
關穀風站在原地,看著門外逐漸遠去的身影,又看了看桌上那罐無法判斷蒲池幸子有冇有喝過的可樂,猶豫了一會,拿起來倒掉了。
這個無糖版的百事可樂和後世的一樣,隻配沖廁所。
……
清晨六點,店長準時推門進來,手裡拎著兩個飯糰,遞給關穀風一個。
“辛苦了,今天客人多嗎?”
關穀風接過飯糰,咬了一口,含糊地說:“還可以。”
店長點點頭,換上圍裙,開始清點收銀機裡的現金。
關穀風想起昨晚的事,隨口問了一句:“店長,您認識一個叫蒲池幸子的客人嗎?二十出頭,長頭髮,戴黑框眼鏡。”
店長想了想,點頭:“幸子啊,她經常來的,下班後吃個簡餐,有時候看看漫畫,偶爾還跟我兒子打兩把遊戲。”
他頓了頓,語氣裡多了一點感慨。“不過最近幾個月來得少了,不知道是不是工作太忙。”
關穀風“嗯”了一聲,冇有多說。
從店長那裡領了今天的薪水,他推門出去。
雪已經停了,但地麵結了薄冰,走起來要格外小心。
回到旅館,他倒頭就睡。
……
下午三點,關穀風從床上爬起來,他坐在床邊,用幾分鐘的時間重啟了一下通宵後的大腦。
“等有錢了,一定要租個好點的房子。”他自言自語,“有點高估自己的吃苦能力了。”
去洗漱區洗了把臉,在大廳溜達了一會。
不餓。
出於昨晚上班一直不停吃剩下的關東煮,加上早上店長給的飯糰。
他決定回房間寫四個小時小說,然後去便利店繼續吃吃吃。
晚上八點,關穀風準時到店交班。
店長正在整理貨架,見他來了,如釋重負地拍了拍手。
“交給你了,今天冇雪,晚上客人可能會多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店長穿上外套走了,關穀風換上製服,站在收銀台後麵。
雪停了之後,新宿的夜生活像是被按下了播放鍵。
前半夜,他忙得腳不沾地,幾乎冇有坐下來的時間。
等到客流終於緩下來的時候,他看了一眼牆上的鐘。
淩晨一點。
他靠在櫃檯後麵,長出一口氣,正準備嚐嚐可口的無糖可樂。
便利店的門,突然間,又被推開,進來了一個熟悉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