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三點,咖啡店內。
復古的銅質吊燈垂下來,燈光昏黃溫暖,把整個空間染成琥珀色。
沙發是深紅色的絲絨麵料,坐下去會陷進半個身子,空氣裡瀰漫著咖啡豆的香氣和若有若無的古典音樂。
關穀風坐在靠牆的紅色沙發上,麵前木桌上放著一杯招牌咖啡。
杯子是昭和年代的厚陶瓷杯,握在手裡沉甸甸的。
他端起來喝了一口,入口的一瞬間,臉皺成了一團。
好苦。
前世喝慣了各種果咖拿鐵,麵對這杯昭和式深烘黑咖啡,徹底投降。
“還是吃不了細糠啊。”
他招了招手,點了一杯冰水,喝著冰水漱口,順手又拿起路上剛買的,這周的《週刊少年jump》。
翻到jojo的第二部,劇情已經快到尾聲了,冇記錯的話,經典的第三部星辰鬥士應該也是今年開始連載。
他心裡盤算著:日後要是抽到什麼跟畫漫畫有關的東西,說不定可以畫個漫畫來宣傳自己的小說。
正低頭看著,一道聲音在頭頂響起。
“您好,這裡有人嗎?”
“有人。”關穀風頭也冇抬。
“那我可以坐對麵嗎?”
“不可以。”
關穀風冇有想到那人居然坐下了,他合起漫畫,抬頭正要解釋。
“黑川編輯?您怎麼在這裡!”
黑川芥坐在對麵,穿著一件深灰色的羊毛大衣,手裡提著一個棕色的公文包。
“當然是來看看拿下奇幻小說大獎的天才啊。”他笑著說,語氣裡帶著真誠的調侃。
關穀風愣了一下,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。
“黑川編輯就別開我玩笑了。我隻是……”
他的目光落在黑川芥從公文包裡取出的那一遝檔案上,話卡在了喉嚨裡。
難道說?
黑川芥看著他的表情,笑著開口:“冇想到吧?其實原本是我手下的一個年輕編輯來對接你的。但這是你的處女作,我就和他換了一下。”
關穀風理清了緣由,深吸一口氣,臉上的表情從驚訝恢復成微笑。
“那……黑川編輯喝點什麼?”
“維也納咖啡,這家的鮮奶油頂不錯。”
等咖啡端上來的時候,黑川芥切入了正題。
他指向桌上的一個信封,“這裡麵是這次大獎的獎金,五百萬日元的支票,收好了。”
關穀風開啟信封,看了一眼淡綠色的支票,確認好後合上信封,收進揹包的內層。
“然後,是這個。”黑川芥將合同翻到某一頁,推過來。
“出版合同。社裡的意思是,首印一萬冊。”
他頓了頓,用手指點了點合同上的數字。
“新人的版稅通常是8%,但介於這是第一屆奇幻小說大獎的獲獎作品,社裡給到了10%。”
“社裡評估您的作品受眾偏向年輕學生,所以文庫本定價五百日元。”
“至於發售日,則定在三月初左右,大學生剛放春假,中學生待放春假前的時間段。”
黑川芥翻著合同,指著給關穀風說,“根據印稅製,隻要印出來就給您錢,您的第一筆版稅大概在50萬日元左右。”
此時的黑川芥,已經完全將關穀風當成與他共事的其他作者一樣,話語間帶上了您字。
黑川芥冇有停,又從公文包裡拿出另一份檔案。
“還有另一種方案。這是我個人提出的。”
關穀風接過那份檔案,看了一眼。
“首印一萬五千冊,版稅給到11%。”
“當然,還有另一種方案,是我個人提出的。”黑川芥指了指合同上的另一項,“首印一萬五千冊,版稅能給到您11%。”
黑川芥拿起咖啡喝了一口,奶油沾在上唇,他用紙巾擦了擦。
“但代價是,首印版稅隻預付一半,也就是說,按照新方案,你第一次拿到手的版稅大約是四十萬日元左右。”
“剩下的那一半,等書實際賣出去之後再結算。”
黑川芥放下咖啡杯,身體向後靠在沙發上,目光平靜地看著他。
“我提出這個方案,是我很看好你這本書,畢竟能讓讀賣新聞社裡吵三次會議的書,我相信這本書的市場潛力。”
“當然,選擇權在你。”
關穀風冇有輕易做決定,他把兩份合同並排放在桌上,從第一頁開始,一行一行地看。
店裡的古典音樂換了一首,從蕭邦變成了巴赫,鋼琴的聲音低沉而舒緩。
黑川芥也不催他,端起咖啡慢慢地喝,偶爾看一眼窗外來往的行人。
關穀風的腦子裡在算一筆帳。
看似版稅隻是上漲了1%,可10%的門檻不知難倒了多少作家,作為行業預設的標準線,跨了這道坎,就是編輯部認可的“能賣的主力作家”。
至於預付減半,十萬日元,放在以前,把錢掰成兩半花,都要省吃儉用好久才能攢夠的家當。
但現在,五百萬日元的支票就躺在他的包裡。
關穀風不得不承認,他的心態確實變了,變得有底氣了。
“我選第二種。”
關穀風把第一份合同輕輕推到一邊,在第二份合同的最後一頁,簽上了自己的名字。
黑川芥放下手中的咖啡,看向關穀風,眼神裡滿是欣賞。
交談從容,不急不躁,認真對待每一件事,而且絲毫從他身上看不出獲得大獎後的傲氣,簡直不像是這個年紀的人。
想到這裡,他又不禁想起手下那個一天隻會惹事的關穀秋,嘆了口氣,關穀家這到底是什麼情況。
“那多謝黑川編輯了。”
“應該的。”黑川芥接過合同,隻見關穀風長舒一口氣,手無意間拿起那杯咖啡,喝了一口。
臉再次皺成了一團,他連忙把咖啡推到了桌子的最邊緣處,抬手示意服務員過來,點了一杯奶油蘇打。
香草冰激淩,蘇打水,櫻桃,三者湊成的飲品。
黑川芥見他這個樣子,笑出聲了。
這樣的他,纔是年輕人該有的樣子。
“那以後,我就尊稱您一聲『關穀老師』了。”黑川芥笑嗬嗬地開口:“關穀老師,獲獎之後感覺如何?有冇有那種……意氣風發的感覺?”
“其實還好。”
他喝了一口奶油蘇打,甜味在舌尖化開,氣泡在喉嚨裡輕輕炸開。
“就是今天開始,不用在便利店上夜班了,也可以換一家好點的酒店,洗個熱水澡。”
黑川芥聽完,臉上的笑容慢慢淡了下去,他放下咖啡杯,沉默了幾秒。
“關穀。”
“嗯?”
“你還記得我們第一次在會客室見麵的時候嗎?”
關穀風愣了一下,不知道他為什麼忽然說起這個。
“我記得很清楚。”黑川芥的目光落在他身上,“你的眼神,一直盯著桌上的徵稿海報。”
“當時我就覺得這個年輕人不一樣,事實證明,我冇看錯人。”
這人到中年就會忽然間憶往昔嗎?關穀風心裡暗自吐槽。
“還是得多謝黑川編輯的栽培。”
黑川芥擺擺手,“別推到我身上,這全是你自己的努力。”他頓了頓,“你還記得那天,我在走廊裡對你說了什麼嗎?”
關穀風還未開口,黑川芥接著說了下去,“當時我說『但如果你有什麼需要幫忙,想找工作、想投稿、或者隻是想找人聊聊,打這個電話。』”
“我知道你家庭有問題。知道你年紀輕輕出來打工不容易,知道你這種人,對什麼都提防,不願意跟人交心。”
“但是,關穀……”他拿起咖啡杯,又放下,似乎在斟酌措辭。
“有時候,說出來,總比一直悶在心裡好,不是每個人都會害你。”
關穀風這才明白,黑川芥是看他太苦了,同情心上來了。
但其實,他對那個家真冇什麼感覺。
除了想把姐姐接出來,他冇什麼別的想法。
不過……
他看著黑川芥認真的眼神,想了想。
一個新人能拿到11%的版稅,過程肯定不像他嘴上說的那麼簡單。
黑川芥在背後做了多少工作,他不會知道,但他能猜到。
這個人,值得交心。
“其實……”關穀風放下杯子,“家裡的情況,冇有黑川編輯您想得那麼複雜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