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日清晨,天剛矇矇亮,劉源便出了門。
他倒不擔心母親。母親性子清冷,本就極少出門,加上他特意打了招呼,多半會安安穩穩待在家裡。他放心不下的,是棚區那些人。
中火節。
這個節日說不上多隆重,卻是青州當地獨有的習俗。每年初夏舉行,慶祝夏日來臨、萬物瘋長的季節。
農家盼著豐收,商販盼著生意,年輕男女盼著藉此機會相看對眼——算不上什麼大節日,卻也是熱鬨的日子。
而青苗軍作為農民起義起家的隊伍,對這類農事節日格外重視。
今年他們占了劉員外府邸,便在那裡操辦一場聲勢浩大的中火節,據說開了糧倉,引得周圍十裡八鄉的人都往那邊趕。
(
劉源擔心棚區那些人會去湊這個熱鬨。
初夏的望江邊,風已經帶上暖意。
那風從江麵上吹來,裹著濕潤的水汽,先是暖暖地撲在臉上,緊接著便透出一股微涼,讓人舒坦得忍不住眯起眼。
江邊的蘆葦又長高了一截,綠油油的,在風中搖曳。
劉源來到棚區時,一切如常。
棚區的人各自忙著手裡的活計——有人在修補漁網,有人在晾曬魚乾,有人蹲在門口抽著旱菸發呆。
他們對中火節的熱情,似乎遠不如那些莊稼人。
劉源徑直來到王氏賭坊。
推開門,裡麵依舊人滿為患。
煙霧繚繞中,一張張破舊的桌子前圍滿了人,骰子聲、吆喝聲、咒罵聲混成一片。
那些爛賭徒纔不管什麼中火節不中火節,隻要賭坊開門,他們就能從天亮坐到天黑,把最後一點銀子和精力都揮霍在這方寸之間。
劉源在人群中找到王大牛。
王大牛正坐在一張桌前陪賭客玩牌。
他玩得很精明——每一把都下小注,贏了不貪,輸了不惱,純粹是陪著那些大主顧消遣,好讓人家多留一會兒。
坐在他對麵的賭客朝劉源的方向努了努嘴。
王大牛回頭一看,臉上立刻浮起笑,把牌一推,起身走了過來。
「源哥,怎麼今天又來了?」他笑著問,語氣裡帶著幾分瞭然,「我知道你擔心大虎。但他也大了,總不能一輩子窩在棚區不出去。讓他出去闖闖,見見世麵,也是好事。」
劉源點了點頭,冇有接這個話茬。
「我這次來,不是為了大虎。」他看著王大牛的眼睛,壓低聲音,「中火節,你們別去參加。裡麵的水太深。」
王大牛眼中閃過一絲詫異,眉頭微微蹙起。
他冇有追問原因,隻是點了點頭:「行。你特意跑一趟,肯定有你的道理。我不多問。」
劉源拍了拍他的肩膀,又寒暄了幾句,便匆匆離去。
走在路上,太陽已經升得老高。
初夏正午的陽光毒辣,把路麵曬得滾燙,踩上去腳下發軟。
劉源抬眼望去,官道上車馬絡繹不絕——最多的是牛車,慢悠悠地走著;驢車也不少,跑得快些;偶爾還能看見幾輛馬車,車輪轔轔,揚長而過。
都是往劉員外府邸的方向去的。
中火節的宴會,就在那裡舉辦。
劉源想起剛纔聽說的訊息——光是牛就殺了一百多頭。
他忍不住腹誹:殺了這麼多牛,秋天還耕不耕地了?
或許青苗軍壓根冇想那麼遠,先顧了眼前再說。
他埋頭朝武院的方向走去。
走冇多遠,迎麵遇見一個人。
那人看見他,眼睛一亮,快步迎上來。
「哎,源哥!中火節就要開始了,你怎麼不同我們一塊去?」
劉源看著眼前這張略顯陌生的臉,愣了一愣,才慢慢想起來——這是劉家村的一個遠房親戚,很早之前就搬出去了,平日裡很少見麵,隻有逢年過節才偶爾碰上。
劉源一把拉住他的手:「家裡有點事,去不了。你不如先跟我回去,中火節以後有的是機會。」
那人樂嗬嗬地笑著,連連擺手:「那可不行!我準備了一車的物資,就等著去中火節上販賣。我這人不圖什麼節目,去了就回,不耽擱。」
劉源心裡嘆了口氣。
他左右看了看,把人拉到一處偏僻的角落。
那人還冇反應過來,劉源一個手刀砍在他脖頸上。
那人眼睛一翻,軟軟地倒了下去。
劉源接住他,拖到一片枯草叢裡放好,又看了看四周,確認冇人看見。
他蹲下身,看著那張昏睡的臉,低聲道:「莫怪我。我也是為你好。你要去了,萬一有個三長兩短,我這良心過不去。」
做完這一切,他拍了拍手上的灰,轉身朝武院走去。
今天他不打算去連岐山脈了。
劉員外的人多半會在今天傾巢而出,萬一又撞上,平添麻煩。
練功不差這一天。
武院裡很安靜。
師兄弟們大多冇去參加中火節——劉武師早就打過招呼,讓他們離青苗軍遠點。
那幫人雖然暫時占了劉員外府邸,可這一帶的勢力格局根本冇變。
等官府騰出手來,輕輕鬆鬆就能收拾了他們。
劉源找了個角落,開始練功。
這些日子,隨著往生咒熟練度的提升,他隱隱覺得自己的悟性也變好了許多。
以前拳法中那些晦澀難懂的地方,如今再看,豁然開朗,彷彿本來就應該如此。
那些生澀的招式轉換,如今使出來行雲流水,就像走路、說話、呼吸一樣自然,不需要刻意去想,身體自己就知道該怎麼做。
這種感覺,妙不可言。
他站在院中,閉著眼睛,一遍一遍打著拳。
陽光透過槐樹的枝葉灑下來,在他身上跳躍,光影斑駁。
初夏的正午,烈日當空,氣溫直逼三十度。
陽光毫無遮攔地傾瀉下來,把院子裡的青石板曬得滾燙,
熱氣從腳底蒸騰而上,整個武院像個巨大的蒸籠。
一套長林拳法打下來,筋骨完全活動開,汗水也順著臉頰、脖頸、脊背肆意流淌,在腳下的青石板上洇出一小片濕痕。
劉源收拳站定,正要拿汗巾擦把臉——
忽然,門外傳來一陣嘈雜聲。
那聲音由遠及近,越來越清晰。
有人在狂奔,有人在呼喊,聲音裡帶著驚慌,還有幾分壓抑不住的興奮。
「出大事了!出大事了!」
「中火節那邊打起來了!」
「青苗軍和劉員外的人乾上了!」
劉源手上的動作一頓。
他側耳細聽,外麵的喊聲此起彼伏,夾雜著雜遝的腳步聲。
有人從武院門口跑過,有人停下來跟門房的老漢說著什麼,語速極快,聽不真切,但那幾個詞反覆出現——中火節,打起來了,死人了。
劉源垂下眼簾,嘴角微微抽動。
果然。
他早料到會有這一出。
那日在連岐山脈偷聽到的訊息,今日應驗了。
劉員外的人終究還是動了手,在中火節這個節骨眼上,對青苗軍發起了伏擊。
他拿起汗巾,不緊不慢地擦了把臉,又擰了擰被汗水浸透的衣襟。
動作從容,彷彿門外那些喊聲與他毫無關係。
擦完汗,他把汗巾搭在肩上,抬步朝院門口走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