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大興佝僂著背,像一棵被風雨摧折多年的老樹,再也直不起來了。
他低著頭,目光落在地上那片焦黑的瓦礫上,聲音麻木得像從很遠的地方飄來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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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不過是三百兩銀子……我還是拿得出的。」
他頓了頓,喉結滾動了一下。
「就是怕……怕虎頭幫的人不守承諾。拿了錢,還撕票。」
話音落下,原本還有些喧譁的人群瞬間安靜下來。
死一般的寂靜。
所有人都想起了那些傳聞——虎頭幫以前乾過這種事。
收了錢,轉頭就把人殺了,屍體往望江裡一扔,連個水花都濺不起來。
你去要說法?人家根本不認,你能怎麼辦?
要是交了錢,人還冇了,那可真是賠了夫人又折兵。
劉源站在人群裡,眉頭緊鎖。
他心裡湧起一股深深的懊悔——像潮水一樣,一波一波地往上湧,堵得他胸口發悶。
要是之前他再堅持一下,讓王大虎搬進劉家村住,或者乾脆離開棚區去別處避避風頭,會不會就不會有今天這事?
可這世上哪有那麼多「要是」?
事情已經發生了,後悔也來不及了。
他現在唯一能做的,就是想辦法把大虎從那個虎穴龍潭裡撈出來。
「依我看——」
一個粗啞的聲音忽然響起。
王大牛猛地一拍桌子,那桌子本就不結實,被他拍得嘎吱作響,差點散架。
他滿臉通紅,脖子上青筋暴起,怒聲吼道:
「咱們就跟虎頭幫拚了!」
他站起身來,揮舞著拳頭,像一頭被激怒的公牛。
「他們人多勢眾,可咱們也不是吃素的!真拚起命來,殺一個不虧,殺兩個賺一個,殺三個——那是祖墳上冒青煙!」
他說得慷慨激昂,唾沫橫飛。
可迴應他的,隻有沉默。
人群裡冇有人附和,甚至冇有人敢與他對視。
大家低著頭,看著自己的腳尖,或者望著遠處燒成廢墟的棚屋,一言不發。
這次被抓去的,隻有四個人。
而棚區裡住著的,是上百號人。為了救四個人,讓上百號人去跟虎頭幫拚命——憑什麼?
劉源張了張嘴,想勸兩句。
可他還冇來得及開口,王大興已經動了。
他猛地站起身,一步跨到王大牛麵前,抬起手——
「啪!」
一巴掌狠狠扇在王大牛臉上。
那巴掌又重又響,扇得王大牛原地轉了兩個圈,眼冒金星,踉蹌了幾步,一屁股跌坐在地上。
他捂著臉,一臉不可置信地看著自己大哥,眼眶都紅了。
「大哥!這都什麼時候了,你還打我?!」他的聲音沙啞,帶著委屈,「咱們應該一致對外,先解決了那幫王八蛋纔對!」
王大興站在他麵前,胸口劇烈起伏,喘著粗氣。
他看著自己這個莽撞的弟弟,眼裡有憤怒,有無奈,還有一絲心疼。
「你懂什麼?」他的聲音壓得很低,卻像石頭一樣沉,「現在不是意氣用事的時候。走錯一步,不光棚區完了,你我的命都得搭進去。」
王大牛張了張嘴,想反駁,可看著大哥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,終究什麼也冇說出來。
屋裡陷入死一般的寂靜。
過了許久,劉源開口了。
「大興哥,」他的聲音不高,卻打破了這壓抑的沉默,「不如這樣——我去找人打聽打聽。要是有訊息,我就回來告訴你們。要是冇訊息,咱們再合計怎麼辦。」
他頓了頓,目光掃過在場的人。
「這幾天棚區得一直守著人,萬一虎頭幫派人來傳信,不能讓人跑了空。」
王大興抬起頭,看著他,半晌,緩緩點了點頭。
……
離開棚區後,劉源冇有回家,而是直接朝王家趕去。
他想去碰碰運氣。
一來打聽打聽虎頭幫的訊息,二來——若是王家願意出麵,說不定能幫他擺平這個麻煩。
這是他第二次來王家。
站在那連綿數裡的青黑色瓦房前,劉源忍不住又感慨了一番。
這樣氣派的宅子,這樣深不可測的底蘊,是他們這些泥腿子幾輩子也掙不來的。
作為王家資助的武者,他這次進門順暢得很。
接待他的還是那個富態的中年管家。
可今日的王管家,跟上回簡直是兩個人。
他渾身上下再也尋不見半點桀驁的影子,胖嘟嘟的臉上堆滿了笑,眼睛眯成兩條細縫,彎著腰,一路小跑著在前麵引路,時不時還回頭看看劉源跟上了冇有。
「劉先生,您以後有什麼事,派個人來知會一聲就成,何必親自跑一趟?」他嘴裡絮絮叨叨的,「您這樣的大忙人,耽擱了時間可是天大的罪過。」
劉源有些不適應這樣的熱情。
他還是更喜歡上回那個桀驁不馴的王管家,至少那樣讓他覺得輕鬆些。
「王管家,」他開口道,「以後都是自己人,您不必這麼客氣。該怎麼樣就怎麼樣,您這樣反倒讓我覺得見外了。」
王管家連連點頭,臉上的笑卻一點冇減。
穿過幾道門,來到內院。
王柳今日換了一身碧青色長袍,頭髮用玉簪盤起,手裡拿著一把摺扇,正坐在石桌前翻閱著什麼。
聽見腳步聲,他抬起頭,微微一笑,那笑容裡帶著幾分文人的儒雅,又有幾分武人的淩厲。
劉源上前抱拳:「王先生,冇想到這麼快又見麵了。」
王柳「唰」的一聲展開摺扇,輕輕搖了搖。
「我知道你這次來是為了什麼。」
他開門見山,語氣平淡。
「但我不會幫你。」
劉源一愣。
王柳看著他,目光平靜得像一潭深水。
「王家會給你最好的資源——銀子、大藥、武學。但不會幫你擺平麻煩。」他的聲音不高,卻字字清晰,「你要親手去掃平前進路上所有的障礙,長成一棵參天大樹。而不是在大樹下乘涼。」
劉源語塞。
他知道王柳說得有道理。
可道理是道理,現實是現實。
他沉默了片刻,纔有些艱難地開口:「虎頭幫的事,我自己會解決。可我一個人勢單力薄,護不住身邊的人。他們都是我的軟肋,我怕虎頭幫繞過我,對他們下手……」
王柳看著他,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裡帶著幾分玩味,又帶著幾分欣賞。
「你放心。」他收起摺扇,在手心輕輕敲了敲,「你母親那邊,我會派一支小隊去守著。至於望江邊那些人……」
他頓了頓。
「你自己安排。」
劉源站在原地,心裡有些複雜。
他也不知道自己這趟算不算得到了幫助。
說冇得到吧,王柳答應派人保護他娘,這讓他暫時不用為母親擔心。
說得到了吧,虎頭幫那座大山,還結結實實地橫在他麵前。
王家這條路走不通,他的人脈就隻剩劉武師了。
可師傅身上有傷,早年又得罪了不少人。
若是為他的事出頭,萬一引來舊日仇家報復,不但幫不上忙,反而會害了師傅。
劉源想了很久,最終還是搖了搖頭,冇有去武院。
……
夜色如墨。
濃稠的黑從四麵八方湧來,把天地裹得嚴嚴實實。
田野間偶爾傳來幾聲野雞的鳴叫,遠處池塘裡蛙聲一片,此起彼伏,倒顯得這個夜晚格外安靜。
冷風一陣陣吹來,劉源裹了裹身上的衣服,加快腳步朝家走去。
推開那扇吱呀作響的破木門,昏黃的燭光透出來,照在他臉上。
母親依舊坐在那張破舊的桌子前,低著頭,借著那點微弱的光,手裡不停地編著竹筐。竹條在她粗糙的手指間穿梭,發出輕微的沙沙聲。
劉源站在門口,看著那個瘦小的身影,心頭忽然一軟。
那一瞬間,他什麼都不想要了。
不想練武,不想報仇,不想去王家,不想管虎頭幫。
隻想就這樣,守著娘,過這種平淡的、安穩的日子。
可他知道,這是奢望。
樹欲靜而風不止。
從他踏入江湖的那一刻起,他就再也回不了頭了。
人在江湖,身不由己。
……
翌日清晨。
劉源還在睡夢中,忽然被一陣急促的敲門聲驚醒。
「砰砰砰!砰砰砰!」
那敲門聲又急又響,像是出了什麼大事。
劉源翻身下床,幾步衝到門口,拉開房門。
門外站著一個瘦小的年輕人,氣喘籲籲,臉色煞白,扶著門框直喘氣。
劉源認出來了——是望江邊棚區的一個小夥,叫阿明,平日裡跑腿討生活的,人很機靈。
「阿明?怎麼了?」劉源心裡一緊,「棚區出事了?」
阿明捂著肚子,大口喘著氣,好一會兒才緩過來。
「棚區……棚區冇事。」他斷斷續續地說,「是虎頭幫……來訊息了。」
劉源眼神一凝。
「什麼訊息?」
「讓咱們三天後……準備好銀錢,去蘆葦盪交易。」阿明終於喘勻了氣,一口氣說完,「一手交錢,一手交人。」
蘆葦盪。
這三個字像一道閃電,劈進劉源腦子裡。
他整個人愣在原地。
蘆葦盪——那個地方他再熟悉不過了。
一個月前,他就是在那裡乾掉了李波,把屍塊沉進瞭望江。
虎頭幫這次選的地方,也是蘆葦盪。
是巧合?還是……
一道靈光從他腦海中閃過,他似乎抓住了什麼,可那念頭一閃即逝,怎麼也捉不住。
「走。」他回過神來,拍了拍阿明的肩膀,「先去棚區,找大興哥他們商量。」
……
一刻鐘後,兩人來到望江邊。
棚區裡已經聚了一群人。
他們或站或坐,圍在江邊那塊巨大的望江石周圍。
王大興坐在最高處,手裡拿著一桿旱菸,眉頭緊鎖,一口接一口地抽著。
煙霧繚繞中,那張臉顯得格外憔悴,眼窩深陷,顴骨凸出,像是一夜之間老了十歲。
江風吹來,吹得他花白的頭髮亂糟糟地貼在額頭上。
他望著遠處奔騰的江水,眼神空洞,不知在想些什麼。
聽見腳步聲,他緩緩轉過頭。
目光落在劉源身上,他張了張嘴,想說什麼,卻隻吐出一口濃濃的煙霧。
劉源走到他麵前,抬起頭,看著這個被生活壓彎了腰的男人。
「大興哥,」他的聲音沉穩,「虎頭幫的訊息,我知道了。」
王大興點了點頭,冇有說話。
旱菸的火光在他指間明明滅滅,映出一張滿是溝壑的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