全場寂靜無聲,所有人的目光都緊鎖在台上的兩人身上。
劉源和劉一明相對而立,麵無表情。
兩人的拳頭還保持著轟擊在一起的姿勢,勁力在拳鋒處炸開,濺起的氣流如刀鋒般劃過各自的身體,在衣衫上撕開一道道口子,露出下麵血糊糊的傷痕。
血珠從傷口滲出,順著麵板流淌,和雨水混在一起,滴落在台上。
劉源感覺到整條手臂都在顫抖——那不是恐懼,而是肌肉達到極限後的本能反應。
骨頭在嘎吱作響,筋腱在劇烈拉扯,每一根神經都在尖叫著讓他停下來。
可他咬著牙,硬生生忍住了。
對麵的劉一明臉色慘白,眼神已經開始渙散。
台下,李春陽緊緊握著拳頭,指關節攥得發白。
他梗著脖子,死死盯著場上的每一個細節,口中低聲唸叨著,聲音小得隻有自己能聽見:
「堅持住……源哥兒,堅持住……你要是選不上,再想找這麼好的待遇可就難了……」
他太清楚這次機會的分量了。
王家資助,每月六十兩白銀,外加一片大藥。
這樣的條件算得上優厚。
所以他知道,劉源必須贏。
哪怕拚了命,也得贏。
撲通——
劉一明忽然身子一軟,重重摔在地上。
他倒在積水中,胸口劇烈起伏,嘴裡發出嗬嗬的喘息聲。
他的手動了動,想撐著爬起來,可胳膊剛一使勁,便軟綿綿地垂了下去。
他身上的骨頭,像是被重錘砸過的爛泥,再也支撐不起那具身體。
劉源盯著他看了三息,確認他已經冇有反手之力,這才長長鬆了口氣。
他彎下腰,雙手撐在膝蓋上,大口大口喘著粗氣。
汗水和雨水混在一起,從下巴滴落,在腳下匯成一小窪。
高台上,王柳臉上露出罕見的笑意。
那笑容在他那張常年冷峻的臉上顯得格外違和,卻又是實實在在的讚許。
「這一局,劉源勝。」
他的聲音不高,卻清清楚楚傳入每個人耳中。
「劉源連勝兩場,獲得王家資助。每月白銀六十兩,外加一片大藥。」
劉源閉上眼睛,深吸一口氣。
緊繃的肌肉終於放鬆下來,那一瞬間,他隻覺得渾身上下又酥又麻又痛,像是被人用棍子從頭到腳敲了一遍。
可他的嘴角,卻忍不住微微上揚。
他能撐到現在,靠的是什麼?
是這一個月來夜以繼日的苦練。
每日清晨最早到武院,每日黃昏最後一個離開。
別人練一百遍拳,他練三百遍;別人休息時聊天說笑,他還在樁上站著。
他知道自己底子薄、根骨差,能拚的隻有這一身力氣和這股不肯認輸的狠勁。
今天,這狠勁救了他的命。
他搖搖晃晃走下台,剛踩到地麵,李春陽便一個箭步衝上來,一把扶住他搖搖欲墜的身子。
「你小子……」李春陽看著他滿身的傷,眼眶有些發紅,聲音卻帶著笑意,「可真是深藏不露啊!冇想到你發起狠來,跟個武瘋子似的!」
劉源扯了扯嘴角,算是迴應。
李春陽扶著他,心裡卻有些後怕。
在他印象裡,劉源一直是個循規蹈矩的師弟——聽話,刻苦,從不多言多語。
武院裡那麼多人,就數他最讓師傅省心。
可今天這一戰,他才發現,這個平時不聲不響的師弟,心裡藏著一股誰也不知道的狠勁。
這讓他想起多年前的一位師兄。
那人也是這樣,平時不怎麼說話,隻知道埋頭苦練。
可每次外出迎敵,都跟不要命似的——以傷換傷,以重傷換敵人的命。
同門都說他傻,可他卻笑著說,不拚命,怎麼活?
後來,那位師兄三十歲那年,被人亂刀砍死在一條巷子裡。
李春陽想到這兒,心裡一緊,伸手拍了拍劉源的肩膀,語重心長道:「源哥兒,聽師兄一句勸——以後別這麼拚命了。習武也好,比試也罷,都是為了生活。命冇了,什麼都是空的。」
劉源微微頷首。
他知道師兄是為他好。
可他心裡更清楚——現在這世道,拚儘所有力氣都不一定能活下來。若是再惜這副皮囊,那生存的希望就更渺茫了。
但他冇有把這些話說出來,隻是笑了笑,回道:「師兄放心,我心裡有數。這次是太衝動了,下次一定注意。」
李春陽看著他,知道他冇聽進去,卻也不好再說什麼。
……
比試繼續。
王柳站在高台上,目光掃過剩下的眾人,朗聲道:「因為情況特殊,王家資助的名額從原先的兩個擴到四個。在場各位,可要抓住接下來的三個名額。」
話音一落,場中氣氛陡然變了。
剩下的人互相打量著,眼神裡不再是之前的謹慎和試探,而是**裸的敵意。
三個名額,九個人爭。
接下來的比試,變得異常凶狠。
每一場都有人見血,每一場都有人重傷。
那些剛纔還在觀望的武者,此刻像是換了個人似的,不遺餘力,痛下狠手。
拳腳相交的悶響,骨裂的脆響,慘叫聲,怒喝聲,在練武場上此起彼伏。
劉源坐在場邊,看著台上的廝殺,一言不發。
當最後一場比試結束時,來的二十多人中,有七人重傷,兩人當場身亡。
剩下的人,身上也都掛著彩——輕的皮開肉綻,重的斷胳膊斷腿。
這就是武者。
這就是世家。
在平民看來,他們是高高在上的武者老爺,威風八麵,不可一世。
可在王家這樣的大族眼裡,他們不過是螻蟻。
有用的,施捨一點殘羹冷炙,結個善緣;冇用的,死了也就死了,與王家何乾?
劉源看著地上那些躺著的傷者,心頭像被一隻無形的拳頭緊緊攥住。
他要爬。
爬到最高。
他要做最強的武者——武聖,甚至武仙人。
隻有那樣,才能用這雙拳頭,在這吃人的亂世裡打出一條活路。
最終,獲得王家資助的四個人是:劉源,風腿,鐵拳,還有一個長相憨厚、一直不怎麼說話的年輕人。
「獲勝的四人,跟我來。」王柳丟下一句話,轉身朝王家內院走去。
劉源等人連忙跟上,排成一列長蛇陣,緊緊跟在他身後。
冇人敢發出聲音。
對於眼前這個男人,他們心中都有幾分畏懼。
從小聽父母講王柳的故事,說他下手有多狠,對付敵人從不手軟——不是重傷,就是直接殺掉,很少留活口。
那些故事聽得多了,便在心裡種下了畏懼的種子。
一行人穿過幾道門,來到王家內院。
院中擺著一張紫檀木長桌,桌上放著四個方形木盒。
木盒是檀木打造的,通體黑色,表麵泛著油潤的光澤,一看便知價值不菲。
王柳隨意坐下,端起桌上的茶盞抿了一口,抬手指了指旁邊的椅子。
「坐吧。桌上有茶,自己倒。看了一下午比試,想必都渴了。」
劉源等其他人坐下後,纔在靠後的位置落了座。
他端起茶盞,淺淺抿了一口,便放下不再動。
王柳等他們都喝過茶,這才放下茶盞,緩緩開口。
「你們受王家資助,這些錢不是白拿的。」
他的目光掃過四人,語氣平淡,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。
「拿了王家的錢,便是王家的門客。日後王家有需要,你們要出麵,要為王家解決麻煩——甚至,為王家賣命。」
他頓了頓。
「此外,這次我多招了兩人,是看好你們的天資。我想從你們當中挑一兩個好的,帶去塔城。」
此話一出,四人臉上都露出動容之色。
塔城。
方圓數百裡最大的城池,繁華得像另一個世界。
據說那裡一座偏僻的小宅子,都要上千兩白銀。
像他們這種明勁武者,就算拚一輩子,也攢不下那麼多錢。
可如果能攀上王柳這棵大樹,在軍中謀個差事,說不定過了而立之年,就能在城裡先付個首付,慢慢還著——那簡直是做夢都不敢想的好事。
可驚喜過後,四人又冷靜下來。
拿了王家的錢,便是王家的人。
日後要為王家賣命,若是做得不好,王家也不會輕饒。
他們冇想到王柳會把話說得這麼直白。
在座的四人,最大的也不過二十出頭,初出茅廬,哪裡經歷過這種場麵?
一個個漲紅了臉,低著頭,不知在想些什麼。
唯獨劉源神情自若,彷彿冇有任何情緒波動。
他絲毫不擔心。
以他的進步速度,等王家真要為難他的時候,他早已有了自保之力。
主位上,王柳的目光掃過四人。
看見那三人的反應,他心中微微嘆了口氣。
習武一途,天賦重要,根骨重要,可最重要的還是心性。
冇有一個勇往直前、不屈不撓的心性,想踏入武學至高之境?癡人說夢。
可當他目光落在劉源身上時,眼中忽然一亮。
那個少年安安靜靜坐在角落裡,麵色平靜,眼神沉穩,既冇有被嚇住,也冇有故作鎮定。
他隻是淡淡地坐在那裡,像一潭深不見底的水。
「此子心性了得。」王柳心中暗讚,「也不知是什麼來頭。」
他笑了笑,指著桌上的四個木盒。
「這是你們這個月的供奉,拿去。」
四人上前,各自捧起一個木盒。
王柳的聲音從身後傳來:「下個月準時來王家,自會有人接待你們。記住——受了王家的供奉,你們就是王家的人。短時間內,不能再加入其他勢力。若是要離開青州,也得到王家打個招呼,免得找不到人。」
劉源捧著木盒,感受著掌心傳來的沉甸甸的質感,心中默默應了一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