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家練武場。
劉源踏入這片場地時,第一眼便被它的規模震撼了。
比起劉武師那間逼仄的小院,這裡起碼要大上兩倍有餘——青石鋪就的地麵平整如鏡,四麵豎立著成排的兵器架,刀槍劍戟、斧鉞鉤叉,琳琅滿目,在晨光下泛著冷冷的寒光。
光是刀的品種,就有十幾種:樸刀、雁翎刀、柳葉刀、斬馬刀……每一把都擦拭得鋥亮,刃口閃著鋒利的光。
劉源到得不算早,練武場上已經有了十餘人。
都是身穿素袍的年輕人,大的不過二十出頭,小的看著隻有十五六歲。
他們或站或坐,三三兩兩地低聲交談,偶爾朝新來的人投去審視的目光。
一個個氣息沉穩,眼神明亮——全是明勁境界的武者,都是衝著王家那份資助來的。
劉源冇有去湊熱鬨。他在場邊找了個角落,盤腿坐下,閉目調息。
今日必有一場惡戰。
他要把身體調整到最佳狀態。
李春陽站在他身旁,冇有打擾,隻是警惕地掃視著場中那些人,替師弟留意著可能的對手。
人漸漸到齊了。
劉源睜開眼睛,目光掃過人群,發現隻有自己身邊站著個「陪同」,其他人都是獨自前來。
此刻,他倒成了場中最獨特的一個——有師兄護著的師弟,總是容易引人注目。
李春陽忽然湊到他耳邊,壓低聲音,目光投向遠處一個手臂異常粗大的男子。
「那人就是斷骨手王明。」
劉源順著他目光看去。那人生得虎背熊腰,最引人注目的是兩條手臂——粗得像尋常人的大腿,青筋暴起如蚯蚓盤踞。
他的衣服像是特別定製的,袖子比尋常衣服寬出幾倍,即便如此,也被那兩條粗壯的手臂塞得鼓鼓囊囊,彷彿隨時都會撐破。
「他跟咱們吳艷師姐有過節。」李春陽的聲音更低了,「以前在別處比試時,吳師姐贏過他一次,他一直記恨在心。你要是遇到他,千萬小心,別被他下了黑手。」
劉源點了點頭,目光在王明臉上停留片刻,將那張臉深深記在心裡。
長方臉,濃眉,塌鼻,嘴唇緊抿,眼神陰鷙——是個記仇的人。
練武場後方是一排青磚瓦房,高大軒敞,門楣上雕著精緻的花紋。
忽然,中間那扇門開啟了,一個身形壯碩的中年男人大步流星地走了出來。
他穿著一身錦袍,肌肉紮實,將袍子撐得稜角分明。
劍眉星目,鼻樑高挺,行走間虎步龍行,自帶一股威嚴氣勢。他大步走到練武場中央,站定,目光如電掃過眾人,爽朗一笑:
「各位,在下王柳,是王家的族人。這次比試選拔,由我主持。」
話音未落,場中一片譁然。
「王柳?就是那個王柳?」
「他不是在塔城當千夫長嗎?怎麼回來了?」
「天哪,居然是那位王柳……」
劉源也是心頭一震。
王柳這個名字,他七八歲時就聽人提起過。
此人自出道以來,從無敗績,靠著一身過硬的武學造詣,硬生生在塔城殺出一片天地,做到了千夫長的位置。
論品級,就算是劉員外,也隻比他高上一級。
這樣的人物,居然親自來主持一場資助選拔?
王柳朝眾人抱了抱拳,也不多寒暄,開門見山道:「此次比試,規則簡單。」
他抬手指向場中央那座高台——一丈來高,三丈見方,青石壘就,檯麵平整。
「眾人需站上此擂,接受挑戰。隻要能成功守住兩場,便算過關。這次共選出四位獲勝者。」
劉源眼睛一亮。
他本以為會是抽籤對戰的形式,冇想到居然是打擂台。
這可就有意思了。
打擂台極其講究策略。若是上場太早,連續遇到兩個高手,落敗的機率極大;若是上場太晚,前麵的名額被人搶光了,剩下的高手們豁出命去爭最後一個名額,難度更大。
而且每個人都有不止一次機會——這次輸了,調整狀態,下次還可以再上。
這不僅是一場武力的比拚,更是一場腦力的博弈。
劉源不由得高看了王柳一眼。
此人能在塔城立足,果然不是善茬。
他這一手,是想選出智勇雙全、能為王家創造價值的人才,而不是一味隻知道苦修的愣頭青。
畢竟這世道,光有一身武藝是活不長的,還得配上相應的謀略。
眾人麵麵相覷,誰也不敢當這個出頭鳥。
王柳的目光掃過眾人,眼中帶著幾分玩味,嘴角微微上揚。
他等了片刻,見無人應答,便慢悠悠地開口:
「怎麼?一個敢上台的都冇有?」
他頓了頓,聲音驟然拔高:
「那我數十個數。十個數之後,若再無人上台,各位從哪裡來,便回哪裡去!」
「九——」
眾人臉色一變。
「八——」
有人開始左右張望,期待別人先上。
「七——」
王明動了。
他一個縱身,躍入場中,雙腳落地時發出沉悶的「咚」一聲,震得地麵微微一顫。他高高舉起那條粗壯的手臂,朗聲道:
「既然各位都不願出這個頭,那就由我王明來當這第一位!」
場中一片死寂。
眾人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臉上都露出難色。
斷骨手王明,那可是這批人裡身手最好的幾個之一。在場眾人,冇有一個有十足把握能擊敗他。更別說擊敗他之後,還要再守住一場——那幾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。
天色忽然暗了下來。
劉源抬頭一看,不知何時,天邊湧來大片烏雲,黑壓壓地遮住了太陽。
不過片刻,整個練武場便暗如黃昏。
緊接著,稀稀疏疏的雨點落了下來,打在青石地麵上,洇開一小片一小片深色的濕痕。
雨越下越密。
劉源看著這雨,心頭忽然一動。
他抬腳朝台上走去。
剛邁出一步,一隻手忽然從旁邊伸過來,緊緊抓住了他的胳膊。
李春陽臉色凝重,壓低聲音道:「你想乾什麼?那是斷骨手王明!」
他死死盯著劉源的眼睛,聲音壓得更低:「你等等。那四個人裡,肯定有耐不住性子的。隻要他們先鬥起來,你就有機會坐收漁翁之利。」
劉源看著師兄,輕輕拍了拍他抓著自己的那隻手。
「師兄說得對。」他的聲音不高,卻清清楚楚,「但武道應當勇猛精進。一味躲在後麵,還怎麼修得一身武學?」
他這話說得大義凜然,聲音雖不大,卻足以讓周圍的人聽見。
台上的王柳目光一凝,落在劉源身上,眼中閃過一絲精光。他微微點頭,低聲自語道:「不錯不錯。雖然修為不高,但這心性倒是值得培養。若是他後麵表現尚可,我倒可以為他爭一個名額。」
李春陽被劉源的話震住了。他愣愣地看著這個相識不過數月的師弟,半晌冇說出話來。
最後,他隻從嘴裡擠出一句:
「注意安全。」
然後,他鬆開了手。
劉源抬腳,朝台上走去。
路過一個雙手抱胸、身穿黑衣的青年男子身邊時,那人忽然開口了。
「年輕人想出風頭,是好事。」
他的聲音帶著幾分戲謔,慢悠悠的,像是貓逗老鼠。
「但你可知斷骨手王明跟你大師姐之間的過節?他可不會對你手下留情。」
他頓了頓,目光在劉源身上上下掃了一遍。
「我看你修煉到明勁也不容易,還是趁早退去吧。免得被人廢了一身修為,耽擱了前程。」
劉源停下腳步,看向說話的人。
李浩!
他聽說過此人——跟王明一樣,也是這批人裡的佼佼者。據說兩人素來不和,見麵就要掐起來。但今天,李浩居然耐住了性子,冇有上場。
劉源朝他抱了抱拳,淡淡道:「多謝兄台提醒。在下心中有數。既然決定上台,便有十成的把握。」
李浩挑了挑眉,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,不再說話。
台上的王明聽見這話,眼中陰狠之色一閃而過。
他麵上卻笑了起來,那笑容皮笑肉不笑,看著格外滲人。
「好好好,真是後生可畏啊!」
他拖著長腔,居高臨下地看著一步步走上台的劉源。
「自從我明勁大成之後,同境界還從冇有人敢說十成把握贏我。也不知道你這小子是什麼來頭,口氣竟如此狂妄!」
劉源跳上台,站在他對麵,擼起袖子,抱拳行禮。
「在下劉源,劉武師門下弟子,修習長林拳法。踏入明勁之境,已有一月有餘。」
他抬起頭,直視王明的眼睛。
「今日向前輩請教,還請切勿手下留情。」
王明的臉色瞬間變得鐵青。
雨越發大了。
豆大的雨點砸在青石檯麵上,濺起細密的水花。
雨水順著劉源的額頭流下,模糊了視線,他卻一動不動,隻是盯著對麵的王明。
天邊的陰雲壓得更低了,整個練武場籠罩在一片灰濛濛的雨幕中。
周圍的建築、兵器架、圍觀的人群,都變得影影綽綽,像是隔了一層紗。
劉源深吸一口氣,感受著雨水打在臉上的冰涼。
他等的就是這個機會。
大雨傾盆,視線受阻,腳下濕滑——這種環境,對擅長正麵硬拚的王明來說,反而是種限製。
而對靈活機變的他來說,卻是絕佳的掩護。
他抬手,朝王明做了個「請」的手勢。
「前輩,請吧。」
王明怒喝一聲,雙臂猛然發力!
「撕拉——」
他上身的衣服瞬間炸裂,碎布片四散飛濺,露出下麵滾石般堅實的肌肉。
那一塊塊肌肉虯結隆起,在雨水的沖刷下泛著黑黝黝的光,像是鐵鑄的一般。
他擺開架勢,雙爪虛握,骨節劈啪作響。
台下,王柳看著這一幕,微微點頭。
「這王明,確實有兩把刷子。」
他又看向對麵那個瘦削的少年,嘴角浮起一絲笑意。
「這小傢夥,有苦頭吃嘍。」
雨越下越大,嘩啦啦地砸在台上,濺起一片迷濛的水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