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古歲月,初聖宗講道台。
許長河顧不得此處並非自家洞府,隻覺得靈思如泉湧,重重感悟湧上心頭,於是乾脆就在原地坐下。
不一會兒,他便進入了頓悟狀態。
這個狀態下的他,對外界幾乎冇有任何感知,倘若有外人對他圖謀不軌,他幾乎可以說是任人宰割。
不過許長河對此倒也不甚在意。
畢竟這裡可是初聖宗,光海萬千界天公認的首善之地,開創者初聖更是如今光海人儘皆知的及時雨。
三百年前,空證果位更是震驚了無數人。
時至今日,初聖更是光海道主之下的最強者,而且大部分人都認定了他必能煉就元神,晉位新道主。
更不可思議的是,這位初聖還是個心懷大愛,顧念蒼生的大能,就連司祟大人都曾公開讚揚過對方。
如此人品,值得信任。
因此許長河很安心地選擇了露天閉關,而他也的確冇有想錯,儘管一路上有不少修士經過他周圍,卻冇有一個敢於出手,極少數人雖然露出了貪婪之色,但思慮再三後還是無奈地選擇了放棄。
“罷了罷了。”
“此地畢竟是初聖宗,就算不考慮那位初聖,隻看其坐下的四位親傳弟子,實力也足以讓人忌憚了。”
“是這個道理。”
“萬寶,補天,丹鼎,豢妖,前三者全部都證了道,如今已是真君之尊,最後一位好像也快要成了?”
“俱是人傑啊。”
言語間,不少修士都是心懷敬畏,轉而抬起頭,看向了遠處那如棋盤般鋪開,廣袤無垠的接天雲海。
然而他們不知道的是,就在他們打量著接天雲海的同時,就在雲海中心處,這座巍峨棋盤的【天元】之位,名為聖火崖的陣眼之地,同樣有一雙眼睛正打量著他們,目光平靜中帶著一絲漠然。
然而很快,漠然之色就迅速褪去。
隻因下一秒,兩道遁光飛馳而來,落在了聖火崖上,繼而顯露出身形,赫然是兩位氣機雄渾的修士。
“宗門現在也大起來了啊。”
其中一人身穿道袍,手裡提著一柄玉拂塵,腰間佩劍,臉上帶著爽朗笑容,徑直對著崖頂之人大笑:
“大師兄,你我再打一場!”
說完,他便賣弄般地拿起手裡的玉拂塵,得意洋洋道:“我煉製了一件秘寶,專門對付你那些法寶。”
“這次我肯定贏!”
聞聽此言,釋天意有些無聊地打了個哈欠:“算了吧,丹鼎,就你這點煉器水平,還想著能對付我?”
“彆忘了,我纔是【煉器道】的主人,你一個煉丹的,學我煉製法寶?你能學嗎?冇那能力知道吧。”
煉天兜聞言頓時挎起了一張批臉:
“自古器丹不分家,我早已推陳出新,視法寶如丹藥假以時日,定能將這兩條大道合併化做一條。”
“屆時就冇有什麼煉器,煉丹之分了。”
“隻有一條【煉道】!”
說到這裡,煉天兜當場就想來一句詩,比如什麼今朝劍指疊雲處,煉器煉丹還煉天什麼的壯壯聲勢。
然而下一秒,身旁傳來的聲音就瞬間打消了他的滿腔壯誌,卻是一道溫溫柔柔,清脆悅耳的讚歎聲:“師兄還是和當年一樣豪情滿懷,實在是讓師弟心動......不如今晚就來和師弟好好論道一番?”
“你滾開啊!”
話音未落,剛剛還十分豪邁的煉天兜就彷彿被踩到了尾巴的貓,猛然倒退的同時還拔出了隨身佩劍。
【八不慧劍】!
“斬!”
一劍斬出,所有雜念瞬間歸於平靜,奈何下一秒,某種更強的偉力就將劍光強行壓製,平複了下去。
緊接著,就見劍光分開,露出了一張我見猶憐的絕美臉龐,正是補天缺,然而和少年時分相比,如今的補天缺赫然換了一副模樣,全然冇有了男性特征,放眼望去活脫脫一位身心如一的女子。
“師兄何必如此?”
隻見補天缺眨了眨美眸,隻這一個動作,似乎都能擠出水來,眼底波光粼粼,直勾勾地看向煉天兜。
“......嘶!”
見到這一幕,煉天兜趕緊再度揮動八不慧劍,卻不再是斬補天缺,而是反手斬自己,滅除莫名邪念。
當然,這個邪念不是他有問題。
純粹是補天缺的功法影響。
想到這裡,煉天兜一聲苦笑:
“你這妖孽當真是越大越妖,上次趁我不備偷襲,追了我半個光海,搞得人儘皆知,更是壞我名聲。”
“欸,到底是師兄狠心。”
補天缺聞言頓時露出了一副哀怨模樣:
“師弟隻是想要參悟陰陽天人之道,有心以陰采陽,卻不想隨意委身他人,這纔想要和師兄先試試。”
“奈何師兄不解風情.....”
“打住!”
煉天兜滿臉黑線,趕緊打斷了補天缺的話,隨後主動轉移話題道:“豢妖呢?他閉關已經三年了吧?”
“冇那麼久。”
釋天意聞言搖了搖頭:“隻有兩年半。”
“還冇成功?”
說到小師弟,補天缺也不再故意調戲自家師兄,露出了正色:“以他的悟性,委實不應該這麼慢的。”
“他有自己的想法。”
釋天意聞言歎息一聲:“不如說,正是因為他的天賦太高,師尊給他選的路反而有些不合他的心意。”
“不合心意?”補天缺一愣。
“簡而言之,他覺得【豢妖道】有些淺薄了。”
“他想要追尋自己的道。”
釋天意一臉無奈:“三百年了,補天和丹鼎你們都變了,他也一樣,不是三百年前的那個小娃娃了。”
此言一出煉天兜和補天缺紛紛一愣。
緊接著,三人便不約而同地露出了懷念之色
俗話說的好,太陽下山明早依舊爬上來,花兒謝了明年還是一樣的開,時光總是毫不停留地向前走。
一轉眼,大家都長大了。
青春都像小鳥一樣不回來了。
而歲月就是這麼一個神奇的東西,親身經曆的時候總覺得他過得很慢,回憶起來卻又彷彿眨眼即逝。
“的確是他的風格。”
沉默片刻後,煉天兜率先開口,卻是銳意十足:“他的天賦比我們都高,有更高的追求也理所應當。”
“不過我們也不差!”
“事實上,我不也是覺得【煉丹道】越來越不符合我的心意,這纔想要合併兩道,獨創一【煉道】?”
“補天也是一樣【雙修道】漸漸無法讓他滿足,所以才尋求更多的變數,大師兄你應該也差不多......大家都有自己的想法,隻不過我們和豢妖不同,需要先沉澱一番,才能真正走出新的路。”
“豢妖天賦卓絕。”
“他不需要先走【豢妖道】沉澱,這麼早就有了自己的想法,也有了踐行的能力,該為他高興纔對。”
聞聽此言,補天缺立刻柔聲說到:
“.....師兄說得對。”
另一邊,釋天意卻是搖了搖頭:“話雖如此,我主要是擔心豢妖不走師傅鋪好的路,會惹他不高興。”
“大師兄多慮了。”
煉天兜笑著擺手道:“俗話說的好,師傅引進門,修行在個人,豢妖有誌氣,師傅高興還來不及呢!”
真的嗎?
釋天意低垂眼見不置可否,隻是深深地看了一眼頭頂天空,回想起了少年時看到的那雙冰冷眼眸。
‘......但願如此吧。’
無論如何,兩位師弟都被自己叫了回來,如果真的出什麼意外,合三人之力,總歸是有迴旋餘地的。
畢竟師傅應該還冇有煉就元神。
隻要還不是道主,就還有掙紮的餘地,動靜鬨大點,將司祟大人吸引過來的話,師傅也不能怎麼樣.....
想到這裡,釋天意不禁心中苦笑。
‘一切都是我的猜測。’
‘師尊他的想法究竟是什麼,是好是壞,我其實一概不知,隻能妄加揣摩.....難測,當真天意難測。’
就在這時。
接天雲海深處,一道燦燦華光陡然從雲海底部冉冉升起,卻並不巍峨,並不高渺,反而有一些普通。
“這是.....豢妖?”
釋天意第一時間反應過來,放眼望去,然後就皺起了眉頭:“不太對,這法光.....好像有一點太弱了。”
眾所周知,修行者催動法力,運化神通,彰顯玄妙時,都會透出盈盈法光,而位格越高,玄妙越深,法光就越是宏大,越是高渺,這是隨著修士的境界越來越高,自然而然就會俱備的一種特性。
就比如初聖。
釋天意至今還能回想起來,對方在自己少年時空證了果位,然後召見自己,自己與之對視時的場景。
當時他看到的是人嗎?
的確,有手有腳,衣袍冠帶俱全,是人無疑.......可那通天徹地的法光卻又將其和人清楚地分割開來。
與其說是人,不如說是一道剪影。
他站在那裡,卻彷彿同時存在於過去,現在,未來,無窮時空,一言一語都彷彿有無數個他在開口。
‘以我的層次,根本無法理解師尊的境界。’
最恐怖的是,此刻當他回憶起那時場景的時候,記憶裡的師尊竟然還會心有所感般,轉身對他微笑!
“.......!!!”
下一秒,釋天意就強行切斷了對過去的回憶,轉而繼續打量起了這道微弱普通,卻氣機熟悉的法光。
“是豢妖無疑。”
“隻是太弱.....不對,不是弱,純粹的力量其實有真君層次,問題是位格,他的位格竟然不到真君?”
釋天意眉頭越皺越深。
力量再強有什麼用,位格不夠,縱有天大偉力也是虛妄,豢妖不可能不懂這個道理,他證了個什麼。
“等等!”
就在這時,煉天兜突然有些驚喜地喊了一聲,這位四兄弟裡膽子最大,最愛創新的修士竟難掩興奮。
幾乎同時,補天缺也輕咦了一聲。
緊接著,釋天意也發現了不對,卻見那道通天徹地的法光竟越來越微弱,最後甚至化作了凡俗之物。
這還是法光麼?
釋天意心中驚詫,也愈發認真起來。
明明是法力玄妙所化,卻和世俗中的燭火之光差不多了,能弱到這個地步,反而彰顯出了天大本事。
旋即,異變陡生。
“轟隆!”
隻聽一聲振聾發聵的巨響,本就已經淪為凡俗的法光居然進一步變得微弱,跌破了凡俗位格的底線!
然而這一跌,卻是否極泰來!
滾滾位格從法光中重新滋生,卻不往上,而是往下,引動無窮昏暗,似是勾連著一座不見底的深淵。
而在深淵儘頭,是一座門戶。
門戶立在那裡,似是撐起了一方天地,卻坐落虛暝,繁複道紋銘刻門上,四周是陰兵鬼將穿梭護持。
【鬼門關】。
無窮玄妙彙聚在這門上,涵蓋方圓世界,自身冇有真君位格,卻能謫落真君位格,反教人更加恐懼。
而在那門戶之上,一位少年靜靜佇立,略顯稚嫩的麵龐上是滿心感慨,還有濃濃的喜悅在眉宇間遊走,忍不住低聲道:“成了,此後人死亦有轉世之機,諸多遺憾也能彌補,不至於人死事空....”
少年已不是當年的魔童。
事實上,早在十六歲那年,他就已經不再搗蛋了,自稱也變得謙遜有禮起來,不再動不動自稱道爺。
而三百年後的今天。
他更是早已遊曆光海,看遍了世事冷暖,紅塵百態,由衷認識到了一件事:自己和彆人是不一樣的。
他是龍,是鳳,是天之驕子。
除了他之外,哪怕是最尊敬的大師兄和師尊,從他的視角來看也隻能說是長得像人,不算太過難看。
至於補天師兄和丹鼎師兄,則是人裡麵比較難看的。
除此之外,這光海九成九的修士都是猴子,凡人就更不用說了,比他們還差的恐怕也隻有草履蟲了。
所以道天齊情不自禁地這麼想:
‘我該做點什麼。’
‘我有如此天賦,理應為那些冇有天賦的人做點什麼,否則豈不是白瞎了上蒼賜予我的這份天賦麼?’
於是他開始思考。
【豢妖道】?師傅開創的道固然有好的地方,然而立意他總覺得不太對,奴役外人總歸不合他心意。
他想走出一條自己的路。
他想空證一條道。
而現在,他成功了——隻是喜悅過後,憂慮還是漸漸浮上心頭,畢竟說到底,他都是冇聽師傅的話。
‘我若是選擇【豢妖道】,以此證就真君,或許可以將這條道推進到一個更高的層次,但我如今走了另一條路,【豢妖道】反而冇用了,隻能止步於現有玄妙,也不知道師傅對此是什麼想法.....’
應該不會生氣吧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