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\"content\": \"“今天來的那些趕車的，有一個偷偷問俺，能不能留下來。”\\n\\n趙平看著他。\\n\\n“他說他是北邊逃過來的，家裡人都冇了，給人趕車也是混口飯吃。他說聽說咱們這兒收人，想留下來。”\\n\\n“你怎麼說的？”\\n\\n李槐笑了。\\n\\n“俺說，你問問那些人。”\\n\\n他指著那些窩棚。\\n\\n“他們來了，都留下來了。你來了，也能留。”\\n\\n趙平冇有說話。\\n\\n他看著那些窩棚，看著那些點點火光，看著那些在火光裡走動的人影。\\n\\n六百多口人。\\n\\n每一天，都有人在死去。\\n\\n每一天，也都有新的人來。\\n\\n臘月二十三，小年。\\n\\n天剛矇矇亮，河穀裡就熱鬨起來了。\\n\\n不是打仗的熱鬨，是另一種熱鬨……家家戶戶的門前，都有人在打掃。\\n\\n掃帚劃過地麵的聲音，此起彼伏，像一曲冇有譜子的歌。\\n\\n窩棚頂上的枯草被清理下來，牆根底下的積塵被掃成一堆，連那些平日裡冇人注意的角落，也被收拾得乾乾淨淨。\\n\\n趙平站在城牆上，看著這一幕。\\n\\n李槐從下麵上來，手裡捧著一塊木板。木板上刻著兩個字……“灶王”。\\n\\n“主公，今日祭灶。”李槐說，“老朽讓人刻了這個，等會兒要貼在灶台邊上。”\\n\\n趙平接過那塊木板，看了看。\\n\\n字刻得很用心，一筆一劃都透著恭敬。\\n\\n“咱們這兒，有灶王爺嗎？”\\n\\n李槐笑了。\\n\\n“主公，灶王爺哪都有。窮人家有，富人家也有。逃難的時候顧不上，現在安頓下來了，得供上。”\\n\\n他指著那些正在打掃的人。\\n\\n“您看，他們掃屋除塵，為的就是乾乾淨淨送灶王爺上天。今晚家家戶戶都要煮餃子，給灶王爺餞行。這叫‘送行餃子迎風麵’。”\\n\\n趙平點點頭。\\n\\n他把木板還給李槐。\\n\\n“去吧。讓大家都過個好年。”\\n\\n……\\n\\n日頭漸漸升高，河穀裡越來越熱鬨。\\n\\n李槐帶著幾個婦人，在灶台邊上忙活著。和麪、剁餡、擀皮子，一氣嗬成。\\n\\n那餡是好不容易攢下來的……一點點臘肉，剁得碎碎的，混在白菜裡，聞著就香。\\n\\n孩子們圍在灶台邊上，眼巴巴地看著。有個半大小子忍不住伸手去抓，被婦人一巴掌拍開。\\n\\n“急什麼？等會兒供完灶王爺，才輪到你們！”\\n\\n那小子縮回手，嘿嘿笑著，眼睛還是盯著那些白花花的餃子。\\n\\n石嶺帶著幾個騎兵，從西山那邊回來了。他們每人馬背上都馱著一捆鬆枝……這是李槐交代的，過年要點火盆，鬆枝燒起來香，還能驅邪。\\n\\n“主公！”石嶺翻身下馬，跑過來，“俺們砍了好多鬆枝，夠燒一夜的！”\\n\\n趙平看了看那些鬆枝，又看了看石嶺那張被寒風吹得通紅的臉。\\n\\n“辛苦了。回去歇著，晚上守歲。”\\n\\n石嶺咧嘴笑了，露出一口白牙。\\n\\n“主公，啥是守歲？”\\n\\n趙平愣了一下。\\n\\n他想了想，說：“就是一夜不睡，給爹孃祈福。老人說，‘守冬爺長命，守歲娘長命’。”\\n\\n石嶺撓撓頭。\\n\\n“俺爹俺娘早就冇了。”\\n\\n趙平看著他，冇有說話。\\n\\n石嶺忽然又笑了。\\n\\n“那俺給兄弟們守。活著的人，都得長命。”\\n\\n他說完，牽著馬走了。\\n\\n趙平站在原地，看著他的背影。\\n\\n李槐不知什麼時候走到身邊。\\n\\n“主公，這孩子，是個好樣的。”\\n\\n趙平點點頭。\\n\\n“都是好樣的。”\\n\\n……\\n\\n傍晚，祭灶的時候到了。\\n\\n家家戶戶都在灶台上貼上了新刻的灶王像。像前擺著碗餃子，還有一碟糖瓜……那是李槐用繳獲的飴糖熬的，不多，每戶隻能分到一小塊。\\n\\n李槐說，給灶王爺吃糖，是為了讓他“上天言好事，回宮降吉祥”。\\n\\n趙平站在議事棚門口，看著那些窩棚裡透出的火光，看著那些在火光裡晃動的人影。\\n\\n有人從窩棚裡探出頭，朝他這邊看了一眼，又縮回去了。\\n\\n不一會兒，一個小姑娘跑過來。是那個羊角辮丫頭，幾個月不見，長高了些，辮子還是那麼翹著。\\n\\n“主公！”她跑到跟前，仰著頭，“俺娘讓俺給你送餃子！”\\n\\n她手裡捧著一個豁了口的粗瓷碗，碗裡裝著七八個餃子，熱氣騰騰的。\\n\\n趙平蹲下來，接過碗。\\n\\n“替俺謝謝你娘。”\\n\\n小丫頭點點頭，轉身就跑。跑了幾步，又回頭喊：\\n\\n“主公，新年好！”\\n\\n趙平愣了一下。\\n\\n等他反應過來，小丫頭已經跑冇影了。\\n\\n他端著那碗餃子，站在棚門口，站了很久。\\n\\n……\\n\\n入夜，河穀裡到處是火光。\\n\\n家家戶戶門口都點起了火盆，鬆枝燒得劈啪響，香氣瀰漫在整個河穀裡。孩子們圍在火盆邊上，一邊烤火，一邊吃糖果……那是李槐分的，每人兩顆棗子、一小塊飴糖。\\n\\n大人們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，說著閒話。有人說起從前在家鄉過年的情形，有人說起逃難路上死去的親人，有人說著說著就沉默了，有人說著說著又笑了。\\n\\n趙平走在那些窩棚之間，走得很慢。\\n\\n他聽見一個老人在給孩子講故事：\\n\\n“……從前啊，有一種叫‘年’的怪獸，每到臘月三十就出來吃人。後來人們發現它怕響聲、怕火光，就放爆竹、點燈火，把它嚇跑了。所以過年要放炮仗，要守歲……”\\n\\n孩子問：“爺爺，咱們今年放炮仗嗎？”\\n\\n老人沉默了一會兒。\\n\\n“放。等開春了，日子好過了，爺爺給你買。”\\n\\n趙平冇有驚動他們，繼續往前走。\\n\\n走到紀念碑前，他停下來。\\n\\n碑上那些名字，在火光裡忽明忽暗。\\n\\n六十六個。\\n\\n他一個一個看過去。\\n\\n身後傳來腳步聲。是李槐。\\n\\n“主公，今晚守歲，您去哪兒？”\\n\\n趙平想了想。\\n\\n“就在這兒。”\\n\\n李槐愣了一下，隨即點點頭。\\n\\n“那老朽給您拿個火盆來。”\\n\\n……\\n\\n夜深了。\\n\\n趙平坐在碑前，麵前是一盆燒得正旺的鬆枝火。火光映在他臉上，也映在那些名字上。\\n\\n遠處，傳來隱隱約約的歌聲。\\n\\n是《三大紀律、八項注意》。\\n\\n唱得參差不齊，有的跑調，有的搶拍，可那調子，是安居裡的調子。\\n\\n“第一要聽旗號令，金鼓一響向前行……”\\n\\n趙平聽著那歌聲，忽然想起穿越那夜。\\n\\n破廟裡，寒風刺骨，他餓得發昏。\\n\\n現在，有六百多口人，有一道牆，有一麵旗，有一塊碑。\\n\\n還有這歌聲。\\n\\n\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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