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\"content\": \"三天裡，陳七的人一直往北追，追到黑瞎子溝，追到那道山梁後麵，追到契丹人原先紮營的地方。\\n\\n營地已經空了。\\n\\n帳篷燒了，糧草冇了，隻剩一堆堆灰燼和幾十具來不及帶走的屍體。\\n\\n陳七蹲在灰燼裡翻了半天，翻出來幾樣東西……幾封燒了一半的信，幾麵破旗，還有一塊和蕭乾那塊一模一樣的腰牌。\\n\\n他把東西帶回來，放在趙平麵前。\\n\\n趙平拿起那塊腰牌，翻來覆去地看。\\n\\n和蕭乾那塊一樣，銅的，巴掌大，上麵刻著契丹文字，漢文小字是一個姓……“耶律”。\\n\\n“耶律？”趙平皺起眉頭。\\n\\n陳七說：“俺問了俘虜。蕭乾手下有個副將，姓耶律，是遼國宗室。這次跑的就是他。”\\n\\n趙平的眉頭皺得更緊了。\\n\\n耶律。\\n\\n遼國宗室。\\n\\n跑了。\\n\\n“多少人跑的？”\\n\\n“估摸著七八十騎，還有一百多步卒。跑得急，糧草輜重全扔了。”\\n\\n趙平沉默了一會兒。\\n\\n七八十騎，一百多步卒，加起來不到兩百人。\\n\\n可那是個姓耶律的。\\n\\n遼國宗室。\\n\\n他要是跑回去，把這裡的事說出去，下一次來的，就不是幾百人了。\\n\\n“石嶺。”\\n\\n石嶺從外麵進來。\\n\\n“你的人，還能跑多遠？”\\n\\n石嶺挺起胸膛：“主公說多遠，就跑多遠。”\\n\\n“往北追。追到追不上為止。”趙平指著那塊耶律的腰牌，“這個人，姓耶律，遼國宗室。他跑了，會帶更多的人回來。找到他，殺了他。”\\n\\n石嶺重重地點頭，轉身衝了出去。\\n\\n……\\n\\n石嶺走後的第二天，韓超能下地了。\\n\\n他扶著牆，一瘸一拐地走到議事棚，在趙平麵前站定。\\n\\n“主公，俺有個事要說。”\\n\\n趙平看著他。\\n\\n“吳庸的事。”韓超說，“俺那天看見的，不隻是糧草。”\\n\\n他從懷裡掏出一個布包，放在桌上。\\n\\n趙平開啟。\\n\\n裡麵是幾封信。\\n\\n不是契丹文字，是漢文。信紙是上好的宣紙，用的印泥是官府的硃砂，蓋的章……趙平湊近看了看……是“代州廂軍都指揮使”的官印。\\n\\n吳庸的官印。\\n\\n信的內容很簡單，簡單得讓人髮指……\\n\\n“糧草已備，可於鷹嘴岩交割。望將軍信守諾言，剿滅亂民之後，代州北境任由貴軍打草穀。”\\n\\n“所需兵器明日運抵，請查收。”\\n\\n“蕭將軍大捷之日，便是吳某敬候佳音之時。”\\n\\n一封一封，全是吳庸寫給蕭乾的。\\n\\n白紙黑字，硃砂官印，鐵證如山。\\n\\n趙平放下信，看著韓超。\\n\\n“你在哪兒找到的？”\\n\\n韓超說：“那天俺從吳庸那兒出來，覺得不對勁，就繞了一圈。正好碰見有人在往北邊運東西，俺跟著走了一段，看見他們把東西交給契丹人。俺冇敢靠近，可那幾個人說話的聲音，俺認得……是吳庸的親兵。”\\n\\n他頓了頓。\\n\\n“俺回來的時候，在路上撿到這個布包。可能是他們不小心掉的。俺一直揣著，冇敢拿出來。”\\n\\n趙平冇有說話。\\n\\n他把信收起來，放進懷裡。\\n\\n那些信貼著胸口，燙得像燒紅的烙鐵。\\n\\n……\\n\\n石嶺走了五天。\\n\\n五天裡，陳七的人一直往北傳訊息……\\n\\n追到黑瞎子溝，殺了十幾個掉隊的。\\n\\n追到鷹嘴岩北邊，又殺了七八個。\\n\\n追到那道山梁後麵，追上了那姓耶律的。\\n\\n那姓耶律的帶了三十幾個親兵，拚死抵抗。石嶺的人衝了三次，死了兩個，傷了五個，終於把那姓耶律的堵在一道山崖下麵。\\n\\n那姓耶律的最後時刻，站在崖邊，手裡舉著刀，喊了一句什麼。\\n\\n石嶺聽不懂契丹話，可他看懂了那眼神……那是知道自己跑不了的眼神。\\n\\n他一箭射過去，正中那姓耶律的胸口。\\n\\n那姓耶律的晃了晃，摔下崖去。\\n\\n石嶺帶人下到崖底，找到了屍體。他把人頭砍下來，用布包好，掛在馬背上。\\n\\n回來的時候，他把那顆人頭放在趙平麵前。\\n\\n“主公，姓耶律的，死了。”\\n\\n趙平低頭看去。\\n\\n那顆人頭比蕭乾的年輕些，三十來歲，臉上還帶著臨死前的不甘。\\n\\n趙平點點頭。\\n\\n“好。”\\n\\n石嶺咧嘴笑了，可笑著笑著，眼淚又湧出來。\\n\\n“主公，俺那倆兄弟……死在山崖下麵……俺把他們揹回來了……”\\n\\n趙平站起來，走到他麵前，把手放在他肩上。\\n\\n“碑上，有他們的名字。”\\n\\n……\\n\\n入夜，紀念碑前。\\n\\n趙平蹲在碑前，拿著刻刀，一筆一劃地刻著新名字。\\n\\n石嶺那兩個兄弟，姓張，姓王。都是二十出頭，跟了石嶺一年多。\\n\\n刻完，他站起來。\\n\\n碑上，已經有了五十六個名字。\\n\\n五十六個人，替活著的人擋了刀。\\n\\n身後傳來腳步聲。是李槐。\\n\\n“主公，糧又清點了一遍。加上繳獲的，夠吃兩個月。”\\n\\n趙平點點頭。\\n\\n李槐站在他身側，和他一起望著那塊碑。\\n\\n過了很久，趙平忽然開口：\\n\\n“李槐。”\\n\\n“嗯？”\\n\\n“那幾封信，你覺得該怎麼處理？”\\n\\n李槐沉默了一會兒。\\n\\n“主公，老朽活了六十七年，見過的官，多了。有貪的，有狠的，有不要臉的。可像吳庸這樣的……”\\n\\n他搖搖頭。\\n\\n“老朽冇見過。”\\n\\n趙平冇有說話。\\n\\n李槐繼續說：“這幾封信，要是送到劉將軍那兒，吳庸必死。可劉將軍能動他嗎？他是廂軍的人，劉將軍管不了。要動他，得去太原府，得去宣撫司，得去東京。”\\n\\n他頓了頓。\\n\\n“可這年頭，誰能說得清，宣撫司裡有冇有吳庸的人？”\\n\\n趙平點點頭。\\n\\n他早就想到這一層。\\n\\n吳庸敢這麼乾，肯定有恃無恐。他在代州經營了這麼多年，上上下下都是他的人。就算有鐵證，告上去，也未必能動得了他。\\n\\n“那就不送。”趙平說。\\n\\n李槐看著他。\\n\\n趙平把那幾封信從懷裡掏出來，對著月光看。\\n\\n白紙黑字，硃砂官印。\\n\\n吳庸的命。\\n\\n他把信摺好，重新放進懷裡。\\n\\n“留著。”他說，“等用得著的時候再用。”\\n\\n李槐點點頭。\\n\\n趙平轉過身，望著北邊那片黑暗。\\n\\n契丹人跑了，姓耶律的死了，可吳庸還在。\\n\\n他站在那道城牆後麵，望著代州的方向。\\n\\n那裡，有人在等著他。\\n\\n等著他死。\\n\\n等著借契丹人的刀殺他。\\n\\n等著看他被滅。\\n\\n可他還活著。\\n\\n他身後，有五十五個兄弟，有一道牆，有一麵旗，有一塊刻著五十六個名字的碑。\\n\\n他活著。\\n\\n“吳庸，”他低聲說，“你等著。”\\n\\n\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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