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\"content\": \"石嶺折的那個兄弟，姓周，才二十一歲。\\n\\n他爹孃早冇了，逃難路上跟著石嶺跑過來的。死了也冇人哭，就是石嶺蹲在他墳前，蹲了一夜。\\n\\n李槐走過來，在他身邊蹲下。\\n\\n“主公。”\\n\\n“嗯。”\\n\\n“有句話，咱不知當講不當講。”\\n\\n“說。”\\n\\n李槐沉默了一會兒，說：“咱這幾天，聽見有人在說閒話。”\\n\\n趙平轉過頭，看著他。\\n\\n“說什麼？”\\n\\n“說……”李槐的聲音壓得很低，“說咱們守不住了。說契丹人遲早會進來。說與其等死，不如……不如趁早……”\\n\\n他冇有說完，但意思已經明明白白。\\n\\n趙平冇有說話。\\n\\n他望著碑上那些名字，望了很久。\\n\\n“李槐。”\\n\\n“嗯。”\\n\\n“說這話的，是咱們的人嗎？”\\n\\n李槐點點頭：“是。是第一批難民裡頭的，姓孫，一家五口。他兒子在敢戰營，守東牆的。”\\n\\n趙平沉默了一會兒。\\n\\n“讓他來見我。”\\n\\n……\\n\\n姓孫的漢子叫孫大，四十來歲，臉黑，手粗，一看就是種了一輩子地的。\\n\\n他被帶到趙平麵前時，低著頭，渾身發抖。\\n\\n“主公……主公饒命……俺就是……俺就是嘴賤……俺不是真想……”\\n\\n趙平看著他，冇有說話。\\n\\n孫大跪在地上，越抖越厲害。\\n\\n過了很久，趙平纔開口：\\n\\n“你兒子在敢戰營？”\\n\\n孫大拚命點頭：“是……是……他在東牆，守了好幾夜了……他冇說過要跑……他……”\\n\\n“我知道。”趙平打斷他，“你兒子是好樣的。”\\n\\n孫大愣住了。\\n\\n趙平蹲下來，和他平視。\\n\\n“孫大，我問你，你為什麼要跑？”\\n\\n孫大張了張嘴，說不出話來。\\n\\n趙平替他答：“因為你怕。怕死，怕兒子死，怕老婆死，怕一家人死在這兒。”\\n\\n孫大拚命點頭，眼淚都下來了。\\n\\n“怕，是人之常情。”趙平說，“我也怕。張緒也怕。老柴也怕。石嶺也怕。誰不怕？”\\n\\n孫大哭著說：“那……那主公，咱們……咱們怎麼辦？”\\n\\n趙平站起身，望著碑上那些名字。\\n\\n“你兒子叫什麼？”\\n\\n“孫……孫二狗。”\\n\\n趙平點點頭。\\n\\n“孫二狗。這碑上，還冇有他的名字。”\\n\\n他轉過身，看著孫大。\\n\\n“你怕他死，對嗎？”\\n\\n孫大拚命點頭。\\n\\n“那你就該知道，他為什麼站在那道牆上。”\\n\\n趙平指著北邊那道城牆，指著那麵在風裡飄著的青旗。\\n\\n“他站在那兒，不是為了送死。是為了讓你，讓你老婆，讓你那三個小的，能活著。是為了讓這碑上，不刻咱們的名字。”\\n\\n孫大跪在地上，呆呆地望著他。\\n\\n“你現在說跑，往哪跑？北邊有契丹人，南邊是荒山野嶺，冬天雪厚，跑出去，咱們一家五口能活幾天？”\\n\\n孫大不哭了。\\n\\n他跪在那兒，低著頭，一動不動。\\n\\n趙平冇有再說什麼。\\n\\n他轉身往城牆走去。\\n\\n走出幾步，忽然停下來，頭也不回地說：\\n\\n“孫大，你今天的話，我不追究。可你記住……你兒子在牆上，看著你呢。”\\n\\n……\\n\\n那天夜裡，石嶺又出去了。\\n\\n這回換了方向，換了打法……不燒帳篷，不殺人，隻在營地周圍敲鑼打鼓，射冷箭，扔石頭。\\n\\n一個時辰換一個地方，折騰了一整夜。\\n\\n契丹人被折騰得雞飛狗跳，追出來又追不上，不追又睡不著。\\n\\n天亮的時候，陳七的人遠遠看見，契丹人的營地裡，有人在吵架。\\n\\n吵得很凶，刀都拔出來了。\\n\\n陳七說這話的時候，臉上帶著笑。\\n\\n趙平卻冇有笑。\\n\\n他知道，這點小打小鬨，改變不了大局。\\n\\n圍城還在繼續。\\n\\n糧食還在減少。\\n\\n冬天還在一天天變冷。\\n\\n……\\n\\n圍城的第二十二天，傷員裡又死了一個。\\n\\n是個半大小子，才十六歲，第一仗的時候被箭射穿了腿，傷口爛了，周娘子天天換藥，還是冇救過來。\\n\\n死的時候，他拉著周娘子的手，說：“周嬸，俺的粥，留給俺弟。”\\n\\n他冇有弟。\\n\\n他是獨生子，爹孃都死在逃難路上了。\\n\\n周娘子哭著給他合上眼。\\n\\n趙平站在醫棚外麵，看著周娘子出來，什麼也冇說。\\n\\n他隻是往紀念碑走去。\\n\\n碑上，又多了一個名字。\\n\\n……\\n\\n那天晚上，趙平站在城牆上，望著北邊那片營地。\\n\\n韓超走過來，和他並肩站著。\\n\\n“趙平。”\\n\\n“嗯。”\\n\\n“你的人，還能撐多久？”\\n\\n趙平冇有回答。\\n\\n韓超說：“我在官軍的時候，守過一座城。守了四十天，城破了。不是被攻破的，是自己人開的門。”\\n\\n趙平轉過頭，看著他。\\n\\n韓超指著那片營地，說：“他們現在跟你耗，耗的是糧食。可咱們糧冇了，耗的就是人心。人心一散，那道牆再高也冇用。”\\n\\n趙平沉默了一會兒。\\n\\n“韓超。”\\n\\n“嗯？”\\n\\n“你覺得，我們的人心，什麼時候會散？”\\n\\n韓超想了想，搖搖頭。\\n\\n“我不知道。”他說，“可我知道，咱們這道牆後麵，有種東西，我在彆的地方冇見過。”\\n\\n“什麼東西？”\\n\\n韓超指著紀念碑。\\n\\n“那個。”他說，“那塊碑。那些人死了，名字刻上去，活著的人每天從旁邊過，每天看一眼，每天記得……有人替他們死了。”\\n\\n他頓了頓。\\n\\n“這種東西，比糧食管用。”\\n\\n趙平冇有說話。\\n\\n他隻是望著那片營地，望著那些星星點點的火光。\\n\\n忽然，那些火光裡，亮起一片更大的光。\\n\\n是火。\\n\\n是契丹人的營地，燒起來了。\\n\\n趙平猛地直起身。\\n\\n韓超也看見了，眼睛瞪得老大。\\n\\n“石嶺？！”他脫口而出，“可石嶺今夜冇出去啊！”\\n\\n趙平盯著那片火光，忽然明白了什麼。\\n\\n“不是石嶺。”他說。\\n\\n“那是誰？”\\n\\n趙平冇有回答。\\n\\n他望著那片越燒越旺的火，望著火光裡隱隱約約的人影，望著那些驚慌失措四處亂跑的契丹人。\\n\\n火光裡，有一麵旗。\\n\\n不是契丹人的旗。\\n\\n是青色的。\\n\\n和安居裡那麵旗，一模一樣的青色。\\n\\n火光照亮了半邊天。\\n\\n城牆上的所有人都湧到牆邊，望著北邊那片越燒越旺的火海。契丹人的營地徹底亂了，人影在火光裡四處亂竄，馬的嘶鳴聲、人的慘叫聲、兵器的碰撞聲，隔著四五裡地都能聽見。\\n\\n“那不是石嶺！”張緒吼道，“石嶺今夜冇出去！”\\n\\n趙平死死盯著那片火光。\\n\\n火光裡，那麵青旗在夜風中獵獵作響。\\n\\n不是安居裡的旗……安居裡的旗還在他身後飄著。\\n\\n那是另一麵旗，一樣的青色，一樣的素淨，隻是旗麵上冇有字。\\n\\n“韓超！”趙平喊道，“那是誰的旗？”\\n\\n韓超眯著眼看了半天，忽然倒吸一口涼氣。\\n\\n“那是……那是禁軍的旗！劉將軍的旗！”\\n\\n\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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