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\"content\": \"瘸腿老孫頭蹲在紀念碑前，手裡拿了根樹枝，在地上畫著。\\n\\n畫的是一條條線，彎彎曲曲，像地圖。旁邊幾個半大小子圍著他，聽得入神。\\n\\n“……契丹人騎馬，習慣往左邊偏刀。為啥？因為他們從小在馬背上長大，右手拿刀，砍人的時候身子往左傾，刀就掄得圓。你們要是跟他們照麵，記得往右躲……”\\n\\n一個小子舉手：“孫爺爺，往右躲了，咋還手？”\\n\\n老孫頭咧嘴笑，露出幾顆豁牙：“往右躲了，就到他馬屁股後麵。那時候他想回刀，得轉身，慢一拍。這一拍，就是你的機會。”\\n\\n小子們眼睛亮晶晶的。\\n\\n午時剛過，第一批難民到了。\\n\\n這回是二十幾口，從北邊官道繞過來的。\\n\\n領頭的是個年輕後生，二十出頭，臉上有血道子，像是被樹枝刮的，眼睛裡全是驚恐。\\n\\n“俺們……俺們是從黑風口那邊跑出來的。”他站在接待棚前，聲音發顫，“契丹人昨晚摸進來了，把俺們村燒了。俺爹俺娘……”\\n\\n他說不下去了。\\n\\n李槐歎了口氣，領著這群驚魂未定的人往窩棚那邊走。\\n\\n這一天，這樣的場景重複了四遍。\\n\\n傍晚時分，李槐拿著戶籍、賬目，找到趙平。\\n\\n“主公，今日新收難民六十三口。其中青壯三十一，婦孺二十七，老弱五。有兩個鐵匠，一個木匠，還有一個以前在代州馬營餵過馬。”\\n\\n趙平接過冊子，看著上麵密密麻麻的數字。\\n\\n“糧還能撐多久？”\\n\\n“按今日的人頭，撐到明年冇問題。可要是明日再來這麼幾撥……”\\n\\n“明日的事，明日再說。”趙平把木板還給他，“先把人安頓好。鐵匠和木匠，明日讓張緒去看看，能用就用。”\\n\\n李槐點點頭。\\n\\n天色擦黑時，石嶺帶著騎兵回來了。\\n\\n十一匹馬跑了一整天，渾身是汗，好幾匹的腿上都有刮傷。\\n\\n石嶺翻身下馬，顧不上喘口氣，大步走進議事廳。\\n\\n趙平已經拿著盛滿溫鹽水的水瓢在等著了。\\n\\n“主公。”石嶺接過水瓢，灌了幾口，抹抹嘴，“今日往北跑了四十五裡，過了葫蘆口，沿著那道梁往西繞。那夥契丹人的馬蹄印，找到了。”\\n\\n“往哪去了？”\\n\\n“往西偏北，進了大山裡。俺們追了二十裡，追到一處山坳，看見……”\\n\\n他頓了頓，“看見有煙。好幾十頂帳篷，紮在山坳裡頭。有馬，有羊，有女人。俺們冇敢靠太近，但看得真真的，那是契丹人的營地。”\\n\\n趙平的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了敲。\\n\\n“多少人？”\\n\\n“估摸著，兩百上下。青壯能騎馬的，至少一百。剩下的老弱婦孺，還有牲口。”\\n\\n一百騎兵。\\n\\n安居裡如今能戰鬥的，不過五十三步卒，十二騎。\\n\\n硬碰硬，是以卵擊石。\\n\\n可石嶺帶來的不隻是壞訊息。\\n\\n“還有，”石嶺接著說，“俺們撤回來的時候，碰見一夥人。七八個，騎馬，打扮得像漢人，可馬鞍是契丹樣式。俺們冇照麵，躲在林子裡看。他們往南走，像是探路的。”\\n\\n趙平的眉頭皺起來。\\n\\n探路的。往南走。\\n\\n他抬起頭，望向廳口。\\n\\n陳七不知什麼時候回來了，衣裳上沾著草屑。\\n\\n“主公，我也有訊息。”\\n\\n“說。”\\n\\n“西邊山梁上，今日有生人。”陳七的聲音很低，“兩個，穿著獵戶衣裳，可那衣裳太新了，不合身。他們在高處蹲了一個時辰，一直往咱們這邊望。天擦黑的時候走了，往北邊去的。”\\n\\n趙平沉默了很久。\\n\\n契丹人在北邊紮了營。\\n\\n契丹人的探子往南邊來了。\\n\\n有人在西邊高處盯著安居裡。\\n\\n這不是巧合。\\n\\n他站起身，走到地圖前，手指點在那個新發現的山坳位置。\\n\\n“石嶺，這地方叫什麼？”\\n\\n“冇名兒。當地獵戶管它叫‘黑瞎子溝’，溝深，隱蔽，往年有熊出冇。”\\n\\n趙平又點在西邊山梁上。\\n\\n“陳七，明日你的人，往西多走二十裡。我要知道，那兩個人從哪來，往哪去，跟誰接頭。”\\n\\n“是。”\\n\\n“石嶺，你明日帶人再去黑瞎子溝，不靠近，隻看。看他們有冇有往外派人，往哪個方向派。看他們營地裡有冇有動靜，是不是在準備什麼。”\\n\\n“明白。”\\n\\n張緒拄著木棍走進來，正聽見這幾句。\\n\\n“主公，”他說，“要動手？”\\n\\n趙平搖搖頭。\\n\\n“還不到時候。先摸清楚，他們到底想乾什麼。是想往這邊伸爪子，還是隻是路過。”\\n\\n他頓了頓，目光掃過廳裡每一個人。\\n\\n“告訴弟兄們，從今夜起，哨位加倍。牆上的箭，每人都備足。陳七的人，夜裡也散出去，看見火把、聽見馬蹄聲，立刻回報。”\\n\\n“是。”\\n\\n眾人應聲。\\n\\n張緒走到廳口，忽然回頭。\\n\\n“主公，”他說，“那幫雜種要是真敢來，咱們有幾分勝算？”\\n\\n“他們要是來一百騎，”他說，“咱們守得住。”\\n\\n張緒愣了愣，隨即咧嘴笑了。\\n\\n“那就行。”\\n\\n他拄著木棍，一瘸一拐地消失在夜色裡。\\n\\n夜漸深。\\n\\n趙平獨自站在紀念碑前，望著北邊黑沉沉的天際。\\n\\n月光很淡，照不出那方向有任何異樣。\\n\\n可他知道，那裡有帳篷，有馬，有刀，有被擄去的女人，有明日可能南下的馬蹄。\\n\\n身後傳來腳步聲。\\n\\n是老孫頭。\\n\\n他瘸著腿走到碑前，和趙平並肩站著，一起望向北方。\\n\\n“主公，”他忽然開口，“老朽活了六十四年，見過的事多了。有一回，也是秋天，契丹人打草穀，摸進俺們村子。老朽當時才二十出頭，年輕，腿冇瘸，拿著刀衝出去，砍翻了兩個。”\\n\\n他頓了頓。\\n\\n“可老朽冇能救下那些人。等老朽爬回營裡報信，再帶人回去的時候，村子已經燒光了，人也冇了。”\\n\\n趙平冇有說話。\\n\\n“今日老朽跟那些後生講，怎麼躲契丹人的刀，怎麼往他們馬屁股後麵鑽。”老孫頭的聲音沙啞，卻一字一句很清晰，“老朽講的時候，心裡想的，是當年那個村子。”\\n\\n他轉過頭，看著趙平。\\n\\n“主公，這回不一樣了。這回老朽不用爬著去報信。老朽就站在這，看著咱們的牆，看著咱們的人，看著那些後生。等他們來。”\\n\\n趙平終於開口。\\n\\n“孫老，你會看見的。”\\n\\n老孫頭咧嘴笑了。\\n\\n他轉過身，一瘸一拐地往回走。走出十幾步，忽然停下來，回頭望著紀念碑，望著那麵無字青石。\\n\\n“主公。”\\n\\n\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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