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憐瞪大眼睛,雙腳無助地在空中亂晃,不知到底是在掙紮,還是在放縱沉淪。
她神誌都模糊了,隻聽陸九淵在耳畔警告她:
“下次再敢亂使小聰明,當心我與震鑠一起,弄死你!”
……
這晚,陸九淵沒要她,把她折騰地死去活來,任她獨自睡去,便自行在帳中盤膝靜坐。
大戰之前,養精蓄銳,不近女色。
次日清晨,隊伍扮做火吐魯人的隊伍,繼續前行。
宋憐坐在公主的轎中,陸九淵騎馬跟在旁邊。
他與她說話,她不理他。
他問她要不要喝水,她也不回答。
陸九淵用刀鞘敲了一下她的轎子,“喂,一千零一號,給你分派個任務。”
“幹嘛?”宋憐生氣掀起轎簾,瞪他。
陸九淵:“七日內,你要教會這二百七十名龍驤騎基本的火吐魯語,應對過境後的盤查。”
“這怎麼可能?”宋憐覺得,這簡直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。
不但要會說,還要給火吐魯衛兵聽不出差錯。
陸九淵將馬鞭扔給她,“從現在開始,誰上課怠惰,你就給我抽,不論死活,過境後因為不會說火吐魯語,貽誤軍機的,斬立決!”
宋憐不情願地接住鞭子,無比後悔為什麼會走到今天這一步。
“義父~,能不能換點別的任務?小憐隻想伺候您一個,我一個人,怎麼教那二百七十個糙漢說火吐魯語啊,嗬嗬嗬……”
她笑得又甜又膩。
陸九淵冷眼睨她,“你自找的。”
宋憐:……呸!
她沒辦法,隻好陸九淵說什麼就是什麼。
但是這麼多騎兵,先把“是”,“不是”學會都不容易。
於是,她想了個法子,寫了許多小字條,每十人一張,上麵用大雍官話的同音字寫了幾句應付盤查的常用語。
之後,爬到轎子上,坐在高處,手裏拎著隻金鑼,用紙捲了個一頭細一頭粗的筒子,噹噹當敲著,朝著所有人喊話:
“現在開始,看著你們手裏的字條,我說一句,你們就跟著說一遍。三遍之後,自行練習十遍。之後,我要逐個檢查,不合格的,挨鞭子!”
宋憐像模像樣地將馬鞭往空中打了一下。
陸九淵騎馬行在前麵,回頭看了她一眼,轉回頭去,麵上含笑。
於是,宋憐坐在轎子頂上,用火吐魯語高聲說:“是。”
二百七十名龍驤騎:“係!”
她道:“不是。”
“不繫!”
她白天忙著上課,考校,晚上在客棧下榻,就提筆琢磨著明天教什麼,改進方法,寫小字條。
陸九淵則在桌子對麵對著地圖沉思,或者看軍報。
他有時抬眸,看她一眼。
見她手裏橫咬著一根毛筆,手裏抓著一根毛筆,正在苦思冥想。
臉上畫了墨也不自知。
有時候忙得忘形,居然還會挽起衣袖,拎著裙子蹲到凳子上去,閨閣教養的儀態全無。
是他從未見過的,無拘無束的模樣。
他也不打擾她,兩人各忙各的。
燈花爆了一聲。
是吉兆。
夜裏睡下,宋憐睡裏麵,陸九淵睡外麵。
兩人中間,隔著震鑠。
她把手一點點悄悄挪過界,就被他給抓了,丟回去。
“別惹我。”還是那句話。
宋憐哼唧一聲,“好沒意思啊,你從八歲就上戰場,每次大戰之前都這麼憋著嗎?”
陸九淵原本閉著眼,這會兒聽了這話,扭過頭來,隻盯著她,“殺了你祭旗,就不用憋著了。”
宋憐便知自己說錯話了,翻過身去,不樂意嘀嘀咕咕:
“以前沒女人就說沒女人,幹嘛非得嚇唬我。”
陸九淵聽了,也不反駁,隻含笑,繼續合眸躺著養神。
可宋憐還是睡不著,又翻了過來,麵對他,“九郎,如果這次我沒搗亂,琦玉公主按計劃被送去火吐魯,你後麵是怎麼安排的?”
陸九淵靜了一會兒,與她細細道:
“火吐魯國有兩種人,一種是吞火羅人,也就是你所見的金髮碧眼之人,而另一種,與你我同源,被吞火羅人征服後,被稱為賤民。”
“吞火羅人生性狡詐無賴,貪得無厭,自從佔領了火吐魯,不斷騷擾邊境,燒殺搶掠。”
“每次大雍招討使帶兵殺到,他們就立刻投降歸順。招討使剛一離開,他們就立刻殺掉守將,重新自立為王。”
“而且,這些人從不硬碰硬,打得過時,虐殺俘虜,手段極其殘忍,打不過時,跑得比誰都快,隻要一遁入沙漠,四散開去,幾個月也尋不到蹤影,根本無法斬盡殺絕。”
他除了床上逗她時話多,平日裏一貫言辭簡潔。
但每每教她的時候,又都像個先生,事無巨細,說得非常清楚。
宋憐在幽暗中點頭,“我也知道一點,所以大雍百多年來,西北邊境一直備受困擾,卻始終拿他們沒有辦法。”
陸九淵:“我原本打算,以公主和親之名,令火吐魯國放鬆警惕,之後以一支招討使率兵強攻,一網打盡。”
他說著,轉過身來側躺,麵對她,“但是現在被你一攪合,倒是有了個更好的主意。原本計劃三個月的戰事,大概可縮短到七日。”
宋憐湊近他一點,“我知道,你想擒賊擒王,裏應外合!”
陸九淵靜了一下,語調溫和:“行軍打仗之事,你一個閨閣女子,是如何想到的?又是看書?”
“古往今來,史書裡全是陰謀詭計,我倒背如流。”她小聲兒與他得意道。
他又道:“有個事一直想問你,但每次見你都沒個正經。你那日在宮中哄我母親,是如何得知圍城之時的情形?”
那樁事,是他心底的刺,其中細節,除了陸太後在場,沒人得知。
宋憐不可能知道。
“我猜的。”她道,“你不傷百姓,卻做了那樣的事,總要有個合理的解釋。國太夫人愛女心切,當局者迷,無法看透罷了。”
陸九淵忽然冷聲:“你以為你很瞭解我?”
宋憐便發覺,自己這兩天過得太自在,可能有點忘形了。
她聲音也疏離了下來,“小憐沒有,小憐不敢。”
她背過身去,不理他了。
陸九淵在幽暗中看著她的後腦,沒再說話。
這原本就是他親自相中的夫人。
他該在初次相見那年,就把她搶走,藏起來,帶在身邊,親手慢慢養大才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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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日,終於到了火吐魯邊境。
所有人用之前割下的火吐魯人金色頭髮做了假髮,壓在帽子下,又粘了假鬍子,準備過境。
陸九淵嫌棄火吐魯死人的頭髮臭,不要,寧可扮做公主的侍衛。
可他那張臉,怎麼看都更像個姦夫。
於是宋憐便剪了自己一小撮頭髮,給他精心做了一副絡腮大胡和兩條粗眉毛。
她幫他將昨夜長出來的青色胡茬颳去。
他端坐凳上,由著她收拾,沉冷如一尊神像,彷彿不認識她一般。
越是臨近大戰,就越是冷漠疏離,彷彿整個人連帶著骨骼血肉都成了冰。
宋憐仔細幫他粘上假鬍子,離得極近,她身上連日來不曾熏香,都是他喜歡的奶呼呼的少女味道。
陸九淵忽然睜開眼:“怕麼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