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憐不想替他人作嫁衣裳,並不想綉。
但耐不住秦素雅幾次三番找她。
她不敢惹她不快。
今後在這京城中要過的日子還長,若被太傅夫人生了芥蒂,她往後的幾十年,日子都不會好過,便隻好答應了。
如今,布料和綉樣擺在一起,秦素雅又不知該怎麼選了。
“也不知表哥他喜歡什麼樣的。我看他平日裏衣袍冠帶,沒有什麼特別鍾愛的樣式和花色。”
宋憐溫和道:“太傅身居高位,心思如海,不想給旁人輕易猜到喜好,也是正常。秦姑娘與太傅,婚後有的是時間慢慢揣摩。”
秦素雅點點頭,“不過,上次我送他的糖人花花綠綠的,他喜歡得緊,燭龍台的下人說,他在枕邊放了好幾日,後來都快化爛了,又給吃了,真是孩子氣。”
宋憐陪著笑了笑,抬眸看了眼她那般歡喜的神情,心生羨慕。
女兒家出嫁前的欣喜和滿心憧憬,她也有過。
隻不過她自己的,在成婚當晚,就徹底熄滅了。
“想必因為是秦姑娘送的,太傅大人才會那般愛惜。”
秦素雅美滋滋點點頭,“表哥待我,自是不一樣的。”
宋憐:“所以,秦姑娘就隨自己心意選吧,不管選了什麼,太傅大人都會喜歡。”
秦素雅便拿著錦緞和絲線左右配了配,可怎麼瞧著都不如意。
一瞥眼,看見宋憐手裏攥著的帕子,淺藍的絹絲,綉著白色的玉蘭。
“不如就按你帕子上的顏色來配。”
她抓了寶藍色的錦緞,卻沒尋到白絲線。
宋憐笑道:“既然是信物,大喜的日子,自然不可以用白色,所以我沒有帶白絲線來。”
她挑了火紅色的線,搭在寶藍錦緞上,“不如就用這個,綉一雙並蒂蓮吧。”
這兩個,是她鍾愛的顏色。
旁人輕易不敢用,因為衝撞在一起,很難駕馭。
但是,她偏生喜歡,又仗著肌膚白皙,硬生生能穿出了驚艷的模樣。
她說完,忽然想到,自己那晚在荷花池亭中哭求陸九淵時,穿的就是櫻紅襦裙,披了水藍色披帛。
宮中夜宴那晚,也是水紅羅綺衫子和寶藍雲錦裙。
怕給陸九淵瞧出端倪,又趕緊將緞子和絲線推開:
“這個不妥,讓我再想想。”
誰知,秦素雅卻覺得分外好看。
她美滋滋道:“表哥麵如冠玉,樣貌俊美無雙。這兩個招搖的顏色,旁人怕是絕對不敢配在一處,可他不同,他用這二色,必是無與倫比的。”
宋憐:……
“秦姑娘何不再想想?”
秦素雅已經想的頭痛,“不想了,就這個。你快點幫我綉出來,我想早點送給他。”
宋憐無奈,隻好道:“好,全聽秦姑孃的。”
兩人從茶樓出來,各自回府。
宋憐的轎子,剛拐了個彎,就被攔住了。
是經常來接她的那個侍衛,名喚青墨。
“夫人,主人有請。”他在轎外道。
宋憐坐在轎中,輕輕嘆了口氣。
陸九淵能想起來找她,許是傷勢已經好了,閑了,想解悶了,憋得慌了。
但是,婚前又捨不得作賤自己的新娘子,便想起她來了。
她坐在轎中,也不露麵:“有勞替我回話,就說我這幾日不方便伺候。”
青墨道:“宋夫人知道主人的性子,莫要為難小人。”
宋憐不再說旁的,隻道:“那你就說,不合適,以後都恕難從命。順便替我問候他新婚之喜。”
說罷,不由分說,吩咐起轎。
她從前是怕陸九淵的,他找她,她必須去。
曾試過拒絕,但是稍被威脅,就怕了。
可今天,她還想再試試,如果就是不去,到底會怎樣。
果然,青墨縱然身手了得,也沒敢動手。
主人沒說要抓人,就沒人敢碰他的心頭好。
他就隻好眼睜睜看著宋憐走了。
青墨回去邀月樓,沒法復命,垂頭喪氣在門外轉悠了好一會兒。
這座巨大恢弘的樓,樓上樓下,不知有多少層,晝夜燈火通明,人流如潮,宴飲通宵達旦。
頭頂,有舞姬腳踝綁著綢帶,淩空飛舞。
腳下,一隻偌大的鬥獸場,猛獸逡巡,血跡斑斕,遍地白骨。
半空中,有黃金籠以絞索拉動,緩慢上下。
樓頂,一隻幾人高的匾額,上書兩個碩大無朋的字——邀月!
六樓,青墨見明葯從裏麵端著葯和紗布出來,又磨她:“好姐姐,你幫我說句話,我怕主人他打死我。”
在這邀月樓中,哪個不怕主人打人?
連樓下鬥獸場裏養的老虎都怕。
明葯柔軟的手,揉他胸膛:“小寶貝,自己捅的簍子,自己承擔吧。”
說著,一腳把他給踢了進去。
裏麵,陸九淵剛沐浴過,傷口換了葯,垂著長發,穿著身潔白寢衣,坐在屏風前,精心用各種果子凍和果子酒調了許多樣乳酪和酥山。
每份隻有一點點,準備哄那個饞嘴的小姑娘高興。
抬頭見隻有青墨一個人回來了。
“她人呢?使小性子了?”他平淡問,毫無意外。
畢竟這一別,比預計的時間長了半月有餘,她定是已經知道他回來了,卻沒等到他招她來見,心裏定是有了脾氣的。
“宋夫人她……”青墨支支吾吾,“宋夫人說,祝您新婚之喜。”
陸九淵一側眉峰,極不易察覺地一凜。
青墨壯著膽子繼續道:“她還說……還說……這事兒不合適,以後都不伺候了。”
說完,閉眼等著捱揍。
然後,陸九淵並沒有意料中的震怒。
他拿著銀質小勺的手,不經意抖了一下,之後——
一口血,狂噴了出來,滿桌原本給她準備的各式各樣冰點小食,頓時如撒滿了猩紅的梅花,一頭倒了下去。
在外麵偷聽的明葯立時衝進來,嚇死了。
“主人啊,快叫大夫!所有大夫都叫來!主人要死啦~~~~~!”
……
如此,又是數日。
七月即將過完,八月十五就是婚期,火吐魯王子歸國也選在同一日。
陸九淵的傷勢時常反覆,但總體見好,外人也看不出什麼不妥。
朝堂上下井然有序,高琦玉送嫁的事宜,也有條不紊的準備著。
唯有母親秦氏,終日昏睡,不理任何人,偶爾醒了,也是糊塗的。
陸太後微服出宮,與陸九淵姐弟倆坐在床前,盯了一晝夜,也與母親說不上半句話。
陸太後無奈道:“她是不想看見你,暫時把她搬去我宮裏住一陣子吧。你先好好養傷,還有婚禮要準備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