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生怕宋憐誤會,那天他給的是假名字。
秦素雅戳了他一下,“人家又沒問你字是什麼。”
接著她又問宋憐:“原來你已經嫁人了?”
宋憐點了點頭,平靜道:“夫家姓楊。”
秦嘯拉他妹,“你跑哪兒去了,到處找你,還當你丟了。”
秦素雅晃了晃手裏的糖人:“表哥喜歡吃甜的,我特意出去買了糖人給他。”
“趕緊回去!京城這麼大,下次出去,記得身邊帶上護衛。”秦嘯推了他妹一下,匆匆又瞧了宋憐一眼。
見宋憐一副閑淡模樣,彷彿對什麼都漠不關心。
就像廟裏的觀音,早就看透了一切。
秦素雅還在撒嬌,“哎呀,知道你關心我了啦。”
她又回頭,招呼宋憐:“小憐,買糖人的一個銅板我就不還了,明天請你喝茶啊,你住哪兒啊?”
“城東楊狀元府。”宋憐優雅行禮,目送他們兄妹倆拉拉扯扯地走遠,才轉身,平靜往回走。
蓮步工整,每一步三寸,不能多,也不能少。
步搖不可晃,禁步不可響。
如意一直沒說話,這會兒越想越不服氣。
“姑娘,那秦姑娘真是做作。她先是在首飾鋪子與人搶首飾,又逛了衣料胭脂鋪子,買了那麼許多東西都記在人家賬上,最後在街口一個銅板,買了隻糖人,就說是專門帶給太傅大人的,結果錢還是咱們掏的。”
宋憐垂眸,走自己的路:“別人的事,少管。別人的閑話,少說。”
回去後,要好好洗個澡。
將背上小心翼翼留了不知多少時日的硃砂字,洗個乾乾淨淨。
……
太傅府後院,熏風南來閣,掩映在竹林深處,盛夏時節,清幽溫涼,又不會陰寒,是避暑養身的好地方。
房中瀰漫著濃重的藥味。
床上的婦人,即便麵容蒼白,憔悴枯槁,遍佈歲月的痕跡,但依然麵板細膩,五官驚人的柔美。
她合著眼,一動不動,如睡著了般。
陸九淵跪在床邊,雙手捧著她的手,抵在額上,啞著嗓子,黯然神傷道:
“娘,您理理我,跟我說一句話,哪怕一個字也行。”
他紅著眼,眼巴巴看著婦人。
“孩兒不孝,這次冒然動手,衝撞了父親,也沒問您的意願,就把您搶來,也是迫不得已。”
“我不能眼看著您就這麼去了。孩兒已經給您找最好的大夫,不管用什麼法子,都求求您理理孩兒,原諒孩兒!”
“我已經答應娶素雅了,我不會讓您一輩子為陸家所做的一切付之流水,我全都按您的意思去做了,求求您看看我……”
他在床邊,長跪不起,加上數日不眠不休,身上還帶著很重的傷,胸口的血滲出來,染了白衣,眉間風采被填滿憔悴。
秦素雅跟秦嘯從外麵笑鬧著回來,見此情景,嚇了一跳。
“表哥,你怎麼下床了?你的傷還沒好,大夫說必須臥床休息。”
她撲過去想扶陸九淵。
陸九淵抬臂將她撥開。
他伸手搭著秦嘯的手臂,站了起來。
“不親眼看著母親安好,我不放心。”
秦嘯:“姨母都這樣躺了三年了,大夫也看過,除了途中有些顛簸,並無大礙。但是你替她擋了一箭,那一顆大孝心都差點紮穿了,不好好養著,還到處跑什麼?”
他拉陸九淵,“走,我扛你回去躺下。”
秦素雅被晾在一邊,忽然看到手裏的糖人,趕緊追過去:
“表哥,你看,我專門出去給你買的糖人。你吃一口,笑一笑。”
陸九淵對糖人沒興趣。
他也笑不出來。
秦嘯見妹妹尷尬,自嘲調笑道:“她那小笨蛋,出門不但迷路,就連糖人,都還是跟人家宋夫人借了一個銅板買的。”
陸九淵腳步驀然一頓,“哪個宋夫人?”
秦素雅:“就是城東楊狀元府的宋夫人,挺知書達理的,特別溫柔可親。表哥認得?”
“是楊逸之妻。”陸九淵看了眼糖人,“給我。”
他伸手,把糖人給搶了過去。
秦嘯扶著他回去,一麵走一麵笑道:“楊逸?就是去年那個喝醉了酒,抱著你大腿,非要認你當爹的傻兒子?那宋夫人豈不成了你乾兒媳婦?”
陸九淵轉著手裏的糖人看:“嗬。”
秦素雅望著兩人背影,心中甜蜜。
糖人,果然是送到表哥心坎兒上去了。
陸九淵住在太傅府五座殿台之一的燭龍台。
因著算命先生說他名為“九淵”,乃是水之極,至寒至深,需得威如燭龍,光耀四方之火,才能實現水火平衡,萬事順遂。
他躺下,命人落了層層殷紅幔帳,打發了所有人,獨自一人,反覆看手裏的小糖人,對它溫柔道:
“你花了一個銅板啊。”
他想了想,舔了一下糖人,之後,抿著毫無血色的唇,笑了。
“你好甜啊。”
-
此後,又過了幾日,陸九淵稍微可以行動自如,便含了顆參丸,整理衣袍冠帶,對鏡仔細端詳半晌,確定臉色沒什麼問題,便正式上朝,重新露麵。
太傅登殿,風采依舊,威壓更盛,將朝野上下這段時間的猜測瞬間全部壓了下去。
那些以為太傅快死了,不行了,陸氏已經沒人掌舵了,那十二州的兵馬要散架了,朝堂上要變天了,等等流言蜚語,頓時消於無形。
臨到早朝結束,小皇帝問:“太傅,婚期定在什麼時候?朕還想送你一份大禮呢。”
滿殿嘩然,恭喜賀喜之聲瞬間如潮水而來。
陸九淵坦然道:“定在下個月十五。”
小皇帝歡喜道:“這麼快?太好了!”
陸九淵:“家母身體不好,希望早日喝上媳婦茶。”
小皇帝:“朕聽說,未來的小舅母是你從吳郡老家帶回來的,從小青梅竹馬的表妹?”
陸九淵沒什麼情緒,頷首:“是,江南秦氏。”
如此,便是在朝堂上宣告,掌控大雍七成兵馬的吳郡陸氏與壟斷天下糧草的江南秦氏,依舊聯結緊密,不可撼動。
陸九淵下朝,坐進大轎中,參丸已經化盡,氣血一陣虛浮,傷口也隱隱作痛。
龍舞在外麵問道:“大人去哪兒。”
陸九淵心裏還惦記著那隻糖人,他自從那日離開金徵台,已經有多少天沒見她,已經快數不清了。
“邀月樓,帶宋憐來見。”
“是。”
此刻,宋憐正在茶樓的雅間裏,陪秦素雅喝茶。
她今天帶了好幾種顏色的錦緞,還有十來種綉樣,在桌上一字排開。
秦素雅說想婚前綉一隻帕子,作為定情信物送給表哥。
但是,見過表哥腰間日日掛著一隻香囊,上麵的蒼山負雪,綉工非凡,生怕自己的綉品露了拙,反而不好看。
上次喝茶,她見宋憐的帕子針法獨到,便生了個主意。
讓宋憐幫她綉一個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