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晚,三個人不能再回市鎮,便在山裏夜宿。
青墨回鎮裏去打探訊息。
回來時,臉色不好看。
“主人,夫人,我打聽過了,今天那個女人她……,她撞死在府衙門前,屍體已經被草草收了,丟去亂葬崗了。”
宋憐聽得心裏突地一下,“可知是什麼原因?”
青墨:“聽說,原本孩子被搶走,就沒有活的念想了,後來發現自己捉住了……捉住您這欽命要犯,以為可以就此峰迴路轉。”
“誰知,被主人踹了一腳,斷了兩根肋骨,又見全城的人都在搶她的黃金千兩,而她卻痛得爬不起來,於是更加絕望,就……就大罵蒼天不公,跑去府衙門前,撞死了。”
宋憐一時無聲。
這天下的女子,光靠賑濟和拯救是不夠的。
心智矇昧,還需要教化。
不開眼的人,身在混沌中,從生到死,隻有男人、生子和錢財三個念想,又如何能辨得青天?
這些,不是一部律法可以改變的。
或許需要一代,兩代,三代,甚至更長久的,一代代母親對女兒的教化和傳承。
她忽然偏著頭,與陸九淵半開玩笑道:
“九郎,我不要兼濟天下了,但是你得努力。”
陸九淵怔了一下,旋即莞爾。
這是要母儀天下嗎?
他感覺自己好像快到毒發的時辰了,笑著站起身:
“好,娘子,我一定會努力的。定個小目標,先活過今晚!”
……
夜裏,山裡還很涼。
宋憐被一陣緊似一陣的雷聲驚醒了。
睜開眼,見旁邊沒人。
身上蓋著陸九淵的外袍。
他應該還沒回來。
麵前的篝火剛被人攏過,還挺旺的。
也沒見下雨,樹頂的星星還亮著呢,打什麼雷?
宋憐倚著大樹窩了窩,正想重新睡,就聽那倆人在不遠不近地地方,低聲說話。
青墨:“主人,恕屬下多嘴,咱們為什麼不回去找師娘婆婆,請她幫您清毒?您這樣,實在是太受罪了。”
陸九淵的聲音很低,帶著疲憊的喘息:
“不能回去。照見山已經被破了,我又毀了她的丹房,她必定不饒我。再加上,她對小憐有成見,若是見了,小憐必是要受委屈的。”
他又道:“清毒的手法,我已經學會了,雖然慢點兒,但不需要處處看人臉色。”
青墨便不再堅持,但是他道:“對了,剛才夫人醒著,有件事我沒敢說。”
陸九淵稍微恢復了些,站起身:“你講。”
青墨:“屬下今日進城,還聽到一個訊息,夫人弒君是誅九族之罪,現在已經牽連到江南衛老爺家。”
“朝廷的拘族密旨,一個月前就由龍驤騎親自護送,以八百裡加急,送往平江府衙。”
“然後,老太爺等了個把月,見平江府既沒動靜,也沒有回報,於是又派人去催,結果發現,平江府對於拘族之事,居然一無所知。”
“再查,才知,送旨的欽差根本就沒到平江府,興許是半道出了事,隨行一眾龍驤騎都下落不明,密旨也丟了。”
“沒見密旨,平江府按律就不能抄家拿人,於是,朝廷又隻得再發了一道密旨下來,這次,有大批人馬護送,六叔爺親自來了。”
陸九淵靜了一會兒,不無憂慮道:
“六叔那個人,行事淩厲,手段雷霆……”
他一抬頭,見宋憐已經站起身,在望著他們這邊。
他迎過去:“小憐,吵醒你了?”
宋憐捏著指尖,小聲兒:“劫欽差的人,是我安排的。之所以這麼順利,大概也多虧隨行護送的龍驤騎念你的舊恩,暗中襄助了。”
原來,她當初決定弒君,將衛二夫人和表舅強行送回江南,就已經讓明葯暗中安排了人手,在來日欽差的必經之路上候著。
一旦她事敗,埋伏在那裏的人,務必截下所有京城送往平江府的密函。
陸九淵停了,又靜了一會兒:“你倒是心思縝密,膽子包了天了。可是,你那幾個人手,能截幾次欽差?”
宋憐又抿著唇,道:
“其實,我還派人拿了隻錦囊,在舅父他們倆啟程後交過去。以舅父的智慧和外祖的財力,相信這會兒,衛家和林家所有相乾人等,已經在海上了……”
她小心翼翼抬眸,瞧著陸九淵。
睫毛又長又翹,毛絨絨的。
陸九淵:“你……”
他沒招了,到底是該著急還是該樂?
衛老爺子,一輩子做皇商,賺了不知多少錢,但他天生放縱不羈,不求賣官鬻爵,跑遍了西域後,又忽然熱衷上了海上貿易。
於是,老頭兒出錢,精心打造了一支東南沿海一帶最大的船隊,終年穿梭於南洋列島。
船上的火炮,裝備精良,所有海盜遠遠望見衛家的旗子,都得繞行。
他此時若已經把全部家產和家人都搬到船上去,駛離了大雍國境,就跟插翅飛了一樣,朝廷根本抓不到人。
青墨卻有點兒擔心:“那萬一,朝廷派戰艦去追怎麼辦?”
陸九淵沒好氣:“朝廷的艦隊,蹉跎了好幾年,還沒打造出來呢。”
宋憐補充:“大雍的戰艦,雛形本就脫胎於我外祖的商船,如今沒了外祖的人手和財力資助,恐怕想下水都是難題。”
陸九淵:“國庫的錢,全部用來養騎兵,準備應對北蠻,根本無心訓練水師,他們也沒那份多餘的錢。”
所以,衛家和林家,就這麼攜著不可計數的巨額家產和船隊,真的長膀兒飛了。
宋憐又輕輕補充了一句:
“還有……,舅父這一走,江南一帶魚米之鄉的人脈,就成了一盤散沙。之前指派給他的籌措糧草之事,也必然落空。”
陸九淵樂了:“而秦家,又已經被我抄了。”
青墨聽明白了,“哦——!我知道了!所以,陸氏的十二州兵馬,今年就要沒糧了!”
他一拍大腿:“好一招釜底抽薪啊!”
宋憐與陸九淵相視一眼,不約而同默契地笑了。
陸九淵也沒想到,宋憐居然偷偷埋的這一招,會帶來這麼大的連鎖反應。
他道:“父親擅長禦下統兵,卻不擅長經營運籌。以他的做事風格,兵馬一旦沒有糧草,就會搶老百姓。”
宋憐暗暗咬著唇:“隻要他開始搶,就會造成兵亂。隻要一亂,我們的機會就來了。”
天下一盤棋,大家族之間相依相存,關係盤根錯節,牽一髮而動全身。
這就是陸九淵從前為什麼那麼多顧忌,每走一步都反覆斟酌,小心翼翼的原因。
而如今,所有的顧忌,全都成了他手中的利刃。
但是,話雖這麼說,宋憐和陸九淵商量了一番,還是決定,明知山有虎,偏向虎山行。
專門去一趟平江府,會一會陸九淵的六叔陸承誌。
順便的,來而不往非禮也。
平江府就在吳郡治下,陸九淵也要回去吳郡,“問候”一下諸位叔父的家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