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憐從昇陽樓出來,去山裏的路上,沿途看見觀潮山山門前,已經是一片焦土。
雖然眾人已經在竭力修復,但這種天雷灼燒造成的破壞,也不是短時間內恢復如常的。
尤其是山門前那長長的兩排海棠古樹。
恐怕……,已經永遠都不會再開花了。
宋憐抱著懷裏的東西,默默站著,心裏不是滋味。
神仙境地一樣的觀潮山,因為她一個人,如今落得這般下場。
雖然今日退了敵,也暫時唬住了陸家的大軍。
但明天呢?
後天呢?
陸家的十二州兵馬,有席捲天下之力。
裴宴辰能撐得住一次,撐不住第二次,第三次。
的確是該走了……
如今已經與九郎團聚,就不能再拖累別人。
……
宋憐去了山裡,卻尋不到昨晚那個山洞了。
去時,是黑夜暴雨中被扛去的。
回來時,是陸九淵送她回來的。
她壓根就沒看路。
結果現在,站在林子裏,茫然不知所措。
正努力分辨著方向,忽然被人從後麵攔腰抱住,將她給抱了起來,害得食盒都掉了。
宋憐嚇得一聲尖叫,可旋即就知道,是哪個壞人。
但是,她還是叫喚。
兩腳亂蹬,使勁兒地叫喚。
陸九淵就像土匪一樣,將她摁在樹上,在她後麵故作兇惡道:
“叫!叫破喉嚨,也沒人來救你!”
宋憐便使勁兒扭著身子,轉過來,捶了他一下:
“就知道鬧,我給你帶了飯!快看看弄灑了沒。”
陸九淵:“好,我們看看。”
說著,忽然身子一矮,將她又扛了起來。
經過食盒,用腳一勾,挑起來拎在手裏,便扛著她回山洞去了。
宋憐沒招了,掛在他肩膀上,“喂!你怎麼跟個野人似的。”
陸九淵邁著大步,“野人多好啊,連穿衣裳的煩惱都沒有。整天男的追,女的跑,抓住了就摁在地上搞一搞。”
宋憐來觀潮山,身心滌盪得清凈澄澈,都多久沒聽過這些亂七八糟的,趕緊捂住耳朵:
“陸九郎,你別說了,你快閉嘴!”
他把她帶回山洞,將人放下來,戴著手套的手,將她已經晃歪了的髮髻擺正,又深深看了良久眼前人。
看她臉蛋兒紅撲撲,一副被揉搓壞了的模樣。
忍不住,想吻她。
但是,不能碰她。
便將手撫在她頭頂,之後,將唇用力在自己手背上印了好久。
可是,到底是動了情,氣息一時紊亂,血脈中毒素翻滾,四肢百骸,五臟六腑皆是無法名狀的痛。
陸九淵眉頭一緊,快步退開,逃去山洞外麵,伏在山石上,無聲地忍受這種痛苦,好一會兒,才終於平復下來,額頭上一層薄汗。
可一扭頭,就見宋憐已經站在旁邊,正眼圈發紅,咬著唇,盯著她。
“你還有什麼事沒跟我說?”她氣道,“你若是再什麼都瞞著我,我便真的再也不理你了。”
陸九淵趕緊若無其事地笑笑,哄她:“不理我可不行。剛纔不過是見了你就情難自禁,氣血執行太快,毒性不好控製了。”
他伸手想要將她拉過來。
可她卻往後退了一步,“那我以後離你遠點,你別碰我。”
陸九淵怔了一下,偏要追上去一步,用一根手指戳了一下她小肩膀,戳得她一晃:
“不碰怎麼行?我偏要碰。”
宋憐:……
她都拿他一點辦法也沒有了。
“看你那樣兒,連野人都不像,像個鬼。我見附近有條河,待會兒去給我好好洗洗。”
陸九淵走過去,兩手端住她肩膀,晃晃晃,“好好好,都聽娘子的。”
看她嬌嬌氣氣,一晃就要零碎的樣兒,嘖,可好玩了。
他倒是什麼時候都惡趣味不改,就喜歡磋磨她玩兒。
吃過飯,陸九淵洗澡,不準宋憐看。
他身上全是毒蟲啃噬過的傷痕,十分駭人。
宋憐也乖乖地不看,坐在河邊石頭上,背對著他。
聽見洗好了,人走出來了,抬手將新改好的衣裳往後遞了過去,順便還問:
“其實我一直想問,你那裏……,被咬的時候,會不會很疼?”
陸九淵正在穿衣裳,手頓了一下。
他眸子一轉:“沒有你咬的疼。”
宋憐:……!
她瞪眼回頭,他剛好把衣裳裹好,穿好了。
白凈清雅的觀潮山學生服製,配一張傷痕纍纍嚇人的臉,巨大的反差。
宋憐恨著道:“咬壞了就好了,省得你這麼貧。”
他湊到她跟前,與她並肩坐著,“這不是憋得慌嘛,你我夫妻,什麼事兒沒幹過,還不準我過過嘴癮?”
宋憐氣鼓鼓的,用胳膊肘懟了他一下。
他厚著臉皮,倚著她的小身板兒樂,與她低聲道:
“放心吧,躺在蠆盆裡時,我專門用手護住了,堅決不準它們咬我娘子的心肝寶貝。”
啊啊啊啊!
宋憐的臉都紅透了,細細的手指頭扭著勁兒掐他:“什麼心肝寶貝!什麼心肝寶貝!什麼心肝寶貝!”
他就把肌肉放鬆下來,給她掐,一邊挨掐,一邊哎喲哎喲地叫,還一邊樂。
宋憐與他鬧夠了,才板著臉道:“過來,給你的醜臉上藥。”
陸九淵:“好啊!你嫌我醜。等我變帥了,可不要求我親你。”
“有本事你現在變!”宋憐用竹籤纏了棉花,沾了藥膏,一個一個仔細塗他臉上的傷口,密密麻麻,觸目驚心,實在心疼。
她說話的聲音都軟了下來:
“不過是些傷口和毒包,為什麼不處理,任由自己變成這個樣子?”
陸九淵看著她心疼又認真的樣子,“今日去了,明日還會有新的冒出來。今日的傷好了,明日還會有新的傷口。”
“況且……,連命都保不住了,什麼都沒有了,還要臉做什麼?”
宋憐的手一停,有些生氣,恨他自暴自棄:“那你現在知道要臉了?”
陸九淵眼尾一垂:“娘子要我,我就得要臉。臉在,恩愛在。”
他若是從前光風霽月的相貌,擺出這副表情,那必是傾倒眾生的模樣。
可現在,連眼皮上都是毒包,腫得嚇人,居然有些讓人想笑。
宋憐就沒忍住,樂了:“看你醜得,紅的,青的,紫的,黑的,五顏六色,全身上下坑是坑,包是包的。”
陸九淵的手隔著衣袖,拽了拽她,“自然比不得我娘子,坑是坑兒呀,包是包兒。”
宋憐:……
她手裏的竹籤使了點勁兒,戳他的臉,“把你的嘴縫上!再綉朵花!”
陸九淵吃痛,又賴皮與她笑:“哎呀,多謝娘子~”
宋憐又照顧個大孩子一樣,幫他將頭髮仔仔細細全部梳順。
她掌中撈起一捧白髮,心裏又酸又痛:“怎麼會一下子全白了呢……”
陸九淵不與她道那一夜是如何絕望,又是如何堅持著,不顧一切,想活著再看她一眼,才熬了下來,隻無所謂笑道:
“我不過是迫不及待,搶著先白了頭,然後慢慢等你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