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嘖嘖,秦家賣國大賊,沒誅滅九族,陸太傅還真是太仁慈了。”
秦靜微聽了,如遭晴天霹靂,直愣愣看著幾個人從麵前經過,麻木地一動不動。
什麼?
她的家……,沒了……
親人,也沒了……
陸太傅下的令?
秦靜微回頭,又望了一眼後園的門。
彷彿目光穿過兩扇門板,可以望見宋憐悠閑從容的背影。
她把她弄到這種地方來,卻把她擱在門外,孤身一人,就不管了?
裴公子也不理她。
大小姐也瞧不起她。
同窗們整日冷嘲熱諷。
先生更是日日罰她,責罵她。
這到底是個什麼鬼地方?
這原本就不是她想要生活!
她隻想順順利利地嫁人生子,跟所有世家貴女一樣,做世家主母,榮寵一生。
可現在,家沒了,親人都沒了,她還要困在這個書院裏,硬著頭皮讀書,讀書,讀書!
她已經背了十幾年的女則,女戒,女訓,根本不想再讀半個字的書!
不行,得憑自己,另想旁的出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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陸青庭那邊,因為要一路躲避追殺,不住在山中繞圈子,行進極為緩慢,眼看照見山就在前麵,卻彷彿還有千山萬水要走。
陸青庭背不動了,就把樹枝綁在一起,將人放在上麵,拖著走。
陸九淵體內的毒性也發作得越來越頻繁,狀況越來越不好,神誌也越來越混沌。
有時氣若遊絲,有時痛得發狂,有時又不停吐血。
光靠解毒的草藥,已經快要壓製不住了。
醒時,若沒有毒發,就一個人默默蜷縮著,不做聲。
昏睡時,便時時念著宋憐的名字。
一個人,已經什麼都沒有了,能一直堅持著撐到現在,幾乎全靠能再見心愛之人的那一點點念想。
三個人堅持到這一步,早已個個灰頭土臉,破衣爛衫。
周婉儀這一路,也是歷經了艱辛。
但她性子犟,人又皮得很,手腳都磨出了血泡,臉也被樹枝刮破了,一天天飽一頓餓一頓的,還要不停趕路,但仍然咬緊了牙根子,死都不喊上半個“苦”字。
陸青庭每每想開口,放她自己走吧,都被她將話堵回去。
她還說,將來太傅捲土重來,她要當第一大功臣,讓她爹將來見了她,也要跪著磕個頭。
綠蜻蜓隻能排第二。
陸青庭便開認真點頭,說一定把頭功讓給她。
這晚,按腳程算,應該是抵達照見山前的最後一晚。
三人在山中一處廢棄的廟宇裡休息。
陸九淵趁著清醒,跟陸青庭要了刀。
他割破手腕,將體內的毒血逼出去一部分。
之後,再由陸青庭抓許多山裏的活物回來,喝血補充身體的損耗。
他為了求生,將那些野雞野兔,甚至野鹿活活咬死時的模樣,和吞嚥時的聲音,如惡鬼修羅般恐怖。
每到這個時候,周婉儀都背過身去,捂著眼睛不敢看。
但是,陸九淵這一路,就是靠這種邪門法子活下來的。
這會兒,陸九淵剛喝過血,在角落裏運功,壓製體內的毒性。
陸青庭撕了一塊帶血的鹿肉給周婉儀。
周婉儀搖頭:“我不餓。”
他們為了躲避追捕,大多數時候都不能生火。
這些日子,吃生肉已經吃得聞到血腥味就想吐。
她一個千金大小姐,淪落到這個份上,都還嘴硬,實在是委屈大了。
陸青庭心疼,看了一眼正在運功的陸九淵,估計還得有一會兒功夫才能完事兒,便道:
“我去給你找些野果,很快回來。”
說著,又想了想,“待會兒如果小叔發瘋,你就往照見山方向跑。等我去尋你。”
周婉儀就更害怕了。
前幾天有過一次,太傅毒發時不認得人,隻想抓個活物飲血,差點抓了她咬斷脖子。
幸好綠蜻蜓及時拎了兩隻兔子回來,才救她一命。
她怯怯點頭,“那你快點。”
陸青庭便飛快去了。
周婉儀躲去破廟外麵的窗戶底下,探頭探腦地瞧著陸九淵。
又怕他出事,又怕他發瘋。
正專註著,冷不防身後被人拍了一巴掌。
她當是撞了鬼了,嗷——!一聲尖叫。
這一叫,驚了陸九淵。
原本盤膝打坐的人,猛地睜開眼,就突然朝著她這邊飛身撲來,一掌轟了牆,便要殺人。
周婉儀心裏隻有一個念頭:完了,死了!
卻不料,身後那隻手將已經嚇蒙了的人拉開,閃身擋在她身前,朝著陸九淵迎了過去。
是青墨!
他懷裏抱著隻紅木匣子,左擋右擋,也不敢還手,隻引開陸九淵,又幾次險些被他一掌拍碎了天靈蓋。
最後,被逼到角落,眼看著躲不過去了,索性將紅木匣子舉過頭頂,大喊:
“主人別打我,是我——!”
陸九淵不認得他,卻認得匣子。
他的手,猛地停在半空,直愣愣看著那匣子良久,才顫著指尖,搶過匣子,緊緊抱進懷裏,如抱著失而復得的心愛女人。
“小憐,小憐……”
他再不理任何人,抱著匣子躲到牆角去了。
青墨沒想到主人會變成這副模樣。
剛好陸青庭聽見周婉儀的叫聲,匆匆趕回來了。
他這些日子,也如驚弓之鳥,昏暗中驀地見多了個人,當場就出手。
幸好青墨這次學精了,大喊:“少將軍別動手,是青墨。”
陸青庭這才及時收手。
他高興道:“小叔讓我沿途留了記號,沒想到,你居然真的找來的!當初離開得匆忙,小叔怕訊息出了岔子,急著想給宋夫人那邊報個信,我正愁沒辦法,幸好有你。”
青墨瞧著蹲在角落裏,麵對著牆壁,抱著紅木匣子晃啊晃,已經失了神智的陸九淵,一陣憂心:
“主人他這是……”
陸青庭:“不用擔心,大概是這一路被我們用了太多草藥,毒性複雜,以毒攻毒,傷了腦子,偶爾會瘋一瘋,一會兒就好了。”
周婉儀急死了,他真是個實心的,怎麼能什麼都說呢?
她趕緊衝過來,捂住他的嘴,解釋道:
“嗬嗬嗬,你可別聽他瞎說,他什麼都不懂,我們就是尋了些解毒的草藥給太傅壓製毒性,好幾次僥倖救了他的命呢。”
青墨客氣道:“哦……,原來周小姐還懂藥理,真是難得。”
心裏罵:你們狗膽包天了,敢給主人亂吃東西!
但一想,這倆十幾歲的熊孩子,長這麼大,連風浪都沒見過幾分,就能帶著主人一路躲避追殺,活著走到照見山,已實屬不易,也不好再多加責怪了。
希望上了照見山,見了師娘婆婆,還有救。
三人正說著,忽然聽見角落裏,陸九淵沉沉喚道:
“青墨,過來。”
“是。”青墨便要過去。
但一下子被陸青庭和周婉儀給一人一條胳膊攔住了。
兩人不說話,但腦袋搖得像撥浪鼓。
陸青庭小聲兒:“小心。”
周婉儀瞪大眼睛:“他吃人。”
青墨:……
他有了點心理準備,推開兩人的手,壯著膽子,走了過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