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憐急促的呼吸,便慢慢地,慢慢地安穩了下來。
但手,依然緊緊抓著他的指尖不肯放開。
裴宴辰看了眼兩人握在一起的手,思緒掙紮了一下,隱忍地將目光看向別處。
他安靜坐在床邊的凳上,一動不動。
直到門開了,裴夢卿回來了。
裴宴辰匆忙將手收了回來,端正坐好,彷彿什麼都沒發生。
裴夢卿端著盆水:“哥,你出去,我給小憐擦擦身子。”
說著,又看了一眼她哥:“看你坐得筆直,跟個和尚似的,累不累?”
裴宴辰沒說話,站起身,利落出去了。
裴夢卿還奇怪了,嘀咕一下:“生氣了?又哪兒惹他了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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此時的君山城中,情勢已經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。
因為有陸延康的十萬騎兵的支援,加上城內十三萬龍驤騎的呼應,六大世家的十五萬烏合之眾,轉眼間便土崩瓦解。
新帝石丁峰已經改名高丁峰,於高昌霖靈前繼位,皇袍加身。
生母原秦國夫人衛楚嬌,奉為永安太後。
陸太後被尊奉為壽德昭聖太後。
陸九淵隻用了幾日時間,便徹底平息了這場叛亂。
而其中的始作俑者,白羽夫人也被生擒活捉。
唯獨秦嘯,始終不知去向。
此時,皇城高高的城樓上,左邊懸著邱白羽,右邊吊著阿舍月。
陸九淵高坐城樓上,坐等大魚上鉤。
陸青庭有點擔心:“小叔,秦嘯萬一不來怎麼辦?”
陸九淵看著茶盞中打轉兒的一片茶葉,“一定會來。”
他又囑咐陸青庭:“記著,待會兒他若救邱白羽,就放他生路。他若救阿舍月,就立刻射殺!”
陸青庭有點不解。
陸延康站在一旁,敲他腦袋:
“笨!如果他救他娘,說明他還有人性,並且再也無心相爭,你小叔就念他那日放了你小嬸一條生路的份上,也還他一條命。”
陸青庭想了想,“哦,我明白了,可若是他救阿舍月,就說明他還要依附東蠻王,今日若是走了,將來勢必帶著蠻人捲土重來!”
提起宋憐,陸九淵有點對眼前的事心不在焉,“青墨,她到哪兒了?”
正在城頭上往下看的青墨趕緊回話:“這會兒應該快到觀潮山了。隻是一直昏迷不醒,但用了女王的葯,又有裴姑娘守著,說是狀況已經一日比一日好了。”
他沒敢說孩子的事。
陸九淵垂下眼簾,也沒問。
孩子有沒有,都不重要,重要的是她沒事。
“等這邊安定了,我親自去把她接回來。”他聲音很低。
想著她受了那麼多苦,不知若是醒時得知,孩子沒了,不知道會哭成什麼樣子。
這種時候,他不能在她身邊……
陸九淵的手,攥緊椅子的扶手,手背上青筋暴起。
正這時,陸青庭眼尖,一眼看見下麵,道:“來了!”
秦嘯一人一馬,孤身出現在皇城之下。
被吊在城樓上的邱白羽立刻破口大罵:
“叛徒!還愣著幹什麼?動手!”
阿舍月也掙紮著喊道:“龍池!你快走!別管我!”
秦嘯低著頭,沒說話,一動不動。
陸九淵忽然沒心思玩這種貓抓耗子的遊戲了。
他站起身,搭了一下陸延康的肩膀,“這裏交給你了。”
接連數日不眠不休,他想找個地方靜靜。
陸延康早就看著秦嘯不順眼,立刻興奮地摩拳擦掌,“好嘞!看我玩死他!”
……
陸九淵回府,把自己一個人關在燭龍台,坐在宋憐每日喜歡坐著的花窗下,看她綉了一半的綉片,看她慣用的茶盞,看她擱在窗下,未來得及收起的書。
攤開的那一頁,沒有任何批註。
這不是她的風格。
她根本就沒看書,她在裝樣子!
她早就安排好了!
她早就豁出自己和孩子的命了!
可卻偏偏假裝爭風吃醋,帶偏了他的注意力!
他一直一直一直都在以為,她是在因為那六個女人跟他賭氣,因為南越女王在跟她鬧脾氣。
也一直以為,她每天都會在燭龍台乖乖地等他回來。
不管他回來得多晚,她都會在。
可卻遠遠沒想到,她要弒君!
她一個小小女子,手無縛雞之力,卻要弒君!
陸九淵胸腔裡一股無名火,哀慟奔湧,卻無處發泄。
她到後來那幾日,都已經懶得修飾自己了。
他一直在忙著部署外麵,準備應對六家的謀反,卻隻以為她在使心機,想仗著美貌,素麵朝天,與人一爭風頭。
卻不知,她早已抱了死誌,舍了這副皮囊!
“小憐,小憐……”
陸九淵目光無助地將這間她住了時間不長的屋子,一眼望過去。
空空蕩蕩,人去樓空。
卻彷彿處處都是她的影子,她的一顰一笑。
從前,燭龍台隻是他偶爾回來睡覺的地方。
可自從她來了,纔有了生機,纔像個家。
他們兩個的家。
但是現在,又都什麼都沒了。
陸九淵目光落在宋憐的妝枱上,靜了許久,忽然神經質地跳下窗前軟榻,踉蹌幾步,衝過去,瘋了一樣,一個一個開啟她妝枱的抽屜。
果然!
她永遠會把最重要的東西藏在同一個地方。
最下麵的抽屜裡,藏著個紅木匣子。
吾夫親啟!
陸九淵想動手撕下火漆封住的紙。
可剛剛碰到又停住了。
嗬,她以為自己要死了,給他留遺書呢!
他偏不看!
他隻要不看,她便不會死!
他一定要親自把她接回來,讓她自己將這匣子開啟,一個字一個字念給他聽!
但是,他又好想她,好想她。
想她每一分音容笑貌,想得要發瘋了!
正這時,青墨突然氣喘籲籲闖了進來,“主……主人!”
陸九淵立刻將那紅木匣子寶貝一樣抱在懷裏,端正神情:
“何事?”
青墨:“主人,老太爺來了!還帶了諸位叔爺,以及……以及十二州各一小支兵馬,十三路軍湊在一起,差不多二十餘萬。說是聽說主人有難,特地趕來馳援。”
陸九淵眉頭猛地蹙了一下,“我又沒請他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