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等著她罵他呢。
可宋憐卻目光忽略過他,彷彿沒看見。
他伸手,想用指尖撫她眼尾淚痕,欣賞他的戰績。
“小憐,真生氣了?我昨晚喝得有點多。要不,我給你欺負回來?”
宋憐隻是將臉避開,淡淡的,“我明白的,九郎昨晚隻是酒逢知己千杯少。”
陸九淵:……
他看著她起身,沒有急著更衣梳妝,反而給他精心挑了好幾身衣裳:
“來瞧瞧,這幾身,哪套能讓你不在女王麵前輸了氣勢?”
陸九淵覺得這是不好哄了。
他氣得想笑,“你把我收拾得跟個花孔雀似得做什麼?”
他不挑。
宋憐就幫他挑了。
“就雪青色這一身吧。自從縫好了,也沒幾次機會穿,眼看著天兒就暖和了。”
他這樣的身份,今年的冬衣,自然不會留著明年穿。
明年,他還會有新的冬衣。
宋憐輕撫領口自己一針一線綉好的雲紋。
繡的時候,一直在想他穿上時的模樣。
然而,此一時,彼一時。
等春風吹過,這件衣裳便可以丟了。
她親手伺候陸九淵更衣,不說話。
他便也不敢再說什麼,生怕一開口又惹她生氣。
隻好目光一直隨著她的身影前前後後忙碌,一寸不離,像個犯了錯的大孩子。
可宋憐則隻專註手裏的事,與他並無眼神交集。
怕一抬頭,撞上他的目光,便又會動搖已經下定的決心。
她將他從頭到腳,仔仔細細收拾地一絲不苟,又望向鏡中的一雙人影。
他錦衣玉帶,人如瓊瑤玉樹。
而她還沒梳妝,隻隨意裹著寢衣,散著長發,消瘦,又憔悴,站在他身邊……
嗬,這樣的不般配。
“小憐……”陸九淵在鏡中看見她的神情,不似平時與他賭氣的模樣,伸手想捉住她的手。
但宋憐輕輕避開了,“我去梳妝。”
陸九淵的手,便空落落地停在原地。
旋即,人又快步跟了過去。
她更衣,他跟在她身後。
她梳妝,他站在她身後。
她走到哪,他就跟到哪兒。
但宋憐一直不太理睬他。
兩人出門時,宋憐依舊是昨天那一身淡藍色的素凈衣裙,不施粉黛,簡單的髮髻,簪了一支白玉簪。
她從沒有過兩天都穿同一身衣裳的時候。
陸九淵隻好道:“小憐天生麗質,淡妝濃抹,不管怎麼樣都好看。”
宋憐垂著眼眸,沒說什麼。
馬車去了皇宮後的北山禦苑。
山下一條河,河邊是皇家行獵之所。
宋憐下車,見河邊已經用輕紗帳搭了遮陽的涼亭,下麵擺了桌椅酒水瓜果。
周圍守衛林立。
外圍,是大批龍驤騎警戒。
而涼亭周圍,則是南越打扮的武士和婢女。
但是,未見殷月明。
她與陸九淵道:“女王陛下呢?”
“興許跟人跑了。”陸九淵徑直進了涼亭,亭中小桌上,擺了兩隻用過的茶盞。
他挑了沒人的那邊坐下,招呼宋憐坐在自己身邊,又親手給兩人都斟了茶。
宋憐見他如此隨意,心知該是已經與女王十分熟稔了。
畢竟他才十**歲的時候,他們就認識了。
女王見過他少年時最恣意,最無拘無束的模樣。
她坐在他身邊,神情淡薄,目光落在他擱在膝上的手上。
骨節分明,修長白凈的手,煞是好看。
就如他這個人。
有些滋味,嘗過就夠了,若企圖一直佔有,卻是奢望。
不過一隻風箏,能握住自己的線就很好。
陸九淵一隻手端著茶盞,瞧了她一眼,順著她的目光,見她正愣愣看自己的另一隻手。
於是,便把那隻手擱在她腿上去了。
宋憐抬頭看他:???
陸九淵:“你不是喜歡看嗎?給你看。”
宋憐:……
這時,遠處傳來一陣馬蹄聲。
周圍等候伺候的南越婢女訓練有素迎了過去,“陛下回來了。”
陸九淵繼續悠哉喝他的茶,並沒什麼反應。
宋憐循著馬蹄聲,遠遠兩人兩騎,一男一女,挎著弓,打獵回來了。
再近些,一眼看見那男的,一襲白衣,翩然馬上,居然是裴宴辰。
而女的,則一身……額……什麼打扮?
此時還沒出正月,雖然已經颳了春風,天氣依然乍暖還寒,諸人皆還穿著冬衣。
可殷月明卻上身隻穿了件短小的錦緞裹胸,不但坦露著肩膀和手臂,而且還露著勁瘦的腰臍。
下麵,低胯穿了條緊裹著臀部的短裙,露著一雙長腿,腳蹬一雙皮靴。
她來到涼亭下,長腿一揚,從馬頭上跨過,利落颯爽躍下,隨手將鞭子丟給前來恭迎的婢女,朝亭子走來。
她一身被南越的日光曬得古銅色的麵板,從頭到腳,每一寸麵板都泛著金色的光澤。
關鍵是那身上的線條,雖然是一副女子的纖細骨骼,可肌肉的線條,卻堪比男人勁實強悍。
彷彿那一身的麵板和肌肉,纔是她真正的衣裳和盔甲。
而上下兩片少得可憐的布,不過是個裝飾。
宋憐第一次見到女子,居然在大庭廣眾之下這樣穿衣,神色有些複雜,卻又不敢妄加評論。
陸九淵一副早知你會如此的模樣,看了她一眼,輕輕笑了一聲,“這就是你聽聞的那個風采絕世的南越女王。”
宋憐的確是在太意外了,隻好道:“我隻是覺得,她好強壯,居然不覺得冷……”
她規規矩矩坐著,內心大受震撼。
女子,居然可以這樣肆意地展露自己的身體麼?
女子的身體,居然也可以有另一種充滿力量的美!
殷月明進了亭子,裴宴辰跟隨其後。
宋憐起身,見過女王陛下。
殷月明見她如此柔軟素凈,也覺得有些意外。
她不是第一次來大雍,昨夜宮宴也見識過了。
大雍的女人,是何等的熱衷於往臉上糊膩子,又是何等地不厭其煩,穿得一層又一層,恨不得將家裏的棉被裹在身上。
可眼前這個,卻乾乾淨淨,瞧著也算不討厭。
“你就是陸小九那個小媳婦?”女王在她身邊坐下,並沒有挨著陸九淵。
她穿著短裙和皮靴,雙腿卻像男人一樣金刀大馬地分著。
宋憐表麵恭順平靜,但內心狂瀾洶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