陸九淵就過去了。
宋憐抬起那條沒扭傷的腿,一腳踹他胸口。
結果被他抬手就給捉住,摘了鞋,送到腰後盤上,順勢俯身,又將她給推倒了下去。
“昌霖那小兔崽子沒安好心,明天不管他用什麼由子,你都不要進宮。萬不得已,動手也無妨。”
宋憐捧著他的帥臉,用力夾得變形:“我~~~知~~~道~~~了~~~~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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次日,上元節。
一大早,就街頭巷尾張燈結綵,喜氣洋洋。
宋憐梳妝後,就吩咐如意:“你親自去遞個訊息給周姑娘,就說我今日要在朱雀大街的玉蕊茶樓見母親和舅父,春風園的牡丹會就不去了。”
說著,又將一隻用火漆封了信箋交給她,“這個,讓婉儀親自拆了看。”
如意拿了信箋,領命去了。
明葯剛好進來。
“夫人,人手都安排好了。隻是,你怎麼知道刺殺你的人一定會改去玉蕊茶樓?”
宋憐倚在窗下,指背墊著下頜,望著盛開的梅花:
“因為周婉儀身邊的小丫鬟,是個壞的。”
……
秦家別院裏,邱白羽的臥房裏,傳出陣陣鞭子聲。
她晨起還沒梳妝,穿著寢衣,散著長發,就先將兒子叫了過來,不由分說,先抽一頓鞭子。
秦嘯跪著,雙手擱在膝上,老老實實受著。
秦靜微被秦清致偷偷弄走,破壞了秦家的全盤計劃。
邱白羽已經沒有更多女兒了,如今隻能從族中再尋合適的人選。
可旁人的女兒,自是遠不比她自己生,自己養大的容易駕馭。
況且,人家也有自己的娘。
她這一步錯,步步都棋差一著!
這口氣,邱白羽不能進宮去與皇後尋,就將一肚子的火都撒在了秦嘯身上,每日都要狠狠將人抽一頓。
她保養得好,豐腴且麵板白膩,如少女一般,今日打夠了,累得嬌喘籲籲,才扔了鞭子,嗬斥秦嘯道:
“今天的事,你不準再插手。若再被我知道你橫加阻撓,壞我計劃,當心我親手挖了你的眼珠子。”
秦嘯跪在地上,碧藍色的右眼掩在頭髮後,如受了刺激般突地一眯。
膝上的手,不禁抓緊了袍子。
挖了他的眼珠子!
這一話,他聽了二十多年,怕了二十多年。
如今明知是恐嚇,卻仍然無法抗拒那種恐懼。
每次聽見這話,他都彷彿回到幼年時,看到小小的自己,又臟又瘦,與衣不蔽體的母親一道,被鎖在羊棚裡。
他無處可去,無處可逃,什麼力氣都沒有,任人毆打咒罵,可卻從來不準哭。
因為哭,會死。
別人的孩子,四五歲時,還在娘親懷裏撒嬌。
可他,卻已經要學會在自己的母親手裏如何活下去。
每次被人用大手拎著扔出去,或是一腳踢出去。
他就能聽見母親在羊棚裡被人蹂躪的聲音。
每次,都是不同的男人。
每天,都會有路過的男人臨時興起,進進出出。
有時候,他們也不會避忌他在旁邊。
在他們眼裏,他跟一頭小牲畜崽子沒什麼區別。
若是高興了,或許會賞他一口吃的。
若是不高興了,會像踢一條野狗一樣踢他一腳。
他們連弄死他,都懶得動手。
直到有一日,那個滿頭金髮,生了一雙碧眼,與蠻人截然不同的男人,忽然來了。
他將他們母子接了出去,給他們換了錦衣玉食。
母親像著了魔一樣,抱著那個男人的腿,央求他,用生硬的吞火羅語與他千般發誓,萬般保證,說她真的會聽話,求他不要再拋棄她。
可那男人卻說,大雍的軍隊打過來了,蠻人輸了。
如果蠻人被滅,他就再也沒有復辟的希望了。
所以,他現在需要幫蠻人弄到足夠求和的籌碼。
母親和他,算是其中一個。
她現在可以帶著她生的崽子,回大雍去了。
可是母親瘋了一樣哀求,說什麼都不肯走。
她說,她已經失了貞潔,又生了這個野種,回去在夫家根本沒有立足之地,隻有死路一條。
但那個男人耐心安撫她,還告訴她,隻要她聽他的話,按他說的去做,就可以重拾榮華富貴。
總有一日,待他奪回王位,就一定會接她回去,讓她做黃金城的女主人。
於是,母親為了那個她從來沒見過的黃金城,替一個流亡蠻部的吞火羅太子,苦苦熬了二十多年。
她與丈夫又生了三個女兒。
同時也生生將她的親生兒子,訓練成了一個彷彿不懂得疼痛是什麼的怪物……
這時,平素跟在秦嘯身邊的少年笙兒進來。
“夫人,周婉儀身邊的婢女傳了訊息過來,說宋憐今日不去看牡丹了,改在玉蕊茶樓見她娘和那個舅父。”
邱白羽坐在妝枱前,對鏡撫摸自己的臉,擔心昨夜睡得不好,又老了一分。
她抬眸,想了想,“那就將我們的人安排去玉蕊茶樓。那個賤人屢屢壞我的大事,我今日必叫她看不見明天的太陽。”
笙兒看了一眼還跪在地上的秦嘯。
秦嘯點了一下頭。
笙兒便去辦了。
邱白羽哼了一聲,“他們倒是被你訓得認了主了?”
言語之間,十分不是滋味。
秦嘯平靜道:“他們真正的主人,永遠都是母親您。”
邱白羽這才舒坦了點,對著鏡子,左右欣賞自己。
“嘯兒,你說,娘今天美不美?”
秦嘯沒抬頭,應付道:“娘是這世上最美的女人。”
這句話,他從小說到大,每天都要說一遍。
邱白羽突然啪地拍了桌子,“你都沒看我!”
秦嘯又隻能抬起頭來,從鏡中望向那張美艷,卻最令他恐懼的臉,麻木道:
“娘是這世上最美的女人。”
邱白羽終於滿了,開始調胭脂,不再理他。
秦嘯跪了一會兒,聽見母親哼起蠻人女子思念情郎的小調,知她心情不錯,已經不再需要他了,便悄悄起身,退了出去。
到了外麵,早春的陽光落在身上。
他閉著眼,靜靜站了一會兒。
彷彿陽光可以驅散他從母親房中沾染到的,那股頹敗腐爛得令人作嘔的香味。
待到再睜眼,秦嘯微微一笑。
宋憐敢將戰場從春風園換到玉蕊茶樓,必是已經勝券在握。
母親到底還是太不瞭解自己的對手了。
不過今天,他不太想幫她。
她說了,不準他插手的。
他便不插手了。
……
兩個時辰後,玉蕊茶樓對麵的酒樓,二樓雅間的窗戶,被人用指尖推開一個縫兒。
宋憐站在窗邊,向對麵望去。
一切都風平浪靜。
她身後,站著林默白跟衛楚儀。
林默白垂著兩手,沒有吱聲。
衛楚儀侷促地扭著手裏的帕子。
她的女兒,死地歸來,一窩端了宋家,親手處死了老太君,又改了困了宋家所有女子一輩子的宋家規矩。
宋憐早就不是當初那個被人搶了珊瑚釵,就隻能戴著三兩銀子的珠花見人,受盡委屈,也不敢吱一聲的小窩囊。
不再是那個偷偷摸摸,與人紅杏出牆,被她娘揪著耳朵根子罵的不爭氣的小廢物。
更不是那個隨便誰都可以懟上幾句,拿捏幾下,是死是活都要任由別人擺佈安排的小可憐。
衛楚儀尷尬道:“小憐啊,你終於有空見我們了哈?”
但是宋憐站在窗前,並沒回頭,隻道:
“你的女兒小憐已經在宋家祠堂裡被人勒死了,埋了。現在,叫我宋夫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