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從容道:“我什麼後果還不知道。但是,阿舍月敢一而再,再而三動我的人,後果已經寫在她臉上了。”
秦嘯笑了一下,“東西蠻王已經陳兵邊境,相信太傅昨晚已經收到了軍報。以大雍目前的實力,沒有能力同時麵對西域和北蠻的同時夾擊。”
“正好,六大世家也都在趕來京城的路上。到底該怎麼做,相信在二月大朝會上,太傅大人會給所有人一個聰明的決斷。”
他既是為了昨晚的事,來警告陸九淵的。
也是來耀武揚威的。
陸九淵向後靠向椅背,兩條腿故意對著宋憐,坐得端方舒坦:
“你覺得你還能活著走出我這金徵台麼?”
秦嘯轉身就往外走:
“太傅府實在太大,幸好我來時擔心迷了路,專門交代過,若我一炷香的時辰後還沒出去,就會有人專門去給國太夫人請安。”
陸九淵眼角微不可察地一跳,沒再說什麼。
放秦嘯走了。
他低頭,看桌子底下的宋憐,眼底是強行壓抑的暴怒的光。
宋憐從桌子底下鑽出來,軟軟倚進他懷裏,看著他背後的金漆圍屏。
“這龍車攬日圖,真好看。”
她用手指,挑了一綹他的長發,在指尖兒繞著圈兒。
“天下六大世家齊聚。攬六龍,掛扶桑。我九郎,就是那驅趕龍車之人。”
陸九淵眼底被激怒的暗光黑沉,不語。
她香香地在他臉上親了一下,“阿舍月現在使臣身份,你不方便動她。我來。”
“剛好,明葯已經回來了,我今晚就去邀月樓。”
-
這晚,臨近正月十五,天上的月亮已經很明很大。
可是,暗城裏的人,是看不見月光的。
一乘紅色的轎輦,緩緩停在邀月樓前。
宋憐給明葯扶著走下來。
因為腳踝還不靈便,便又額外拄了隻錯金花的手杖。
她進樓時,樓中喧嘩頓時戛然而止。
上六層,下三層,所有目光,全部投了過來。
宋憐身邊人不多,除了明葯,殺豬婆,灰道士,張春花,隻有幾個當初從陸九淵的鞭子底下救下來的人,以及數名曾經一道劫法場的女子。
她推開明葯的手,有些吃力地往前走了幾步,站到邀月樓中央。
“昨天的事,想必大夥兒都已經聽說了。與我隨行的幾個弟兄,都死了。”
她目光環視所有人,聲音又高了三分:“殺他們的,是西域高手,是蠻人!”
此言一出,樓中一陣躁動。
宋憐給了他們議論的時間,等了一會兒,又接著道:
“我大雍國土,君山城中,如今被異族橫行,為所欲為,是可忍,孰不可忍!”
樓中的人,開始竊竊私語,有人義憤填膺。
但他們到底是見不得光的人,空有熱血,也不得施展。
況且,異族橫行,皇帝不管,官府不管,卻叫他們這些三教九流來管,莫不是天大的諷刺。
宋憐拄著手杖,走到一樓的樓梯下。
“後天上元佳節,春風園有一場千朵牡丹盛會,到時候會有人要我的命。”
話音方落,站在她身後的張春花頓時攥緊了拳頭。
宋憐環顧整座樓,對所有人繼續道:“我本想躲起來,避過此劫。”
“但是,他們步步緊逼。我的腳,大家也看到了,今日還能站在這裏,全靠僥倖。然而,這一切,隻是開始!”
“我若不反擊,他們就會越來越囂張,越來越不將我大雍放在眼裏。”
“昨日是我,今日是他,明日是誰,後日,或許就是所有人!!!”
她明眸圓瞪,小小女子,呼聲朗朗。
“我不強求哪個捨身赴死,但敵強我弱,敵暗我明,需有義士與我並肩!”
她不用人攙扶,拄著手杖,艱難登上樓梯。
第一層,是當初營救張春花後,被他們主動讓出來的。
此刻沒人攙扶,宋憐咬著牙,自己一步一步,走了上去。
但是,接著,她還要走上第二層,第三層,第四層。
因為,人站在低處,說話是沒有力量的。
然而,當她的腳邁上二樓的樓梯時,麵前便有一把兵器攔住了去路。
宋憐沒動。
明葯拔刀,當地一聲,將那僧鏟開啟。
殺豬婆也唰地從後腰拔出兩把殺豬刀。
後麵,灰道士拂塵一甩,相隨眾人,紛紛亮出兵器。
那攔路的大和尚見狀,隻能退後一步。
宋憐繼續抬步,上了第二級,第三級台階。
然而,狼群中的地位,不是靠講道理贏來的。
是用爪牙撕咬出來的。
站在上麵的人不服,“宋夫人想過去,得先問過我們兄弟。”
明葯二話不說,第一個動手。
所有人一起上。
一時之間,叮叮噹噹,刀兵相見,開打!
有人受傷,有人被從樓梯上直接扔下去。
有人趁火打劫,有人虛張聲勢,有人逆流而上。
宋憐拄著手杖,在眾人護送下,目視上方,一步一步,向上走去。
二層,三層,四層。
不斷有人被打倒,又不斷有新的對手湧了過來。
越往上,對手就越強。
每前進一步,都萬分艱辛。
終於,一個時辰後,宋憐站到了四樓的憑欄前,身邊眾人,都已經氣喘籲籲,全身傷痕纍纍。
這裏,應該差不多了。
她向下俯視,聲音依舊堅定不移:“剛才的話,我再說一遍!”
“大雍國土之上,異族橫行,是可忍,孰不可忍。”
“後天,正月十五上元節,可有義士與我並肩——?!!”
現在,開始有人陸陸續續站了出來。
一個兩個,十個二十個,三十個,五十個……
宋憐滿意,與明葯相視一笑。
再回頭,看向通向第五層的樓梯。
站在那上麵的人,自動讓開了一條路……
-
第二天,裴宴辰應約而來。
順便還帶著裴夢卿一起。
人一露麵,就見震鑠橫刀劈來。
陸九淵那天晚上的架沒打完,今天非要先分出勝負才能談正經事。
於是,兩人在太傅府裡拆房子,飛上飛下,驚天動地,打了幾百個回合。
宋憐與裴夢卿坐在亭子裏,剝著花生,從秦靜微適應地如何,聊到今年春天京城最流行什麼樣的珠花,就是不理那兩條咬瘋了的狗。
等了個把時辰,好不容易打完了,那倆人才酣暢淋漓地大笑,一前一後回來。
陸九淵將刀橫在桌上,搶過宋憐手裏的茶盞一口乾了,迫不及待跟她炫耀:
“娘子,你夫君我又贏了他了。”
裴宴辰在他旁邊坐下,自己倒水,順便用蠻語說了一句:“操你娘。”
宋憐:……
陸九淵聽不懂。
但是他知道,宋憐懂。
他眯著眼,就猜裴宴辰沒好話,湊到宋憐旁邊:“他說什麼?”
宋憐:“咳,他說,算你走運……”
說完,瞅著裴宴辰:嗬嗬嗬……
裴宴辰何等敏銳的人,一秒捕捉到她的表情。
他沒抬頭,瞅著手裏的茶杯,稍微一琢磨,就知那句蠻語必定不是什麼好話。
但他也不揭穿,低著頭,笑著無奈搖了搖頭。
現在,他跟某人,有兩個共同的秘密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