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憐猛地意識到自己剛才喊錯了話,急得差點站起來。
可又不能在外人麵前露了短處,便假裝什麼都沒發生。
“你怎麼回來了?”她倚著榻上小桌,也不正眼看楊逸。
但分明察覺到,一別半年,他的舉手投足之間,已經與從前天差地別。
到底是做了駙馬的人。
耳邊有個金尊玉貴的公主諄諄教誨,耳提麵命。
他又那般絕頂聰明。
隻要他肯聽,想改,摒棄身上那股子寒門的小家子氣,隻是朝夕之間的事。
宋憐淡淡抿唇笑了一下。
楊逸也在用目光飛快將宋憐打量了一番。
半年不見,她已經不是那個事事委屈,謹小慎微的小女子。
更不是逼急了才咬人一口的小兔子。
她如今坐的雕花窗下的主位,是陸九淵平常裡坐的地方。
那一身金玉,從頭到腳,看似日常燕居,卻足見人已養得甚是嬌貴。
楊逸:“見你果然還好好活著,我就放心了。你不知我從嶺南迴來這一路,是什麼心情。”
宋憐神色淡薄,並不領情:
“不是說三年麼?怎麼提前回來了?”
楊逸也不用她請,自顧自尋了個椅子坐下。
但是沒有坐到她對麵。
那個位置,不該是他坐的。
他坦誠道:“我在嶺南小有功績,皇上身邊正是用人之際,便要破格將我調回京中任用,我本不想回來,怕你見我生厭。”
話說到這裏,他沒立刻說下去。
房中寂靜了一會兒。
他才接著道:“但是我聽說,你死了,義父也放手了朝堂……”
聲音裡,有一點哽咽。
楊逸喉間動了一下,“我知你一個敢隻身去火吐魯的女人,沒那麼容易坐個馬車出門就死了。所以我回京……,其實是想查清楚你的死因……”
他說著,又尷尬笑了笑,“可是沒想到,我前腳剛回來沒兩天,還來不及去宋家問你葬在哪兒,為你燒點紙錢,你後腳就自己活著回來了。”
他接著低頭整了整袍子,“你果然是不需要我的。”
宋憐眸光平靜望著他。
夫妻一年,朝夕相對,雖然沒什麼恩愛,但他哪句真,哪句假,她一眼就看得出來。
他雖然談吐氣度已經改了,但寒門的自卑是刻在骨子裏的,輕易改不掉。
眼下能坦誠說出這樣的話,必是用了很大的勇氣。
宋憐死過一次再回來,早就料到這君山城中,真正會為她難過的人不多。
但卻沒想到,楊逸居然會是其中一個。
“誰說不需要了?”宋憐笑了笑,緩和尷尬的氣氛,“此番回京,皇上必有重用。楊大人平步青雲,我也算是朝中有人。”
楊逸卻抬頭堅定道:“義父重用,纔是楊逸真心所求。”
宋憐眸子微微一動,“你不怨他?”
楊逸眉眼清明,“嗬,怨什麼?奪妻之恨麼?”
他有些不自然地將身子換了個姿勢:
“長公主身懷六甲,行動不便,待生產之後,就會與我娘一道回來。我現在居正四品,又身為駙馬。用不了多久,就會父憑子貴,封個世襲侯爵什麼的。這一切都是義父給的,追隨義父,我從沒虧過。”
宋憐便笑了笑。
好一個沒虧過。
她垂著眼簾,擺弄著茶盞。
“既然你也不虧,我也賺了,那咱們倆,前仇舊怨,一筆勾銷,接下來,可以談談如何合作。楊大人審時度勢,自然會做最好的選擇。”
楊逸一雙眸子亮得驚人:“好啊,聰明人之間,沒那麼多廢話。”
這話,正合他意。
接著,又調笑一般地道:
“宋憐,我若早知你這樣聰慧過人,現在你我二人也是舉案齊眉,羨煞旁人了。”
宋憐本不想接他這句,但若不接,對不起他如此犯賤。
她道:“你若是早知道了,還哪兒來的你我舊日夫妻,如今各自飛上枝頭?”
“哈哈哈……!”楊逸拍腿朗聲大笑,“好一個舊日夫妻。看來以後,我要第一個唯義父馬首是瞻,其次,就是你。”
宋憐牽了一下唇角:“大可不必。楊大人以後聽我吩咐就好了。九郎身邊人多,你擠不進去。”
她又道:“明天,他要專門與宋府打一場馬球,你來,用紅帶。”
楊逸心思動了動,“宋府?”
宋憐坦白道:“我與你和離,壞了宋家的規矩,老太君對我用了家法。若不是我娘和舅父暗中相助,你現在可能真的要去我墳前燒點紙錢了。”
楊逸眼中一陣狠光。
他站起身,彈了一下袍子的細褶,“好。如今見你平安歸來,我也放心了。時辰不早,我還有事先走了。”
說著,忽然朝宋憐麵前走了兩步,靠近她,忽然低聲道:
“其實,一頂綠帽子,我跟義父換著戴,也不是不行。”
宋憐抓起茶盞,二話沒說,潑他一臉,“滾!”
楊逸抹了把臉上的茶葉和水,將頭一偏,意氣風發地走了。
宋憐渾身不自在。
她也沒想過,有朝一日,會被楊逸調戲。
……
陸九淵那邊,金殿上剛剛散朝。
太傅今天的表現,把所有人都給整不會了。
什麼都不管。
他就在朝堂上穩穩那麼一坐,看著小皇帝慈愛地笑。
不管高昌霖做出什麼決定,他都笑著點頭,還誇他好寶寶。
皇帝若是問他意下如何。
他就隻道:“皇上已經親政,臣不敢置喙。”
如此一來,把高昌霖弄得心裏更加沒底。
他一麵想君臨天下,揮灑自如。
一麵又餘光裡瞧著陸九淵,總覺得他看著自己的目光,就像在看一塊肥肉,琢磨著到底怎麼烹了纔好吃。
一時之間,滿朝君臣,都猜不出太傅葫蘆裡到底賣的什麼葯。
陸九淵下朝,就見太後身邊的祿公公在殿外候著。
“娘娘找大人有急事。”祿公公哈腰恭請。
陸九淵自從昨日回來,就一直馬不停蹄。
這會兒又去了鳳安宮。
陸太後一見他,立刻屏退左右。
陸九淵就知道沒好事。
“說吧,什麼事。”他坐下,揉著腦仁,有些困頓。
陸太後走到他近前,低聲:“皇後有孕了。”
陸九淵拿開摁在額角的手指,意外道:“還挺快。”
太後又咬牙切齒道:“小兔崽子不舉。”
陸九淵:……!!!!!
他頓時不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