直到婢女敲了門,來送昨夜漿洗過的衣裳,兩人瞧著時辰實在不早了,才你幫我穿一件,我幫你穿一件,穿到一半,又要抱在一起親啊親,磨磨,蹭蹭,總算穿好了。
宋憐又吩咐婢女去東院打聽過,知道那邊昨夜後來沒有再哭鬧,這才放心。
她將已經漿洗好的那身粗布衣裙折整齊,準備帶回京城。
這身裙子,會讓她想起宋晚玉被斬首的那一刻。
讓她時刻不忘,自己要做什麼。
更提醒自己,不要被權利富貴迷了眼,糊了心。
陸九淵瞧了一眼,也沒說什麼。
待終於,終於,終於收拾整齊了,用過朝食,陸九淵還對畫眉這件事有執念,又把宋憐抓住,抱在懷裏,哄她:
“再試一次。”
“不要了,你畫的好難看!”宋憐推他。
“乖,聽話,別動,最後一次。”
他正專註畫著,說正事的時辰已經到了,青墨從外麵引了許多人進來拜見。
房間不大,外間很快站得滿滿當當。
但是,裏麵沒動靜。
隔著絲絨帳,大夥兒都隱約能看見裏麵的影子,主人在抱著個女子,認真畫眉。
有人有點急,咳了一聲。
青墨趕緊示意噤聲。
皺眉瞪眼,無聲嗬斥。
沒規矩,咳什麼咳,咳得主人手抖,給夫人畫歪了怎麼辦?
終於,陸九淵這次畫好了。
他身子後傾,仔細端詳自己的傑作。
“遠山眉映橫波臉,臉波橫映眉山遠。好。”
宋憐掐他帥臉,悄聲嗔他:“外麵好多人。”
陸九淵卻大大方方,“我給自己夫人畫眉,犯了哪家天條了?”
他放開宋憐,站起身,掀了幔帳出去。
外麵眾人,立刻呼啦啦全部膝蓋撞地,齊聲山呼:“王!”
都是暗城的人。
但,宋憐在帳後,忽然想到昨晚,陸九淵跪在她跟前扮大狗,也“汪汪”叫來著。
沒忍住,極輕極輕地笑出了聲兒。
還是被陸九淵聽見了。
他回頭看了她一眼,嗔著與她笑了一下。
之後,落座。
“都起來。今日叫你們來,是有件事要辦。具體如何安排,我夫人宋憐會與各位安排。”
他招手。
宋憐從裏麵掀開幔帳出來。
她這不是第一次見暗城的江湖黑道人物,已經從容淡定了許多。
況且今日來的,也都不是什麼大人物。
“原來是夫人啊!見過夫人!哈哈哈哈……”滿屋子大笑,一片恭喜之聲。
夫人真好看。
夫人看起來很小啊。
但是夫人的胸可不小。
哈哈哈……!
江湖人,沒什麼教養,亂鬨哄的。
他們中大多數人,今天也是第一次有資格這麼近距離站在玉鉤王麵前,又能有幸見到夫人,實在是興奮得很。
陸九淵等他們笑完,“在此之前,我有幾句話要交代。”
眾人立刻整肅站好,“主人儘管吩咐。”
陸九淵:“第一,小憐年紀小,第一次行走江湖,諸位按資歷,都是她的前輩,要多體諒她,莫要嚇著她。”
這句話的意思就是,你們別當她是無知少女就欺負她。
眾人紛紛互相看了一眼,俯首稱是。
“第二,”陸九淵接著道:“她的話就是我的話,任務無論成敗,結果我都會替她兜著,所以,我要求諸位,對她唯命是從。”
眾人也道:“有主人這句話,我等自然不敢違逆。”
陸九淵點頭,“第三,小憐不會武功,所以你們要保證她絕對安全,這三件,有誰不能做到的,現在可以出去。”
這第三條,眾人互相看了一眼,有人道:“主人,動起手來,刀劍無眼的。”
陸九淵沒說話。
宋憐站在他身邊道:
“諸位今日有資格站在我夫君麵前的,應該都是江湖上有名有姓的人物。宋憐能承蒙諸位扶持,三生有幸。但若是有哪位連我一個弱質女流也無法保護,恐怕也隻是濫竽充數,不如先回去,練個十年八年,再來為我夫君效命。免得回頭被大夥兒笑話。”
她明明最弱,卻非但不怯,還敢反將一軍。
一口一個“我夫君”。
夠陸九淵受用半天。
屋子裏沒人再有異議了。
自然也沒人敢離開。
見場麵鎮了下來,陸九淵起身,“行了,接下來的事,你們說。”
他去了裏麵,坐在絲絨帳後。
宋憐便在他剛才坐過的位置上坐下,將一張輿圖攤在桌上。
“今晚,我們的目標身手不弱,就算諸位一起上,也未必是他的對手,但是,這是你我立功的機會。”
她抬眸,目光掃過在場每個人的表情。
這些人,是青墨專門挑出來的江湖黑道二三流的小人物。
身手不太行,也沒什麼名氣,就算死了也沒人在意,但個個藏著野心,全都夢想著有朝一日,能有資格進入邀月樓。
她知道他們瞧不起她,也信不過她。
畢竟在江湖上混,實力為王。
但是,這是陸九淵給她練手的機會,她一定要好好把握。
有人提出質疑:“夫人既然知道敵我實力相差懸殊,這樣紙上談兵,豈不是送大夥兒去送死?”
宋憐一笑:“我到底是不是紙上談兵,你先試一下就知道了。但是,若試死了,我可不管。”
如此一說,再加上陸九淵始終坐在裏麵聽著,倒的確起到了幾分震懾作用,便也沒人再敢質疑。
接著,宋憐又將所有人分成幾隊,分頭去準備火浣衣、弓箭、火油、風箏線和白琉璃鏡,又詳細要求了數量和時間,有條不紊,思路縝密,極其清晰。
陸九淵坐在裏麵,隔著絲絨帳,對她的計劃和安排,不置一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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入夜後,秦嘯正對著銅鏡,盯著那隻碧藍色的右眼。
身邊少年正用帕子包著冰塊,幫他揉著右邊的額角。
“陸九郎那邊怎麼樣了?”秦嘯問
終年要用雲母遮住這隻眼睛,導致他會經常一側頭痛難忍。
但是在外人麵前,還要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,不能叫人察覺到任何異常。
少年道:“今日午後就出發了。”
秦嘯看著鏡中的自己,五官之中,彷彿依稀能找到秦素雅的影子。
“既然外麵都說陸太傅已經瘋了,那就讓他永遠不用回君山城了。小雅在下麵,若是見到他,一定會很高興。就是不知道,零碎的陸太傅,她拚不拚得起來。”
說完,有病似得,笑了一聲。
朱雀門那晚上夜宴後,秦素雅被帶回秦家別院,隻是關起來,命人好生看管,並未禁足。
但是,她不知怎麼的,半夜居然溜了出來,還摸去了秦嘯房間。
她見她哥還沒睡,房中昏暗,隻燃著一根蠟燭,正對著鏡子發獃,便不管三七二十一,一頭撲過去,在秦嘯懷裏哭著鬧,非要大哥給她的冤屈主持公道。
可幽暗中一抬頭,驚悚地看到秦嘯居然有一隻眼睛是駭人的碧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