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那你怎麼活下來的?”林夕睜大眼睛。
宋憐:“我……,有時候會做活兒跟鄰居大娘換些吃的,有時候去城裏多買些回來擱著。”
她抿著唇,十分艱難道。
原本想著,等這邊的事塵埃落定,她就遠走高飛,換個地方,將銀號裡這些年攢的錢取出來,改名換姓,也可以請人伺候,過上不錯的生活。
卻沒料到,一拖就拖了這麼久。
林夕唇角都跟著抽搐,“你這樣虧待自己,肚子裏的孩子可怎麼辦?難怪會在大街上暈倒。”
宋憐低頭,“我沒想過會有孩子。”
“你男人呢?他怎麼不管你?”林夕有點生氣了。
宋憐沉默。
林夕眸子一軟,便沒再問了。
這是個富家小姐,逃出來的。
她知道了。
她道:“這樣吧,你搬去我那兒住吧,我家也沒有旁人,咱們倆在一起,也有個照應。我給你做飯,你幫我也把我家收拾成這種好看的樣子。”
宋憐其實覺得這個主意不錯
但是,她今天才第一天認識她,不放心,便道:
“讓我想想……”
兩人正說著,院子外麵有人敲門。
是個滿臉喜氣洋洋的大嬸。
宋憐瞧了一眼,一陣頭疼,“又來了。”
“誰啊?你不想見?我幫你去打發了。”林夕走了出去。
那大嬸見她,問道:“衛姑娘不在嗎?我是來提親的。”
林夕:???
大嬸見她一臉疑惑,滿臉堆笑道:“你不認識我?我是這附近有名的媒婆八姑啊,衛姑娘生得好看,性子也好,女紅又好,還有自己的院子,這十裡八村的小夥子,都求著我來說媒。”
林夕回頭看宋憐。
宋憐躲在門裏,露出半張臉,使勁跟她搖頭。
林夕拾了門邊的一根掃帚,杵在地上,叉著腰:
“衛姑娘已經許給我哥了,你走吧,以後再不要來了。”
八姑不信,“沒聽說啊,你哥是誰啊?”
“我哥——”林夕想了想,“我哥就是響徹十裡八村,凶名遠播的鎮山虎,還不快走!”
說著揮了掃帚撅了好大的灰。
八姑被灰撲的灰頭土臉,慌忙退開,連連呸著嘴裏的土。
“行行行!許人就許人了,凶什麼凶!”
林夕三下兩下將人打發了,回頭對宋憐道:
“瞧見沒,你一個女子在外麵生活,就得像我這樣,該凶的時候就要凶,不要事事都說真話,更不要跟誰都講道理。有些人,你越客氣,他們越覺得你好說話,專門逮著你欺負。”
宋憐點點頭,愈發喜歡林夕。
但依然不能完全信任她。
她道:“既然你我都是一個人,若不嫌棄,過幾天就是除夕,你來我家,我們兩個湊在一起守歲。你教我包餃子。”
林夕故作矜持地想了想,“嗯……,也不是不行,不過你家得先買口鍋。”
兩個姑娘湊在一起,咯咯咯地笑出聲。
於是,兩人約好,除夕那日,一早在生藥鋪子門口見,一道去採辦年貨。
之後,林夕臨行又給宋憐留了方子,囑咐她好好服藥,可以強身保胎。
宋憐等她走了,看了眼那藥方,將手撫在小腹上,幾經糾結,最後,將方子收起來。
這個孩子,完全在計劃之外。
她還沒想好要不要留下來。
第二天,她還是得進城去。
昨天的綉片沒交成,買炭的錢也沒拿到手。
她把自己裹得嚴實,還好,這次沒有遇到什麼熟人,順利拿到錢,又帶回兩身要補的衣裳,買了幾個饅頭,一點臘肉,再多花了幾個銅板,請人幫忙背了些硬木炭回家。
夜裏,總算煙小了些,她坐在燈下補衣裳。
一件補完,眼睛有些酸,又撐著拿出另一件灰撲撲的。
抖開看了一眼,是件男人的袍子,料子是上好的雲鶴八寶錦,但肩頭被用大力撕了好大一個口子。
她緊了一下鼻子,什麼味兒啊。
酒味,濃烈的各種熏香味,煙草味,男人很久沒洗澡的汗味兒,還有一大股子灰土味,騎過馬的那種馬味兒。
是穿了幾天沒洗了?
她想著,若是這麼亂七八糟的補好,交差,必是說不過去。
於是又好心把衣裳給洗了。
結果第二天衣裳晾乾,再在日光下一看,好傢夥,原來不是灰袍子,是件玉色的。
是穿了多久能穿那麼臟。
宋憐搖頭,用同色的線,縫補破處,將織錦的紋樣重新對好,不叫看出破綻,再熨帖整齊,才摺好,進城去,交了差事。
綉坊的掌櫃收了兩件衣裳,開啟看了一眼,便不停讚歎:
“衛姑娘不但活兒做好的好,人也心細,經你手的東西,我那些個主顧,都讚不絕口。”
宋憐便頷首點頭謝過,等著給錢。
掌櫃又道:“對了,昨天你走後,又有人來定你的綉片,我怕你過年沒空,也沒敢接,說得問問你。”
宋憐道:“有勞您想得周到,暫時不接了,最近身子不太好,要歇一歇。”
她領了錢,從綉坊出來,數著自己粗布錢袋裏的碎銀子和銅板。
這是她認認真真,靠自己努力掙的錢。
應該夠過年了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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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晚,著過大火的郡守府廢墟上,琴聲寂寥,如牆後的花,籠中的鳥。
秦嘯指尖按弦,彈的是沒人聽過的曲子,《兩不識》。
新任郡守收著兩手,微躬著身子,從旁陪著,手足無措,不理解相爺為何如此觸景生情。
當初,這裏出事後,他走馬上任第一件事就是保持火場原封不動,又將那兩副燒焦的屍體入殮封存。
如今兩個月過去了,屍體已經什麼都驗不出來了,相爺來了,還要親自看上一眼。
之後,就在這廢墟上,對著那火場,反反覆復撫琴,從午後直到黃昏。
這時,有人過來稟報:“大人,宋晚玉帶到。”
秦嘯垂眸專註撫琴,指尖不停,隻冷聲吩咐道:“用刑。”
郡守一驚,“相爺,這……,前任郡守的案子已經結了,宋晚玉是他的遺孀,這直接用刑……”
秦嘯扭臉,睨他一眼。
郡守趕緊哈腰:“大人息怒,下官多言。”
果然,宋晚玉受不得苦,幾番大刑下來,便什麼都招了。
她渾身是血,十指全廢,被拖到火場廢墟上,摁在兩具已經開始腐敗的扭曲焦屍前。
秦嘯終於按住弦,抬頭,“我遲來了兩個月,讓你逍遙了兩個月,現在可以說實話了?”
宋晚玉已是半死,便什麼都招了。
她說,那具燒焦的女屍根本不是什麼婢女,是劉瀚從外麵帶回來的,她的妹妹宋憐。
她說,劉瀚對她妹妹生了歹意,說反正她嫁過人,一夜恩愛也不會有人知道。
她還說,妹妹不從,她幫著妹妹與劉瀚拚命,被劉瀚打暈。
之後,再醒來時,已經是一片火海。
秦嘯周身氣息頓時沉得可怕,他不語,死死盯著宋晚玉的眼睛,彷彿要把她活活掐死。
半晌,指尖“崢”地一聲,狠挑琴絃,道:“還在說謊,繼續用刑。”